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川枫夜话 ...
-
车子驶离博物馆时,已是下午四点半。源稚生靠在车后座,闭眼揉着眉心。
博物馆那边的调查已经安排妥当,伊势谷家的态度也算配合,今天的主要事务基本了结。车窗外,京都的秋色正一寸寸漫过街巷,枫红在午后斜阳里软软地晃着。
“前面停一下。”他开口。
乌鸦从后视镜看他:“少主,我在这儿等?”
“不用。”源稚生推开车门,“两小时后,老地方。”
“是。”
源稚生推门下车,站定在枫树下。风拂过脸颊,带着鸭川的水汽和青苔湿润的气息。他下意识想去摸烟,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这里太安静了,不适合。
然后他看见了南溪。
她正半蹲在鸭川边的石阶上,举着相机对准一棵斜向水面的枫树,眉头轻轻蹙着,像是被什么难住了,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影,透出些许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有神,像秋日洗过的天空,捕捉着光影的每一点变化。
源稚生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个角度逆光。”他在她侧后方站定,声音比平时稍缓,像怕惊扰什么,同时不着痕迹地侧移了半步,恰好替她挡去了侧面吹来的一阵稍急的河风,“等云移开,或者往左边走几步,侧光会好拍些。”
南溪闻声回头,见到是他,眼睛倏地亮起来,“源先生?好巧。”
“嗯。”源稚生看向那棵树,主干倾斜欲坠,枝梢却倔强上扬,在秋空里舒展成一片燃烧的红,“想拍出那种……拉扯的劲儿?”
“对!”南溪像找到知音,语气轻快起来,尽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明明快掉下去了,偏要往上长。”
源稚生指了个方向:“那边有块石头,站上去低角度拍,天空作背景,对比会更鲜明。”他说完,先一步走过去,用鞋尖试探性地轻点了下石头表面,确认稳固无青苔湿滑后,才退开半步,示意她可以上来。
南溪依言过去,踮脚试了试,回头冲他笑:“果然清楚多了。”她拍了几张,从石头上跳下来,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源先生也拍照?”
“偶尔工作需要。”他说得简短,却没回避,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唇色上停留一瞬,又平静移开。
南溪也没多问,只是把相机屏幕侧过来给他看:“这张还行吧?”
照片里,倾斜的树干与昂扬的枝梢在蓝天映衬下形成微妙对抗,水面倒影虚虚实实。源稚生点点头:“枝梢向上的力道抓得很好。”顿了顿又补充,“水的倒影也留得恰如其分。”
“那就好。”南溪收起相机,两人很自然地并肩往前走。
石板路上光影斑驳,鸭川水声潺潺,混着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响。源稚生始终走在靠外的一侧,步伐稳健,与她保持着半步左右的礼貌距离,既能并肩交谈,又不会让她感到拥挤或被侵扰。
“源先生来京都出差?”南溪问得随意,话音末尾带着一点气音,像是深呼吸后才能维持声音的平稳。
“嗯,处理些事。”源稚生顿了顿,察觉到她气息的细微变化,脚下步伐不自觉地放得更缓了些,像钟表的指针被轻轻拨慢,经过一处石板松动的地方时,很自然地侧身走到靠外侧,用身体隔开了她与不平的路面。“你呢?找到想看的了?”
“找到一些……碎片。”南溪想了想,用了这个词,“就像拼图缺了很多块,但至少知道它们存在过。”
说话时眼睛很亮,那种纯粹的热忱,在源稚生的世界里很少见,忍不住问出了一直好奇的问题。
“怎么会一个人来日本?”
南溪脚步顿了顿,眉毛一挑,笑得狡黠:“当然是这里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她说得很简单,但源稚生听出了其中的认真。
“比如?”
“嗯……很多。”南溪想了想,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轮廓,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仿佛在积聚精力,“有些东西在国内已经看不见了,在这儿反而保留了下来。就像时间胶囊,把过去的某个片段封存得很好。”
“你想找回那些东西?”
