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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先夺管家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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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味很苦。
崔兰隐睁开眼,窗外天色阴沉。
高热刚退,她的指尖还在发颤。她不喜欢这种虚弱无力的感觉。
“大小姐,您总算醒了。”
沈嬷嬷端着一碗温水凑上来,眼里布满了血丝。
崔兰隐没说话,目光扫过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落在沈嬷嬷被揉得发皱的袖口上。
“绿筠呢?”
沈嬷嬷的手一抖,水溅出了几滴。
她低下头避开视线,声音带了哭腔:“绿筠姑娘去账房领这个月的燕窝,柳姨娘却说如今府里要开源节流,嫡庶同例。”
“绿筠姑娘辩解了几句,就被扣上目无尊卑的罪名,拖到院子里杖责三十。”
窗外隐约传来重物击打皮肉的闷响。
崔兰隐掀开汗湿的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寒气顺着脚心往上钻,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院子里,两个粗使婆子把绿筠扔在青石板上。
那双平日里总为她跑腿买桂花糕的腿,此刻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血水浸透了鹅黄色的裙子,在灰色的石板上迅速蔓延开一滩暗红。
绿筠没有喊疼,只是身体在不停抽搐。
崔兰隐看着那片血色,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
她没有哭,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转身时,她的目光落在屏风上。
那是她花了三个月,为父亲崔远道准备的五十寿礼,上面绣着松鹤延年,每一针都是她身为嫡女的本分。
嘶啦——
刺耳的布帛撕裂声在死寂的屋里响起。
崔兰隐面无表情的将那幅苏绣撕成了两半。
“沈嬷嬷,把药炉子搬到外头去。”
崔兰隐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冰冷坚决,“搬到连接外书房的回廊风口处,就在那儿煎。”
沈嬷嬷愣住了:“大小姐,那儿风大,药气容易散。”
“我要的就是它散。”
崔兰隐扯过一件素色外衣披上,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摄人,“散到父亲退朝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药罐子架起来后,浓重的药味很快顺着风飘满了半个后宅。
那不是什么好药。
崔兰隐看着药罐里翻滚的黑汤,那是她让沈嬷嬷从药铺后门买来的发霉药渣。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带着一股脂粉香。
“我就说哪儿来的穷酸味,熏得我心慌。”
柳如烟摇着小扇子,带着崔语蝶走了进来。
柳如烟长得娇媚,当了姨娘,眉眼间也总带着一股不安分。
她一进门就嫌弃的掩住口鼻,目光却瞬间钉在了妆台上那只嵌宝沉香木匣上。
那是崔兰隐生母的遗物。
“兰隐啊,不是姨娘说你,这病总不见好,肯定是这屋里霉气太重。”
柳如烟走到匣子前,假意抚摸着上面的暗纹,“语蝶过几天要去参加小公爷的马球会,正愁没像样的首饰。你这匣子里的东西放着也是落灰,不如……”
崔语蝶在一旁帮腔,声音甜得发腻:“姐姐向来疼我,肯定不会吝啬这对明珠的。”
崔兰隐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所有神色。
她没有反抗,反而主动走过去,将匣子推到柳如烟面前。
“姨娘说得对,这些死物,给二妹妹戴着才是物尽其用。”
她当着两人的面,打开了匣子。
红绸上放着一串硕大的南海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在柳如烟母女贪婪的注视下,崔兰隐的手飞快的在匣内一抹。
没人注意到她藏在袖中的细微动作,等她收回手时,那串明珠已被换成了一串色泽暗淡、满是裂纹的次品珠子。
她合上盖子,动作十分自然。
柳如烟满心欢喜的接过匣子,正要客套几句,却被那股浓烈的药味熏得皱起了眉。
“这煎的是什么腌臜东西?”
柳如烟走到回廊处,看着那药炉子,当家作主的威风劲儿上来了,“踢翻它!省得惊扰了老爷回府!”
