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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接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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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从医疗床上坐起来。
军医递给他两片白色药片:“神经舒缓剂。你昨晚血压波动异常,建议休息。”
“不用。”顾衍下床,接过药片揣进兜里,“今天有监察任务。”
军医看着他,欲言又止:“顾监察员,我见过你前任……他死前一周,也来我这里开过这种药。”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军医压低声音,“脑子像被微波炉烤过,里面全糊了。尸检报告说是‘突发性神经系统崩溃’,但我知道不是。”
顾衍系好制服扣子:“你知道什么?”
军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头:“我只是个军医。给你个忠告:离Zero远点。那玩意儿……不是人该接触的东西。”
走出医疗室,走廊上的电子钟显示08:47。
距离第一次面对面监察,还有十三分钟。
顾衍回到宿舍,打开衣柜。制服旁边挂着一套便服——深灰色衬衫,黑色长裤。他犹豫了三秒,脱下制服,换上便服。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国际象棋。
棋子是木质的,有些年头了。这是他穿越时,身上唯一带着的旧物。原主不会下棋,但顾衍会。在地球上,这是他训练谈判思维的工具。
现在,它是道具。
09:00整,顾衍站在下层入口的安检门前。
守卫是个年轻士兵,看到他手里的棋盘盒子,愣了:“这是什么?”
“监察工具。”顾衍递过权限卡。
“工具?”士兵皱眉,“我没接到通知……”
“典狱长特批的。”顾衍打断他,语气平稳,没有半点心虚,“心理评估需要。要核实的话,现在联系典狱长办公室。”
士兵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刷卡放行:“时限三十分钟。超时会触发警报。”
“明白。”
门开了。
下层走廊的灯光比昨天更暗。不是电力问题,是有人调低了亮度。顾衍提着棋盘盒子,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回音。
他走到隔离墙前。
沈悬今天没坐在床上。他站在墙边,背对着外面,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哑光白。
顾衍打开通讯器:“沈悬。”
沈悬没动。
“转身。”顾衍说。
沈悬依旧没动。
“我想,我们都希望今天的监察能顺利进行。”
沈悬慢慢转过身。他的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但那双异色瞳孔依然亮得吓人。
他看见了顾衍手里的棋盘盒子。
“这是什么?”沈悬问。
“国际象棋。”顾衍说,“会下吗?”
沈悬没回答。他走到隔离墙前,隔着透明材质打量盒子,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的虫子。
“开门。”顾衍对控制室说。
“顾监察员,这不符……”
“典狱长特批的心理评估。”顾衍重复,“开门,或者我现在联系典狱长。”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气密门发出液压释放的声音,侧面的小门打开了——只够一个人通过。
顾衍走进去。
囚室里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更冷,更沉,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锈味和……别的什么。像臭氧,又不像。
沈悬站在三米外,没靠近。
顾衍把棋盘放在地上,打开盒子,开始摆棋子。动作不快,每一个棋子都放在精确的位置。
“你要做什么?”沈悬问。
“下棋。”顾衍摆好最后一个兵,“我执白,你先。”
沈悬没动。他盯着棋盘,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监察。”
“这是对话。”顾衍说,“另一种形式的对话。”
沈悬终于走过来,在棋盘对面坐下。他没碰棋子,只是看着棋盘布局,看了很久。
“你走哪一步?”顾衍问。
沈悬伸出手。手指很长,关节处有细小的疤痕。他捏起后翼的马,往前推了两格——一个标准开局。
顾衍应了一步兵。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两人默默走了七步棋。每一步都很标准,教科书式的开局。但顾衍注意到,沈悬每次落子前,手指会在棋子上停留半秒,像在感知什么。
走到第八步时,沈悬停住了。
他捏着后翼的车,悬在半空。
“怎么了?”顾衍问。
“无聊。”沈悬说,“你在按照‘标准策略’走棋。你想通过棋路分析我的思维模式,对吗?”