“倒也不是。”南溪摇头,动作间流露出一点肢体上的倦怠,但很快被话语里的兴致掩盖,“更多是想看看它们变成了什么样子。就像看一个老朋友寄来的照片,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她顿了,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不过这次看展,我发现……那些东西在这里,好像睡着了。被装进精美的匣子,安全,但不再呼吸,也没人记得它们原本的故事了。”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聊一本看过的书,一部看过的电影。
但源稚生听出了更深的东西——那种对失落文明的温柔惋惜,那种学者特有的、不带占有欲的好奇。
“不觉得可惜吗?”他问。
“可惜呀。”南溪坦然地说,“但也没什么。文明就是这样,有些东西留下来,有些东西消失。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记住那些还能记住的,然后用新的方式,让它们继续活着。”
她转头看他,“源先生呢?常来京都吗?”
这个问题让源稚生沉默了几秒。
“以前来,总是因为工作。”他说,“匆匆来,匆匆走。很少像今天这样……只是走走。”他说“走走”时,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松弛。
“很辛苦吧,总是到处跑。”南溪语气里有种自然的关切,但眼底的倦色让她此刻的关切更像一种感同身受的体谅。
源稚生没立刻回答。他看向前方潺潺的流水,半晌才低声说:“习惯了。”
“习惯和累是两回事呀。”南溪轻轻说,目光落在水面的枫叶倒影上,“就像长期维持一个姿势,即使习惯了,肌肉也会酸痛。”
这话太直接,也太准。源稚生侧头看她,她却已转开视线,望着桥下打转的枫叶。光落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
两人走到一座小石桥边,不约而同停下。桥下水流平缓,能看清底下的鹅卵石。几片红叶飘在水面,慢悠悠打着旋儿。
“其实,”南溪靠在桥栏上,声音很轻,倚靠的姿势透出一种暂时卸下力气的依赖感,“在琉璃居的时候,每次看到你来,总觉得你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安静,但每一寸都绷着劲。”
源稚生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不是疲惫,是……”她寻找着恰当的词语,“是一种长期的警醒。像守在夜里的人,不敢真正入睡。”
她转头看他,眼睛通透:“但今天在京都,好像稍微……能喘口气了?”
这话太敏锐,几乎触及了他从不示人的内里。可奇怪的是,源稚生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在这秋光水色里,被她这样平静地看穿,反而像长久孤身行走后,有人递来一盏灯:原来你在这里。
“……或许吧。”他低声应道。
“有时候觉得自己在撑着一座山。”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不能放手,因为下面压着很多人。但撑久了,会忘记为什么要撑。”
南溪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若有所思地开口:“那……你们单位给上五险一金吗?工伤险额度高不高?毕竟天天‘撑山’,这算高危工种吧?”她说这话时,语调轻快,像是疲惫的大脑突然找到了一个有趣的新回路。
源稚生微微一怔,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个方向。他望向远处水面上的枫叶倒影,沉默片刻,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半分。
“算是。”他斟酌着用词,“处理一些……必须被清除的东西。它们藏在暗处,会蚕食普通人的人生。”语气依旧沉静,却因为刚才那片刻的松动,显得不那么紧绷了。
南溪托着腮,眼睛转了转:“听起来……像是那种专治社会疑难杂症的‘城市清道夫’?还是说,更接近电影里那种——‘我知道真相但我不说,我只用眼神和黑风衣说话’的角色?”
源稚生这次没忍住,极淡地笑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敛起:“没那么戏剧化。不过我们对付的东西,可能更……顽固一些。”
“怪不得。”南溪忽然眨了下眼,语气里带上一点恍然大悟的雀跃,“所以这个是你们工作服吗?”她伸手指了指源稚生身上的黑风衣,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直接,“我每次见你,你都穿着它,简直像《黑客帝国》真人版——就差一副墨镜了。”
源稚生愣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万年不变的装束。
南溪笑出声来,眼尾弯成月牙,笑声有些轻,带着疲惫的沙哑,却格外鲜活,像风铃在倦怠的午后偶尔响起,“不过说真的,你这样穿超帅的。”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那目光像羽毛轻轻扫过,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像在玩一个只有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是那种‘我知道我很帅但我不说,我只是安静地撑着一座山’的帅。要是哪天你们单位拍宣传片,你肯定是封面担当——标题我都想好了,《暗夜行者:他的风衣比夜色更黑》。”
源稚生被她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耳根隐隐发烫,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一贯的平静:“只是习惯了。行动方便。”
她笑得肩膀轻颤,见他耳根越来越红,才终于收敛了些,语气柔和下来,眼底却还残留着促狭的光,像恶作剧得逞后心满意足的猫,蜷缩在阳光下,眼皮半阖着,“对了,源先生以后在店里,不用叫我‘林老板’啦。叫‘南溪’就行。”她眨眨眼,“在日本大家总叫我‘林桑’,我每次都得反应三秒——啊,是在叫我。在中国,朋友之间都直接叫名字。”
朋友。她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源稚生看着她被夕阳染暖的侧脸,沉默片刻。
“那在外面,”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些,带着一种生疏却郑重的音调,“我叫你南溪?”
