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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系统误差 ...

  •   恒温21℃的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降。
      林疏寒站在治安总局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下方蚁群般的悬浮车流沿着固定轨道川流不息。她的左手虎口无意识摩挲着那道旧疤——十六岁腺体抑制训练失控,操作刀切得太深,差点伤到运动神经。医生当时摇头:“Omega的神经末梢本就敏感,何必做这种高风险训练。”
      她那时没回答。现在也不用回答了。
      光脑屏幕幽蓝的光芒在她瞳孔里跳动,映出那份文件的标题:《关于Omega特殊人才强制匹配与协作试点的通知(试行)》。附件里,她的名字和另一个名字并排:
      林疏寒——苏见月
      匹配度:62.3%(系统标注:双Omega适配性创新实验样本)
      建议相处模式:互助型伴侣(需定期提交协作报告)
      指尖在冰冷的钢化桌面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频率稳定在每分钟72次——她心率的上限值。办公室里弥漫着极淡的雪松气息,被军用级抑制剂压制到近乎仪器才能检测的程度,像一座刻意被清空的武器库。
      门无声滑开。副手周淮侧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银灰色金属匣,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匹配中心的量子纹章在特定光线下微微反光。
      “局长。”周淮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什么,“匹配中心刚派人送来的,指定您亲启。议会和军部那边……几个常‘关心’您动态的老家伙,通讯请求已经挤爆加密线路了。”他顿了顿,“媒体也开始预热,通稿模板泄露了三个版本,核心都是‘Omega领导力的突破性尝试’。”
      林疏寒没转身。她的目光仍落在窗外的城市天幕上,那些永不熄灭的人造光带像一道道金色的枷锁,将这座巨型都市切割成规整的方格。
      “舆情处怎么说?”
      “建议冷处理,但匹配中心要求三天内必须公开回应。”周淮将金属匣放在桌沿,“还有……信息素管理司发来提醒,首次见面需在监管环境下进行,避免双Omega信息素互斥引发公共事件。”
      这次林疏寒转过了身。
      她的动作很慢,像精密器械的传动轴一节节归位。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四颗银星在顶灯光线下纹丝不动,每一颗都浸着血与硝烟——破获跨星系走私网、镇压腺体黑市暴动、清理议会腐败链。她用了十一年,从预备营那个差点被淘汰的Omega学员,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所有人都说这是奇迹。
      现在他们想给奇迹配个“伴侣”。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冰川表面,“通知各部门,照常工作。非紧急议会质询,一律以‘匹配适应期’为由延期。媒体……”她终于看向那个金属匣,“让他们报。”
      周淮欲言又止,目光在那匣子上停留了一秒。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全联盟都知道。最终他只是点头:“是。另外,三区上报,地下‘夜昙’抑制剂流通量上周飙升300%,伴随七起Omega失控事件,其中三例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疗部分析,可能和新型腺体干扰剂有关。”
      夜昙。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刺进林疏寒大脑中某个加密区域。她面上依旧无波,但左手拇指的指腹按住了虎口疤痕的中央——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应激反应。
      “资料发我独立终端。”她走向办公桌,调出全息案件板,“成立专项组,权限直接对我。人选……我亲自定。”
      周淮离开了。办公室重归死寂。
      林疏寒在桌前坐下,金属匣就在手边。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调出了苏见月的公开档案。光幕展开,无数影像碎片涌出——红毯上回眸浅笑的侧脸,慈善晚宴接过奖杯时湿润的眼眶,访谈节目里谈到“理想型”时恰到好处的羞涩。联盟顶级Omega影星,信息素登记为“复合花香(偏甜系)”,腺体活性评级A+,适配Alpha倾向度高达89%。
      一个完美的、柔弱的、需要被标记的Omega样板。
      但林疏寒的目光停在某一帧:某次电影节后台抓拍,苏见月正在补妆,镜子里反射出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那张照片在公开数据库里存活了1.7秒就被替换了。
      她关掉档案。
      金属匣的指纹锁识别了她的生物信息,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没有信,没有祝福卡,只有一枚素圈戒指,铂金色,内侧刻着微小的编码和那个名字:苏见月。另一枚,想必已经送到了对方手上。
