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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赌徒的底牌 ...

  •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顾衍站在宿舍镜子前,系紧黑色工装服的拉链。衣服是下午从维修部仓库“借”的,胸牌上写着临时工编号,照片是个模糊的侧脸。

      够用了。

      他检查装备:一把多功能军刀,一支强光手电,三枚信号干扰器——监狱黑市的货,能干扰监控十五秒。

      还有沈悬给的那个坐标:B-47区,废弃反应堆。

      零点整。

      顾衍刷卡出门。走廊空荡荡的,夜班警卫在走廊尽头打盹。他贴着墙走,脚步轻得像猫。

      第一道安检门。

      值班士兵在刷终端看小说。顾衍亮出临时工胸牌:“B区管道泄漏,紧急检修。”

      士兵头都没抬,挥挥手放行。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正常。

      顾衍走进通往地下的维修通道。灯光是暗红色应急灯,照得管道影子张牙舞爪。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机油和锈蚀的气味。

      B-47区在监狱最西侧,二十年前就封闭了。当年那场“事故”后,所有入口都被焊死,只剩一条通风管道还能进去。

      如果沈悬没骗他的话。

      顾衍找到那个通风口。栅栏锈死了,他用军刀撬开螺丝,爬进去。管道里积了厚厚的灰,一呼吸就呛得想咳嗽。

      爬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微光。

      不是灯光,是某种幽幽的蓝光,像夜光蘑菇。

      顾衍爬出管道,落地。

      眼前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废弃反应堆的核心室。直径至少有五十米,中间是个下沉的堆芯池,池子边缘的金属已经锈成暗红色。

      蓝光来自池底。

      一堆水晶状的生长物,像冰又像矿石,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你来晚了四分钟。”

      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衍猛地转身,手电光扫过去。

      沈悬坐在一堆废弃的电缆卷上,还是那身灰色囚服,赤着脚。但他看起来……不太一样。身体半透明,像全息投影,边缘有细微的闪烁。

      “你怎么出来的?”顾衍握紧军刀。

      “我没出来。”沈悬说,“这是精神投射。我的身体还在囚室里睡觉。监狱的力场阻止不了这个——至少现在阻止不了。”

      他站起来,走向堆芯池。

      顾衍跟过去。

      池底的水晶生长物在靠近时变得更亮了。光芒中,顾衍看见水晶内部有东西在流动——像液态的光,又像某种活物。

      “这是什么?”他问。

      “火种的‘溢出现象’。”沈悬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十五年前,我第一次失控。能量从这里泄漏出去,把整个反应堆变成了这样。他们封闭了这个区域,不是因为事故,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水晶。”

      他蹲下身,伸手去碰最近的一块水晶。

      手指穿过去了——投影碰不到实物。

      “你看,”沈悬收回手,“它们还在生长。每年长一厘米,很慢,但确实在长。火种的一部分活在这里,像截断的肢体,还在无意识地寻找本体。”

      顾衍看着那些水晶。

      它们在呼吸。缓慢地膨胀,收缩,像有生命。

      “你要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这个吧。”他说。

      “对。”沈悬站起来,“我要你帮我取回怀表。它不在典狱长的保险柜里——那是幌子。真正的怀表在这里。”

      他指向池子中央。

      那里有块更大的水晶,两米多高,像个粗糙的纪念碑。水晶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个物体的轮廓——方形的,金属的,是怀表。

      “它怎么会在里面?”顾衍问。

      “当年失控时,我戴着它。”沈悬说,“能量爆发把它卷进去,封在水晶里了。他们试过切割水晶取出来,但失败了。水晶会自我修复,而且……会攻击靠近的人。”

      “攻击?”

      “用这个。”沈悬抬手,指向顾衍脚下。

      顾衍低头。

      地上有黑色的痕迹,像焦痕。旁边散落着几片金属碎片——是某种工具的残骸。

      “最后一个尝试取怀表的人,三年前。”沈悬说,“是个高级研究员。他穿着全套防护服下来,用激光切割机。水晶在他碰到它的瞬间释放了脉冲。防护服熔化了,人……”

      他没说完。

      但顾衍明白了。地上的焦痕就是那个人的遗骸。

      “那你要我怎么取?”顾衍看向他,“用肉身去碰?”