顾衍没否认。
“那你分析出什么了?”沈悬放下车,没走那步。
“你每一步都在防御。”顾衍说,“即使有进攻机会,你也选择巩固防线。你在害怕什么?”
沈悬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不是在防御。”他说,“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露出破绽。”沈悬突然伸手,不是走棋,而是用食指轻轻点在棋盘中央,“这里,三步之后,你会把王移到这里。然后我的象可以吃你的后。”
顾衍看着棋盘,在脑子里推演。
三步之后,确实。
“你能算到三步之后?”他问。
“我能算到三十步之后。”沈悬说,“所有可能性。你想看吗?”
他的手指开始在棋盘上空移动,指尖划过空气,留下淡淡的金色光痕——不是幻觉,是真的光。
“第一步,你走这里。”沈悬的声音变得很平,像在朗读,“第二步,我走这里。第三步,你走这里……第二十九步,你的王被将死。第三十步,游戏结束。”
光痕在棋盘上方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网络,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步棋,每一条线都是一个可能性。
顾衍看着那个光网。
它不止三十步。它在不断延伸,分裂,像一棵快速生长的树。每一个分支都在诞生新的分支,无穷无尽。
“你看见了吗?”沈悬说,“所有可能性。所有结局。”
他的瞳孔深处,那圈金色开始扩散,几乎要吞噬整个虹膜。
“其中一种结局是——”沈悬的指尖停在一个节点上,“你在第三分钟二十七秒后,会伸手去拿通讯器,呼叫控制室。因为我‘表现出攻击性’。”
顾衍的手指确实在向腰间的通讯器移动。
他停住了。
“另一种结局是,”沈悬移到另一个节点,“你继续下棋,在第十二分钟,你的心跳会加速到危险值。医疗警报会响。”
顾衍感觉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还有这一种。”沈悬的指尖划过一条发光的线,“你试图攻击我。用那个,”他看向顾衍腰间——那里确实藏着一把小型电击棍,没写在装备清单上,“但它在碰到我之前就会失效。因为我已经让它失效了。”
话音刚落,顾衍感觉到腰间的电击棍传来轻微的震动。
然后彻底安静了。
电池被瞬间过载烧毁。
“现在。”沈悬收回手,光网慢慢消散,“你想看哪一种结局?或者说,你想创造哪一种?”
囚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顾衍看着棋盘,又看看沈悬。后者依然坐在那里,姿势放松,但整个空间的气压都变了。
“我不选。”顾衍说。
“不选也是一种选择。”沈悬说,“那会导向最无聊的结局:你完成这次‘监察’,写一份毫无价值的报告,三天后死在解剖台上。一切照旧。”
“那你呢?”顾衍问,“你希望我选什么?”
沈悬没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几秒钟后,一粒微小的光点在他掌心凝结,像一颗缩小的星星。
“我希望你选‘意外’。”他轻声说,“剧本里没有的那种意外。”
光点在他掌心旋转,分裂成两个,四个,八个……最后变成一片细碎的光尘,悬浮在空中。
顾衍盯着那片光尘。
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在穿越前的最后一个案子里,那个自称“见过神”的疯子,也用全息投影弄过类似的光效。但那只是投影。
这不是。
这些光尘在呼吸。在随着某种节奏明灭,像活的一样。
“这是什么?”顾衍问。
“信息。”沈悬说,“压缩的信息。一个文明的全部历史,可以压缩成这么一点光。一粒灰尘,承载一个世界。”
他合拢手掌。
光尘消失了。
“十五年前,他们想销毁我。”沈悬重新看向顾衍,“因为我体内的‘火种’开始觉醒了。他们害怕它。害怕它代表的东西。”
“什么东西?”