      林疏寒拿起戒指。很轻,轻得像某种嘲讽。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匹配预备营,教官把模拟标记颈环扣在她脖子上时说的话:“别反抗,疏寒。Omega的天职就是接纳。系统会为你选择最合适的Alpha,那是荣耀。”
      她当时吐了。吐完之后被关了三天禁闭,白噪音房间里只有母亲那枚机甲师徽章在黑暗里反着微光。
      戒指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她拉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那里放着待销毁的加密芯片、几个边境星系的物理密钥、一盒军用止血胶。她把戒指丢进去,和那些冰冷的东西混在一起。
      就在抽屉即将合上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抽屉最深处,露出一角糖纸。廉价的柠檬味硬糖,早已停产多年的牌子。她沉默了两秒,最终没有去碰,只是将抽屉彻底推回原位。
      光脑弹出新消息,来自加密频道。是三区“夜昙”案件的初步尸检报告。她点开,快速扫过那些临床术语,直到目光锁定其中一行:
      “死者腺体发现异常蛋白质沉积,与三年前‘Beta腺体退化症集群性死亡事件’病理特征高度吻合。”
      三年前。
      林疏寒向后靠进椅背。窗外,人造天幕开始模拟黄昏,橘红色的光漫过玻璃,在她制服上镀了一层虚假的暖色。她记得那个案子。十七名Beta死于疑似抑制剂过敏,案件因“缺乏Alpha或Omega权益相关性”被归档为低优先级公共卫生事件,三个月后封存。
      但当时有个细节:所有死者家属都签署了保密协议。
      其中一位家属的名字,此刻正刻在她抽屉里的那枚戒指上。
      腕上的微型通讯器在这时震动起来。不是总局频道,不是议会线路,甚至不是她掌握的任何一个加密网络。一条纯粹陌生的代码流强行突破七层防火墙,在她视网膜投影上炸开两个字和一个时空坐标:
      【见面。】
      坐标指向城西——第四净化厂废墟,联盟建立初期遗留的污染处理设施,废弃超过三十年,连流浪者都不愿靠近。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没有谈判条件。
      林疏寒看着那行字。五秒后,她起身,从衣帽间的暗格里抽出一套黑色战术服。换装时,她的手指在后颈的军用抑制贴上停留了一瞬。贴片边缘平整,输出功率稳定在97%,足够压制任何信息素波动。
      但当她拉上战术服拉链时,空气里那缕被压制到极限的雪松气息,似乎漏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苦涩的余韵。
      像某种预感。
      一小时后,林疏寒站在第四净化厂断裂的混凝土横梁上。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废弃沉淀池,锈蚀的金属骨架刺破肮脏的夜色,风穿过空洞的管道,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她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完成了半径五百米的无声侦察——没有埋伏,没有监控设备,甚至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是个完美的谈话场所。或者说,完美的处决场所。
      她耐心等待。战术服的内衬温度调节系统将体表温度维持在环境水平,呼吸频率压低到每分钟六次。左手虚按在腿侧的脉冲枪柄上,右手虎口的疤痕贴着枪身防滑纹路。
      然后,那一丝气味出现了。
      极细微的甜香,初闻像某种热带水果,但转瞬就析出冷冽的、锋利的果酸,像未成熟的刺梨被刀剖开的瞬间。它迅速被浓烈的铁锈和化学残留气味掩盖,但林疏寒的腺体监测模块已经捕捉到了波动图谱。
      不是登记在案的“复合花香”。
      且浓度控制得堪称精准——刚好达到可被另一个Omega感知的阈值,又绝不越界引发排斥反应。
      “林局长,比我想象的守时。”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清凌凌的,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每一个字都打磨得圆润无瑕。是无数次在媒体音频里出现过的声音,但剔除了所有表演性的柔软。
      林疏寒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仍落在前方某截断裂的管道上,那里有一只夜行昆虫正在爬行。“苏小姐的邀约方式,也比我想象的特别。”她平静地说,“黑进治安总局长的私人频道,联盟律法里至少触犯七条。”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战术靴底摩擦粗粝混凝土的沙沙声,节奏稳定,重心控制完美。不是一个穿着高跟鞋走红毯的人该有的步伐。
      “特别?”苏见月走到与她平行的另一段横梁上,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停下,“不及总局局长被强行塞一个‘明星老婆’特别。议会那帮老东西……”她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讥诮,“是怕你权力太大,还是嫌你Omega味不够浓?”