      “用这个。”沈悬的投影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顾衍额头上。

      没有触感,但一股信息流直接冲进大脑。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段……感觉。冰冷的金属贴在掌心的感觉,表盖弹开发出的轻微咔嗒声,表盘上秒针走过的滴答声。

      还有更深层的:母亲手指的温度,生日那天的阳光,某种安全感的余温。

      “这是怀表的‘记忆烙印’。”沈悬收回手,“水晶识别这个。你带着这个烙印去碰它,它不会攻击你。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顾衍揉着太阳穴。那种感觉还在,挥之不去,像突然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如果理论错了呢?”他问。

      “那你会和那位研究员一样。”沈悬说,“变成一摊焦痕。”

      顾衍看着池子中央的水晶。

      怀表的轮廓在光芒中若隐若现。

      “我凭什么冒这个险?”他说,“就因为你承诺告诉我活下来的方法?我连那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沈悬沉默了几秒,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预料之中。

      “那我们换种谈法。”他说,“我不是在请求你帮忙。我是在给你一个……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怪物。”沈悬的投影走近一步,“证明我还有人性,还有在乎的东西。证明我可以信任——至少,可以交易。”

      他的眼睛在蓝光中显得格外亮。

      “你知道前三个监察员是怎么死的吗?”沈悬问。

      顾衍没说话。

      “第一个,系统命令他给我注射‘抑制药剂’。他照做了。药剂是假的,其实是神经毒素。他以为注射器会扎进我脖子,结果扎进自己大腿。三秒后死了。”

      “第二个,系统命令他‘在我失控时按下紧急净化按钮’。他等了三天,等来了我的‘失控’——是我演的。他按下按钮,按钮连接的是他自己座位下的炸弹。”

      “第三个,你的前任。系统命令他‘获取我的基因样本’。他用了个精巧的陷阱,取到了我一根头发。头发里被我提前注入了逆向追踪信号。第二天,他在自己宿舍里‘神经系统崩溃’了。”

      沈悬每说一句,顾衍的心就沉一分。

      “系统在利用你们杀我。”沈悬说,“也在借我的手杀你们。这是个死循环。每一个监察员都是耗材,用完就扔。”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顾衍问,“昨天在囚室,你可以轻易杀了我。”

      “因为你不像他们。”沈悬说,“你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检查武器,而是摆棋盘。你在观察,不是在执行命令。你在……思考。”

      他顿了顿。

      “而且你哭。在意识深处。我很久没见过会哭的人了。”

      顾衍想起那句话。你的意识在哭。

      “所以,”沈悬说,“我在赌。赌你不是系统的一条狗。赌你还有自己的意志。赌你会选那条……没人选过的路。”

      他指向池子中央。

      “去拿怀表。如果你拿到,我就告诉你关于‘剧本’的全部真相。关于系统是什么,关于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以及最重要的——”

      沈悬直视他的眼睛。

      “——关于你怎么回家。”

      顾衍感觉喉咙发干。

      回家。

      回那个有绑架犯和疯子的世界,回那个除了工作一无所有的世界。他以为自己不想回去,但这个词从沈悬嘴里说出来时,心脏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你骗我的可能性有多大?”他问。

      “百分之五十。”沈悬坦诚得可怕,“我也可能在利用你。拿到怀表后杀了你,或者把你交给系统换自由。都有可能。”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诚实是信任的基础。”沈悬说,“我把牌摊开给你看。两张牌:一张是合作,一张是背叛。你选一张。”

      顾衍看着他的投影。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直率——把阴谋说得像游戏规则一样简单。

      要么信,要么不信。

      要么赌,要么死。

      顾衍深吸一口气,走向堆芯池边缘。

      金属扶手锈得厉害,一碰就掉渣。他沿着检修梯往下爬,铁锈簌簌地往下掉。池底比上面冷得多,寒气往骨头里钻。

      水晶就在十米外。

      靠近时,光芒变得更亮了。水晶表面不是光滑的,有无数细小的切面,每个切面都反射着不同的光。

      顾衍能感觉到怀表的“记忆烙印”在发热。不是真的发热,是大脑在模拟那种感觉——金属的冰凉,皮革表带的柔软,表盘玻璃的平滑。

      还有更深层的:安全。被保护的感觉。

      他想起档案里那张照片。十岁的沈悬,笑着的沈悬。那时候他还有眼泪吗?还有母亲吗?还有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吗?