“可能性。”沈悬说,“不受控制的、无穷无尽的可能性。火种是一个文明的种子,它应该在合适的土壤里生长,开花,结果。但他们想把它做成武器。一把可以决定‘哪个文明该活,哪个文明该死’的枪。”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衍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疲惫。
“所以我把自己关在这里。”沈悬说,“棱镜的最深处。用一百三十七层力场包裹自己,确保火种不会外泄。确保我不会……失控。”
“但你刚才用了力量。”顾衍说。
“一点点。”沈悬承认,“为了给你看。也为了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你会不会跑。”沈悬笑了,这次眼里有了点真实的笑意,“你没跑。甚至没喊人。你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像在看一场奇怪的魔术。”
顾衍没说话。
他确实没想跑。谈判专家的本能让他留在原地——当对手展示力量时,逃跑是最糟的选择。留下,观察,寻找弱点。
“所以。”沈悬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我们来谈交易吧。真正的交易,不是下棋那种。”
“什么交易?”
“你帮我取回一件东西。”沈悬说,“我告诉你,你怎么能在三天后活下来。不止活下来,还能……改变你的结局。”
“什么东西?”
“我的‘旧物’。”沈悬说,“被他们封印在监狱核心。一块怀表,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母亲的遗物。但他们把它当成了‘钥匙’——控制火种的钥匙。”
顾衍想起档案室里那份文件。
实验体Alpha。文明火种承载者。建议销毁。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你就继续走你的剧本。”沈悬说,“三天后死,或者三十天后被系统抹杀。反正结局差不多。”
“如果我同意,”顾衍盯着他,“我怎么相信你会履行承诺?”
沈悬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太阳穴上。
“我以火种起誓。”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庄重感,“如果你帮我取回怀表,我会告诉你逃离这个牢笼的方法。不止是我的牢笼,也是你的。”
顾衍看着他。
那双异色瞳孔里,金色的部分在缓慢旋转,像两个微小的星系。
“我需要时间考虑。”顾衍说。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沈悬说,“明天这个时候,典狱长会开始对你进行‘背景复查’。他们会发现你不是‘原版’顾衍。然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控制室的通讯器响了:“顾监察员,时限到了。”
顾衍站起来,开始收棋子。
沈悬没动,就坐在那里看他收拾。
“最后一个问题。”顾衍合上棋盘盒子,“你为什么选我?”
沈悬想了想。
“因为你在哭。”他说。
顾衍皱眉:“我没哭。”
“不是在脸上。”沈悬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在这里。你的意识在哭,为那个你回不去的世界,为那个你救不了的人,为所有你无能为力的事。”
顾衍就这样站着,很久都没有动作。
他站起来,走到隔离墙边。
“而我没有眼泪。”沈悬说,“火种烧干了我所有眼泪。所以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顾衍提着棋盘盒子,走向出口。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悬已经回到床边,背对着他坐下,恢复了那尊雕像的姿势。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顾衍知道,发生了。
他走出囚室,气密门在身后关闭。走廊的灯光重新变得明亮,空气里的压迫感消失了。
守卫在安检门等他:“一切正常?”
“正常。”顾衍说。
他刷卡,走出下层。回到地面时,上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手里棋盘盒子很轻。
但里面的棋子,每一颗都像有千斤重。
他回到宿舍,锁上门。打开盒子,倒出棋子。
白王的后背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不是他刻的。是新的。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
字迹是金色的,正在慢慢消退:
【废弃反应堆,B-47区,今晚零点。】
顾衍盯着那行字,直到它完全消失。
白王变回了普通的棋子。
他把棋子放回盒子,盖上盖。
窗外,监狱的警报突然响了。
不是紧急警报,是例行警报——换班时间到了。
顾衍走到窗边,看着下面操场上一队队士兵在集合,点名,换岗。一切都秩序井然。
一个完美的系统。
一个完美的牢笼。
他转身,打开终端,搜索“废弃反应堆 B-47区”。
搜索结果:“该区域已永久封闭。危险等级:极高。禁止一切人员进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十五年前。事故报告:机密。”
十五年前。
沈悬说“他们想销毁我”,也是十五年前。
顾衍关掉终端,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还有十四个小时。
到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