“嗯!”南溪点头,随即眼睛弯起来,“那我……叫你源君可以吗?总叫‘先生’感觉像在办业务。”
源稚生顿了顿。这个称呼恰好在距离与亲近之间,不远不近。
“……好。”
南溪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温润明亮。
天色渐晚,远山轮廓染上暖橘。源稚生看了眼时间,犹豫了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转向她,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
“快到饭点了。我知道附近有家店,味道不错。”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请。就当……谢谢你上次的栗子。”
话说得坦荡,理由也给得刚好,顺理成章得像顺手接住了一片恰好飘落的叶子。
南溪眼睛弯成月牙:“好啊。那下次在东京,我带你去试一家苏帮菜吧。”
源稚生唇角微扬:“好。”
他转身引路,步伐沉稳地与她并肩而行。在拐入一条稍暗的巷子时,微微加快了半步,走到她侧前方一点,身影恰好为她挡住巷口吹来的穿堂冷风。他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将她的脚步轻轻笼罩其中,像无声的庇护。
————————
料理店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帘是深蓝色的“暖簾”,上面染着家纹。老板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性,看见源稚生便躬身:“源先生,您来了。”
“两位。”源稚生侧身让南溪先进,手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门框——防止她碰头。动作流畅得几乎看不出来。进店后,他目光快速扫过店内环境,这才示意南溪往里走。
店内只有六张桌子,陈设简素。他们被引到窗边的位置,窗外是个小巧的枯山水庭院,白沙上耙出涟漪般的纹路。
落座前,源稚生向老板娘低声交代了一句。随后,他先一步走到座位旁,很自然地伸手抚平对面软垫上几不可察的褶皱,轻轻按了按中心,使其更蓬松贴合,这才在南溪对面坐下,并顺手将自己这边的坐垫往窗边挪了挪。这样她的视线能更开阔地看到庭院,而他自己则背对着店内大部分空间,形成一种不动声色的守护姿态。
“这里好安静。”南溪坐下,环顾四周,身体微微沉入柔软的坐垫,肩颈不自觉地松弛下来。墙上挂着一幅墨竹,笔力瘦劲。
“店主喜欢清净。”源稚生解释道。很快,老板娘先端来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轻轻放在南溪面前。
“天气转凉了,先喝点热的,暖一暖,会舒服些。”他说道,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柚子润喉,蜂蜜暖胃。”
南溪捧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她小口啜饮,微甜微酸的暖流滑入喉间,似乎轻轻化开了积攒的疲惫。她垂下眼,睫毛在氤氲的热气中染上一层湿润的暖意。
源稚生没有一直看她,目光静静落在窗外庭院。只是在她低头喝茶、眉眼不自觉舒展开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像冬夜湖面一闪而过的月光。
她也跟着看出去,惊奇地道:“你看那个石组……像不像我们刚才看的那棵树?一边倒,一边立着。”
窗外的白沙上,几块青石以微妙的角度倾斜,却又彼此支撑,形成一种危险的平衡。
“确实。”他说。“嗯。看似将倾,实则自有其力。”
他的话既像在说石,也像在回应她之前关于那棵枫树的描述。声音平稳,却在这安静的室内,透出一种沉静的、可供依靠的共鸣。
前菜上来了——不是常见的怀石前菜,而是一碟烤得微焦的“落花生豆腐”,搭配一小撮现磨的山椒。豆腐表面焦脆,内里柔嫩,山椒的辛香恰到好处地勾出豆香。
南溪尝了一口,眼睛微亮:“这个口感……好奇妙。”她的食欲似乎被唤起,疲惫的神色被短暂的愉悦冲淡了一些。
“店主自创的。”源稚生说,看她喜欢,便不着痕迹地将自己那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动作自然,“他说秋天是收获也是凋零的季节,该有点‘焦香’才应景。”
南溪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抬眼看他,微微一笑,却没有说破。她只是又抿了口茶,然后像想起什么:
“我刚到日本时,有次去一家老字号茶屋,点单时看到‘玉露’两个字,下意识念了中文读音。”她眼里有浅淡的笑意,“店主是位老先生,耐心地纠正我,还多送了一碟茶点——大概觉得这姑娘连茶名都念不对,挺可怜。”
她说得轻松自嘲,源稚生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买了本《茶经》。”南溪语气平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既然要在这里生活,总要对这些基本的东西有所了解。现在去茶屋,至少不会闹笑话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源稚生听出了底下的认真——那种对异文化的尊重,以及不张扬却坚定的学习态度,还有独自在异乡摸索时必然伴随的,被她轻描淡写略过的艰辛。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家人不担心你一个人在日本?”