      顾衍走到水晶前。

      伸出手。

      水晶没有攻击。光芒甚至变柔和了,像在欢迎他。他触摸水晶表面——温的,像体温。不是石头的温度。

      水晶在他触碰的地方开始变化。

      表面出现涟漪,像水。涟漪扩散,中央慢慢裂开一个口子,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顾衍看见怀表了。

      就在里面,悬浮在液态的光中。银色的表壳,皮革表带已经发黑变硬,但表盘还很完整——罗马数字,两根蓝钢指针停在某个时刻。

      他伸手进去。

      液态光包裹着手臂,不烫,不冷,像某种有生命的凝胶。指尖碰到表壳的瞬间,一段记忆碎片冲进大脑:

      ——一个女人在笑。黑头发,眼睛和沈悬一样,有圈淡金色。她蹲下来,把怀表挂在男孩脖子上:“生日快乐,阿悬。用这个记住时间。记住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然后画面碎裂。

      怀表落进掌心。

      顾衍把它拿出来。表比想象中轻,表壳上刻着字,已经磨损了,但还能辨认:

      【给阿悬,十岁生日快乐。——妈妈】

      水晶在他拿出怀表后开始闭合。裂口愈合,光芒黯淡下去,最后恢复成普通的水晶。

      顾衍转身,往回走。

      爬上检修梯时,他听见沈悬的声音——这次不是从身后,是从脑子里:

      【谢谢。】

      两个字。

      没有更多。

      顾衍回到池边,沈悬的投影站在那儿,看着他手里的怀表。

      投影在闪烁,变得不稳定。

      “时间到了。”沈悬说,“力场在干扰投射。听着,今晚回去后,把怀表藏好。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拿到了它。明天——”

      投影突然剧烈闪烁。

      “——明天典狱长会找你。关于反应堆今晚的能量波动。否认一切。说你一直在宿舍睡觉。他们有证据,但证据可以伪造。”

      “什么证据?”顾衍问。

      “监控。”沈悬的投影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雾,“我干扰了B-47区的监控,但走廊监控还在。他们会看到你离开宿舍。所以你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

      “怎么弄?”

      沈悬的投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了。声音也变得遥远:

      “去医疗室。说你头疼,要开安眠药。军医会记录你的就诊时间——刚好覆盖你‘应该在宿舍’的时间。剩下的,我来处理。”

      最后一个字说完,投影彻底消失了。

      蓝光也暗下去。

      反应堆核心室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顾衍手电的光束。

      他握紧怀表,金属表壳硌得掌心生疼。

      表是冰的。

      但他手心在出汗。

      凌晨一点二十分。

      顾衍从通风管道爬出来,把栅栏装回去。一路小跑回宿舍楼,没遇到任何人。

      回到房间,他锁上门,打开灯。

      怀表躺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旧银器的光泽。他打开表盖——咔嗒一声,很轻。

      表盘是好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时间显示:01:21:47。

      但日期不对。表盘上的小窗口显示着:【247.7.15】

      是十五年前的日期。怀表停在了那一天——事故发生的日子。

      顾衍合上表盖。

      他把表藏进书架后面,用胶带粘在隔板底下。做完这些,他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发光的反应堆,半透明的沈悬,那些会呼吸的水晶。

      还有那段记忆:女人给男孩戴怀表的样子。

      “用这个记住时间。”

      记住什么时间?记住母亲还活着的时间?记住自己还是人类的时间?

      顾衍闭上眼。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去了医疗室。

      军医果然在值班,看到他时一脸困意:“又怎么了?”

      “头疼。”顾衍说,“睡不着。有安眠药吗?”

      军医打量他:“你脸色确实不好。量个血压。”

      血压计显示138/90,偏高。

      “压力太大。”军医摇头,开了处方,“一次一片,别多吃。记录上写了啊,凌晨三点十五分,顾监察员因失眠就诊。”

      “谢谢。”

      顾衍拿着药回到宿舍。

      这次他真吃了半片——不是为了睡,是为了让血液里有药物成分,以防万一验血。

      躺下时,天快亮了。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叫——是监狱养的仿真鸟,叫声和真的一模一样。

      顾衍盯着天花板。

      怀表在书架后面滴答作响。

      很轻的声音,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秒都在走。

      走向明天。

      走向典狱长的质问。

      走向那个他必须做出的选择:信沈悬,还是信系统。

      他想起沈悬最后那句话:

      【证据可以伪造。】

      【剩下的,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顾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赌局已经开始了。

      他的筹码是命。

      庄家是系统,是监狱,是那个看不见的“剧本”。

      而沈悬……

      沈悬是那张鬼牌。

      不按规则出牌的那种。

      梦里,他看见一个男孩在跑。黑头发,手里攥着怀表,表链在空中晃动,反射着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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