      林疏寒终于侧过脸。
      月光从锈蚀穹顶的破洞漏下来,斑驳地落在苏见月身上。没有礼服,没有妆容,深灰色战术服裹着修长紧实的身形,长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那张脸依旧惊人——骨相完美得像是数学公式推导出的最优解,但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眉眼间透出的冷锐几乎能割伤空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镜头前总是湿润的、仰视的、盛满星光的瞳孔,此刻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深处沉着林疏寒极其熟悉的东西——
      猎食者的耐心。
      “你用了信息素伪装剂。”林疏寒陈述事实,“市面流通的型号做不到这种分层模拟。黑市货?”
      苏见月挑眉。这个动作让她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但那种生动是带着刺的。“林局长职业病?见面先查违禁品。”她手腕一翻,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夹在指尖,“不如聊聊这个。‘夜昙’最近三条隐秘供货链的起点坐标,其中一条的终点……指向匹配中心附属的腺体健康研究所。”
      风突然大了些,穿过钢架发出呜咽的尖啸。
      林疏寒看着那枚芯片。她没有问来源,没有质疑真实性。能拿到这个,本身就说明了一切。但她需要确认另一件事。
      “条件?”
      “我要进你的调查组。”苏见月向前走了一步,横梁微微震颤,“不是挂名顾问,不是外围协助。全程参与,包括作战会议和现场行动。我有我的情报网,你有你的权限和人手。我们合作,端掉整个‘夜昙’网络。”
      “为什么?”林疏寒问。这个问题很关键。一个顶流明星,有什么理由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介入最肮脏的地下抑制剂黑市?
      苏见月沉默了。
      几秒钟里,只有风声。然后她抬起手,不是递芯片,而是解开了战术服最上方的纽扣,扯开内衬的衣领。月光下,她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纹身,不是图案,而是一个编号:B-4712
      “我姐姐。”苏见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三年前。二级Beta,腺体退化症初期。正规渠道的抑制剂太贵,她偷偷买了‘夜昙’。死的时候……公共隔离舱的警报响了十七分钟,没人来。”
      她拉好衣领,纽扣扣回去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官方结论是抑制剂过敏引发信息素风暴。一个‘妄想成为Omega’的Beta,死了也就死了,对吧?”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像伤口被强行拉开,“匹配中心给家属发了封慰问信,附赠一张腺体矫正疗程的八折优惠券。”
      林疏寒没有说话。
      她的左手拇指又一次按住了虎口的疤痕。这一次按得很重,重到旧伤隐隐发痛。三年前那起事件,她调阅过档案,但当时她刚升任分局主管,权限不够,案子很快被上层接管。她只记得那份冰冷的统计报告,和最后那句“案件不具备典型性,予以封存”。
      现在她知道了,编号B-4712,名叫苏见星。
      “行动会有危险。”林疏寒最终开口,目光直视苏见月,“不止是黑市的枪。议会、腺体科技公司、匹配中心背后的利益集团……‘夜昙’能存在这么久,保护伞不止一层。你一旦踏进来,明星光环也保不住你。”
      苏见月笑了。真正意义上的笑,眼角微微弯起,但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比每天对着镜头假笑,等着被系统匹配给某个Alpha,然后一辈子演‘幸福Omega模板’更危险?”她反问,语气轻得像在谈论天气,“林局长,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监狱没有栅栏,但更逃不出去。”
      空气里,属于苏见月的冷冽果酸信息素,和属于林疏寒的、被抑制剂压制的雪松气息,在充满铁锈和化学制剂气味的空间里,无声碰撞。
      没有预想中的Omega互斥反应。没有生理性的厌恶。
      相反,两种气味像两道加密信号,在空气中试探、校验,最终达成某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平衡。