随行的婆子上前,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
药罐碎裂,滚烫的黑汤泼了一地。
发霉的苦味瞬间炸开,难闻得让人想吐。
就是现在。
崔兰隐听到了前院传来的官靴落地声。
她猛的推开沈嬷嬷,身体一晃,踉跄着冲出房门,正好跌在那一滩狼藉的药渣旁。
“放肆!”
一声怒喝从回廊尽头传来。
崔远道沉着脸走进来,额上还带着退朝后的薄汗。
他一眼就看到自己平日温顺的嫡长女,此刻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虚弱的趴在碎瓷片和药渣里。
“咳,咳咳……”
崔兰隐猛烈的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抖个不停。
她抢在柳如烟开口前,惊恐的抬起头,膝行几步,竟朝柳如烟跪了下去。
“姨娘息怒……是兰隐的错,兰隐病弱,不该在这儿煎药渣,熏到了姨娘……”
她颤抖的手伸向那些混着泥土的药渣,手指被瓷片割破,鲜血滴进了漆黑的药汤里。
随后,她头一偏,一口浓稠的鲜血从她唇角溢出,看着十分吓人。
苦涩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崔兰隐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这是怎么回事!”崔远道大步走来,低头看向那一地的狼藉。
他身为文臣,最重脸面。
此刻,他闻到了那股刺鼻的霉味。
他弯腰拈起一片药渣,脸色由青转黑。
“陈年烂药?柳氏,这就是你说的‘嫡庶同例’?”
柳如烟慌了,手里还抱着那只沉香木匣:“老爷,不是这样的,是这丫头自己……”
“哎呀!”
崔兰隐似乎没力气了,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柳如烟的胳膊。
那只沉香木匣脱手而出,重重摔在崔远道的脚边。
匣盖磕开。
里面那串所谓的“明珠”,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寒酸——是几颗灰扑扑还带着裂痕的次货。
崔远道的瞳孔猛然收缩。
崔氏一族,向来极重世家风骨。
要是让人知道,他崔远道的嫡长女病重时喝的是发霉药渣,连生母遗物都被人调包克扣……
“兰隐愿意……将匣中所有东西捐出充公……”崔兰隐趴在地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断断续续的哀求,“只求父亲,给绿筠请个大夫……她快没气了……”
“柳如烟,你好大的胆子!”
崔远道猛地转身,一记耳光直接扇在柳如烟脸上。
“这些年,你就是这么在后宅‘开源节流’的?连死人的东西都贪?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家主,有没有崔家的脸面!”
柳如烟被打得歪倒在柱子上,整个人都懵了:“不,这不是那些珠子,这珠子明明……”
“闭嘴!”
崔远道厉声打断,从怀里扯出一串钥匙,狠狠扔在沈嬷嬷脚下,“从今天起,管家钥匙交回来。沈嬷嬷,你是先夫人的旧人,盯着账房,再让我发现这种烂东西进府,你就提头来见!”
崔远道甩袖离去,背影带着怒火。
崔兰隐清楚,崔远道的怒火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他自己差点受损的名声。
回廊里恢复了寂静。
崔兰隐慢慢撑起身体,沈嬷嬷心疼的拿帕子去擦她嘴角的“血迹”。
她推开帕子,眼神一片清冷,再没有刚才的半分卑微。
她回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轻声说:“姨娘,这药渣的味道,还好闻吗?”
说完,她扶着沈嬷嬷的手,一步步走回屋内。
屋里,沈嬷嬷递上一本泛黄的账册。
这是从柳如烟手中夺回钥匙后,从账房紧急取来的密账。
崔兰隐坐在窗边,指尖翻开第一页。
在那密密麻麻的银钱往来中,崔兰隐看到了一个她绝不会忘记的名字——七皇子,萧行渊。
柳如烟收下的那些密礼,正在将整个崔家拖下水。
崔兰隐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这潭水已经浑了,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