“担心呀。”南溪坦然道,笑容里多了点无奈,“我爸妈就我一个小孩,肯定放心不下,尤其是我妈——她现在练就了一种‘远程扫描’超能力,隔着电话都能从我的语气里判断出‘这丫头今天没好好吃蔬菜’或者‘昨晚又熬夜了吧’,然后念叨我大半个小时,上个月我随口说鸭川边风大,第二天就收到国际快递,里面是她挑的羊绒围巾。”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带笑:“我爸就温柔很多,但每次挂电话前总要补一句‘钱够不够用’,好像我在日本随时会饿肚子似的。”
“小时候他们开玩笑说再要个孩子,我还大哭大闹过,觉得有人要来抢我的玩具和点心。”南溪托着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现在反而会想,要是他们真的再生一个就好了,这样我离开之后,他们就不会变成空巢老人,还能多一份牵挂,也不会那么整天惦记着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像在自言自语:“人是不是都这样?小时候拼命想独占的,长大后又恨不得能分出去一些。”
源稚生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半晌才说:“被人惦记是好事。”
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像自言自语。那平静的语气里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空旷,像一个从未吃过糖的小孩,看着别人吃糖时,那种既不会讨要也不会嫉妒,只是安静旁观的落寞。
听的南溪心里微微一滞。
她抬眼看他。源稚生已经转开了视线,看向窗外夜色渐浓的庭院。他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轮廓分明,也格外寂寥。
“源君呢?”她轻声问,语气比刚才更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仿佛怕触痛他,又忍不住想了解,“家人……也在东京吗?”
太安静了。连庭院里竹筒敲石的“咚”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源稚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他坐姿依旧挺拔,但肩背的线条似乎在那一刻承载了无形的重量。
“我小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和弟弟一起,被寄养在鹿取的一户人家。没见过亲生父母。”他顿了顿,“他们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说得简短,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南溪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养父喜欢喝酒,”源稚生继续说,目光落在虚空中,“脾气不太好。家里很多事,需要有人承担。”
“所以源君从小就是‘大人’了。”南溪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源稚生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没说话。
“那时候多大?”
