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香囊里的杀机 ...
-
书房厚重的紫檀木门在她身后沉闷地合上,隔绝了屋内崔远道那突然变得慈爱,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叮嘱声。
崔兰隐站在廊下,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垂眸整理着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衣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前一刻还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的父亲,在看到那份足以让他官运亨通的公文后,立刻变了一副嘴脸,甚至许诺要让她在即将开始的春宴上坐主位。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这一次重生她会步步为营,以最快的速度得到自己想要的,权力也难怪萧行渊那个疯子会对此如此着迷。
穿过月亮门,春宴的喧闹声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崔府为了挽回之前的颜面,今日这场宴席办得格外奢靡。
“长姐。”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在□□旁响起。
崔语蝶今日穿了一身粉霞锦绶藕丝缎裙,脸上施了薄粉,盖住了之前的憔悴,看起来如同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她手里捏着一枚精致的白玉兰刺绣香囊,几步上前,眼眶微红。
“之前是妹妹不懂事,惹恼了长姐。这是妹妹在祠堂几日,亲手缝制的香囊,里面装了安神的干花,只求长姐收下,原谅妹妹这一回。”
崔兰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个香囊上。
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微微倾身,鼻翼轻动。
一股浓郁的兰花香气扑鼻而来,但在那层层叠叠的香气最深处,极其隐蔽地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腥气。
那是“依兰香”,产自南疆,若再辅以烈酒或特定的药引“醉春风”,只需吸入半刻,便能让人浑身燥热,神智迷乱。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只有柳姨娘那一脉传下来的人才使得出。
崔兰隐余光微扫,敏锐地捕捉到西北角的凉亭里,孙教习正假意赏花,实则目光死死锁着这边,右手拇指扣在掌心,隐约露出一截黑色的哨管。
原来如此。
香囊是引子,哨声是信号,只要自己戴上这东西,不出一刻钟,安排好的“奸夫”就会冲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毁了自己的清白。
“妹妹有心了。”
崔兰隐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温婉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香囊的瞬间,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以极快的手法将袖中早已备好的一包辛辣草药粉包换了进去,同时顺势握住了崔语蝶的手腕。
“呀,妹妹这裙摆怎么脱线了?”
崔兰隐惊呼一声,身子借势半蹲下去。
“哪里?我……”崔语蝶一慌,下意识低头。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崔兰隐指尖夹着一枚黄豆大小的蜡丸——那是她昨夜用从药铺买来的边角料提炼出的高纯度“醉春风”——借着替崔语蝶整理裙摆的动作,在那层层叠叠的锦缎夹层中,用一枚极细的银针飞速穿引,死死钉入其中。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好了。”崔兰隐站起身,将那个已经换了芯子的香囊若无其事地挂在自己腰间,语气温柔,“这裙子料子金贵,妹妹以后走路可要当心些,别摔了大跟头。”
崔语蝶只觉得裙摆微微一沉,并未在意,见崔兰隐收了香囊,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狂喜,转身便要借故引崔兰隐去后花园,“长姐,那边的牡丹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崔兰隐顺从地跟上,目光却看向风向。
今日吹的是东南风。
一行人行至假山附近。
按照那个拙劣的剧本,此时孙教习应当吹响哨子,引来宾客。
然而,凉亭那边静悄悄的。
崔语蝶有些焦躁地向那边张望,却只看见几片被风卷落的树叶。
她不知道的是,灌木丛深处,绿筠正死死捂着孙教习的口鼻,手中的短匕抵在对方腰眼上,将人一点点拖入黑暗。
假山后,早已候在那里的周子衿正满心欢喜地搓着手。
他收到了一封模仿崔兰隐笔迹的信,约他在此互诉衷肠。
这个读书读傻了的书生,根本分辨不出字迹的细微差别。
崔兰隐停下脚步,站在上风口的一处石灯笼旁。
灯笼里燃着用来驱蚊的艾草,热气蒸腾。
她看似无意地侧身,挡住了崔语蝶的去路,将她逼近那个散发着高温的石灯笼。
“妹妹这料子确实不错,只是这天有些热了。”崔兰隐淡淡说道。
热浪烘烤着裙摆。
那枚藏在夹层里的蜡丸,熔点极低,此刻正无声无息地化开。
浓烈的、带着甜腥味的“醉春风”气息,瞬间在东南风的裹挟下,精准地灌入了假山后的缝隙。
躲在里面的周子衿吸了吸鼻子。
起初是疑惑,紧接着,那股气味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烈火,瞬间烧断了他脑中名为理智的弦。
他本就对崔兰隐存着旖旎心思,此刻在药力的催化下,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光怪陆离。
“兰隐……是你吗?”
周子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双眼赤红,呼吸粗重如牛。
崔语蝶正因为孙教习的失联而慌乱,猛然见一个男人冲出来,下意识地想要尖叫。
可周子衿已经扑了上来。
此时的崔语蝶站在下风口,身上那股刚刚化开的浓烈药香,在周子衿的鼻子里,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兰隐!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周子衿一把抱住了面前的粉衣女子,双手毫无章法地在那名贵的锦缎上撕扯。
“滚开!我是二小姐!你个疯子!救命——”崔语蝶惊恐地尖叫,拼命捶打着身上的人,可周子衿力气大得惊人,死死将她压在草地上。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屏风另一侧传来。
“这边请,这园子里的假山乃是太湖石所……”
崔远道满面红光地引着几位朝廷重臣和诰命夫人转过屏风,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花园。
草地上,衣衫不整的周子衿正死死抱着崔语蝶,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情话,而崔语蝶发髻散乱,裙摆被撕开一大道口子,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催情香味,正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熏得前排的几位夫人掩鼻后退。
原本应该出现在现场“捉奸”的孙教习不见踪影。
而本该是这出戏主角的崔兰隐,此刻正站在几步之外的一处假山高阁之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逆着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是一尊没有悲悯的神像。
崔远道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孽障……孽障!!”
一声暴喝打破了寂静。
草地上的崔语蝶终于推开了神志不清的周子衿,她裹着破碎的衣衫,绝望地抬头,正对上父亲那双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猛地转头看向高阁之上的崔兰隐,眼中的惊恐化作了怨毒的疯狂。
“父亲!不是我!是她!是姐姐!”
崔语蝶歇斯底里地哭喊着,颤抖的手指直直指向高处那个冷眼旁观的身影,声音尖利得刺破了长空,“是她在香囊里下了毒!是她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