      林疏寒走下横梁。她的动作很稳,靴底踩在倾斜的混凝土表面,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她走到苏见月面前,伸出手。
      不是礼节性的握手,而是掌心向上摊开,一个交付与接纳的姿态。
      “合作愉快,”她说,“‘苏调查员’。”
      苏见月垂眸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带着旧疤,指甲修剪得极短,掌心有常年持枪和握刀留下的茧。这是一只属于战士的手。
      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相贴,温度都偏低,但力道很稳。
      “合作愉快,”她抬起眼,瞳孔里映着破碎的月光,“‘林长官’。”顿了顿,补充,“私下里,我讨厌那个称呼。”
      “彼此彼此。”
      她们同时松开手。苏见月将芯片按进林疏寒掌心,冰凉的金属边缘划过皮肤。
      “坐标是动态的,有效时间还剩四十八小时。”她转身,走向废墟阴影深处,“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去总局‘递交匹配反馈报告’。到时候,希望你的调查组已经有临时工位了。”
      “你会有的。”林疏寒握紧芯片,“但有一个问题。”
      苏见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信息素,”林疏寒说,“伪装剂能骗过常规检测,但骗不过高敏度腺体扫描仪。总局入口有三道扫描。”
      阴影里传来很轻的笑声。
      “那就麻烦林局长,”苏见月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下颌线利落的弧度,“给我开个后门了。毕竟我们现在是‘匹配伴侣’,对吗?”
      她消失在锈蚀的钢架后。那缕冷冽的刺梨气味也随之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疏寒独自站在横梁上。她摊开手掌,芯片在月光下泛着哑光。四十八小时。足够她验证情报,也足够她布置陷阱——如果这是一个局。
      但苏见月锁骨下的那个编号,那个纹身的位置和技法……她见过类似的。在某个牺牲卧底的遗体上。
      风又起。她抬起头,透过净化厂穹顶巨大的破洞,看见城市天幕模拟出的虚假星空。那些光点按照编程规律闪烁,完美,有序,不容置疑。
      就像匹配系统。
      就像整个ABO社会赖以运转的一切规则。
      她将芯片收进战术服的内置暗袋,转身离开废墟。靴底踩过破碎的玻璃和腐朽的金属,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走出净化厂范围时,腕上的通讯器震动,周淮的加密语音接入:
      “局长,三区医疗站刚送来新的‘夜昙’受害者,还是个孩子,十四岁,Beta。腺体已经开始纤维化了。”
      林疏寒的脚步没有停顿。
      “封锁消息。”她说,“通知医疗部,用我的权限调用实验性逆转疗法,费用走特别行动基金。”
      “是。还有……匹配中心刚刚又发来催促,要求您和苏见月小姐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首次公开共同露面,以‘稳定社会预期’。”
      林疏寒望向远处治安总局的尖塔。那座建筑在夜色中像一柄插入天空的剑,而她站在剑柄的顶端。
      “告诉他们,”她平静地说,“我会的。”
      通讯切断。
      她继续向前走,穿过废弃工业区的阴影,走向那片人造光海。左手无意识地探进口袋,指尖触到一枚坚硬的、冰凉的小东西——不是芯片,是她出门前从抽屉深处摸出来的,那枚老式机甲师徽章。
      母亲的徽章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她握紧它,金属棱角硌进掌心。雪松的气息终于冲破抑制贴的封锁,极其短暂地、汹涌地释放了一瞬,裹挟着硝烟和某种深埋的愤怒,在夜风中炸开,又迅速被重新压回牢笼。
      前方,城市的灯火辉煌如昼。
      而在这光明无法照亮的阴影里,某些齿轮,已经开始咬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系统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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