“记不清了。”他说,“可能七八岁,也可能更小。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这话里的淡漠比痛哭更让人揪心。南溪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那棵枫树——明明快要倾倒,却把所有枝梢都倔强地指向天空。
“后来呢?”她问,声音很轻。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庭院里的竹筒又敲响了两次。
“后来,”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去了东京。弟弟他……留在了鹿取。”
他说“留在了”。但南溪听懂了。
空气凝固了。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浸透了这个小小的角落。
“对不起。”南溪下意识地说,说完就后悔了,这种话太苍白。
源稚生摇摇头:“没关系。”他抬起眼,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弟弟……一定很依赖你吧?”她笃定道,“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哥哥那种。小孩子总是这样,跟着年长的那个,学他走路的样子,学他说话的语气。”
源稚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久到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
“小时候……他总跟在我后面,叫我‘哥哥’。冬天很冷,只有一床薄被,他就缩在我怀里,说‘哥哥,我不冷’。”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答应过要保护他。”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得能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南溪的鼻子忽然一酸。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周身原本沉静的气场,此刻正微微震荡,像冰封的湖面下,有暗流在缓慢搅动。那些厚重、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不是炽烈的火焰,而是更固执、更纯粹的东西,像深埋雪原之下的地火,被层层冰岩与黑暗包裹,却从未熄灭。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所承受的那些沉重的东西之所以没有压垮他,不是因为他不痛,而是因为——那团火。
那团火让他痛苦,却也支撑着他。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静,像在陈述一个古老的真理。
“中国人讲兄弟姐妹,是‘分形连气’。像是从同一棵树上分出的枝桠,根还连在一处。”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小时候不想要弟弟妹妹,也有很大原因就是因为我表哥,他小时候总是抢我零食,还和我打架。可有一回我在外面受了委屈,他二话不说就冲出去。回家后挨了揍,鼻青脸肿的,还偷偷冲我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她看向源稚生,目光澄澈。
“后来他出国了,隔着重洋,联系也少。可每次有什么事,还是会马上想到他。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而是因为……有些连接,吵不散,打不断,隔着山海也还在,像呼吸一样自然。”
庭院里的竹筒“咚”一声敲在石上,水声潺潺。
南溪的目光落回他脸上,仿佛能穿透那些厚重的冰层,看见底下无声燃烧的火。
“你答应过要保护他,这个承诺已经长进你的骨血里了。”她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从她同样疲惫却坚韧的内心深处涌出,“可你想过没有?或许他也在用他的方式,保护着你。”
源稚生猛地抬眼。
“我爸爸研究古籍,常说古人有句话,‘死生亦大矣,然气不绝’。”南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在月光下展开一卷古老的竹简,“生死是天大的事,可有些气息不会断绝。那份想护着哥哥的心意,那份冬天里说‘不冷’的温柔,它们真的消失了吗?”
她望向窗外夜色中模糊的石组。
“还是说,它们换了一种方式,长在了你的生命里?就像之前小雅遇到麻烦,在你每一次选择站出来的时候,在你每一次伸手去保护什么的时候,那个小男孩,是不是就在那里?他以另一种方式,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
源稚生的呼吸滞住了。
那些深埋心底的画面翻涌上来——鹿取的雪夜,弟弟最后的笑容,刀锋的冷光,还有……那声几不可闻的“哥哥,你来啦”。
他一直以为弟弟是作为“鬼”死去的。一个被他亲手斩杀的、必须被遗忘的鬼。
却在这一刻,被一道温柔而犀利的光,照出了截然不同的轮廓。
“那棵树,”南溪轻声说,“我们下午看到的那棵。主干斜向水面,快要坠下去了,可所有的分枝都倔强地朝上长——不是因为它忘记了危险,而是因为它记得自己是一棵树。记得阳光,记得天空,记得生长的本能。”
南溪望向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映出他灵魂最深处的模样。
“你也一样。一个人最深刻的痛苦里,藏着他灵魂。往事已矣,但有些东西,以另一种方式,活成了你的筋骨,你的本能,你前行的理由。而今天的你,所承受的重量,坚持的东西,如果让你痛苦却依旧不肯放下,那不是命运强加给你的诅咒,那是你自己选择成为这样的人。就像树要向上生长,河流要向大海奔去。这些不是负担,源君。这些是你之所以成为你的……根基。”
源稚生怔怔地看着她。那一刻,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痛苦地碎裂,而是冰封的河面在春日阳光下,终于裂开第一道缝隙。
那些经年累月的冰层,那些午夜梦回时看见的血色,那些他以为必须永远背负的罪疚,在这个秋夜的料理店里,在这个第一次听他讲起弟弟的女人面前,第一次被赋予了另一种意义。
“……谢谢。”许久,他才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南溪微微摇头,端起茶杯。茶已凉透,可茶叶在杯底静静舒展,像沉在水底的记忆。
窗外,京都的夜已深。枯山水庭院里,石灯笼的光静静照着白沙与青石。那些石头看似倾斜欲倒,却在倾斜中找到了永恒的平衡。
PS.感受到了故事发展有他自己的想法,这才5章已经偏离我的构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