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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逢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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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初晴并未给空气带来多少暖意,反倒透着股湿冷的土腥味。
崔兰隐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请帖。
那帖子的纸张极厚,触手生凉,而最刺眼的,是落款处那方鲜红的印章。
并非寻常的私印,而是一个残缺的图案——正是那晚被她刻了“欠债还钱”后扔回去的玉佩纹样。
“小姐,这是七皇子府送来的赏花宴帖子。”新提拔上来的大丫鬟红袖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匹鲜亮的绸缎,“老夫人说,这种场合该穿得喜庆些,让奴婢送来挑挑。”
崔兰隐的指腹摩挲过那方印记,像是摸到了某人挑衅的冷笑。
“喜庆?”
她随手将请帖扔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视线扫过那些桃红柳绿的缎子,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月牙色长裙上。
那是守丧时才会穿的素净颜色。
“把那件拿来。”崔兰隐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拔掉了头上那支摇摇欲坠的金步摇,只选了一根沉香木簪挽发,“崔家刚出了那样没脸面的事,若是穿红着绿,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做嫡女的没心没肺?”
红袖吓了一跳:“可是小姐,那是皇家的宴席,穿这一身……”
“去吧。”崔兰隐的声音不容置疑,她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却眼神清明的脸,“我要的就是格格不入。”
七皇子府的后花园,流觞曲水,极尽奢华。
满座衣香鬓影中,一身素衣的崔兰隐像是一滴滴入热油的冷水,还没落座就引来了四周异样的目光。
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垂着眼,专注于剥面前那只橘子。
橘皮汁液溅出一点,染在指尖,带着清冽的酸气。
宴席过半,主位上的贵妃忽然放下了酒杯。
“本宫听闻,崔府最近不太平?”
贵妃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静了下来。
她把玩着护甲,似笑非笑地看向崔兰隐,“听说崔大人的爱妾因盗窃被逐,连带着庶女也被关了祠堂。崔家也是百年世家,竟闹出这等宠妾灭妻的笑话,实在是有失体统。”
周围响起了低低的嗤笑声。
贵妃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若是家风如此不正,这崔家的女儿想要做各府的正妻,怕是有些难了。倒是做个安分的侍妾,或许还能让人放心些。”
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把崔兰隐的身价踩进泥里,为七皇子纳她为妾铺路。
崔兰隐剥橘子的手顿住了。
她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然后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身。
没有羞愤欲绝,没有惊慌失措。
“娘娘教训得是。”
崔兰隐的声音清清冷冷,像冰珠子落在玉盘里,“家父忙于朝政,疏忽了内宅,确实是崔家的过失。所以臣女这几日,一直在替父亲清理门户。”
她抬起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贵妃,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柳氏私吞公中银钱一万三千两,臣女命人连夜核查了过去十年的账册,将她院中地砖撬开三尺,连同她发髻里藏着的金叶子都抠了出来,悉数充公。至于她那个放印子钱的弟弟,臣女已将证据送交顺天府,按律当斩。”
她每说一句,周围夫人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至于二妹妹……”崔兰隐语气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她既不知嫡庶尊卑,臣女便请了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每日掌嘴二十,直到她学会规矩为止。”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刺耳。
谁也没想到,这个传闻中温婉佛系的崔家嫡女,谈笑间竟透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治家如治病,不仅要刮骨疗毒,还得斩草除根。”崔兰隐微微欠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娘娘觉得,臣女这般手段,配不配做得正妻?”
贵妃脸上的假笑僵住了,握着酒杯的手指隐隐发白。
一场风波,在满座的惊惧中悄然平息。
崔兰隐借口更衣,离开了压抑的宴席。
转过一处假山,喧嚣声被隔绝在外。
这里的风要大些,吹得她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精彩。”
一道低沉的男声伴随着击掌声从阴影里传来。
萧行渊从一株老梅树后走出,身上穿着墨色的常服,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崔大小姐真是好魄力,为了赢这一局,不惜亲手把崔家的名声撕得粉碎。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崔家内宅如狼似虎,你就不怕以后真嫁不出去?”
“殿下费尽心思布这个局,不就是想毁了我的名声,好让我只能依附于你吗?”崔兰隐停下脚步,与他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峙。
萧行渊没说话,只是步步逼近。
崔兰隐没有退。
“可惜,殿下算错了一件事。”她看着萧行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平静地说道,“崔家的名声我不稀罕,但我手里的东西,殿下一定会感兴趣。”
“哦?”萧行渊挑眉。
“柳氏为了讨好殿下,不仅送了情报,还帮殿下在江南的商道上洗了一笔见不得光的银子。”崔兰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那本账册,我已经让人抄录了三份。一份藏在城南破庙的佛像肚子里,一份埋在父亲必经的御道旁,还有一份……”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在这里。”
萧行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猎食者的危险气息。
他猛地欺身向前,一只手扣住崔兰隐的肩膀,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滑到她身后。
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贴上了她的后腰。
是一把匕首。
刀尖抵在脊椎骨的缝隙处,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刺破皮肉,切断神经。
“你在威胁孤?”萧行渊贴在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语气却森寒如冰,“你信不信,孤现在就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儿。”
腰后的刺痛感传来,那是刀尖挑破了布料,划开了皮肤。
温热的血渗了出来,濡湿了里衣。
崔兰隐痛得脸色发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她的身体没有丝毫颤抖,更没有后退。
相反,她竟主动向前跨了半步。
噗嗤。
利刃入肉的细微声响被风声掩盖。
萧行渊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收力,却还是慢了一分。
“殿下不敢。”
崔兰隐忍着剧痛,仰头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嘴角竟绽开一抹艳丽至极的笑,“比起杀了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孤女,殿下更想要的,是这京城的半壁商路,是坐上那个位置的筹码,不是吗?”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的野心,胜过他的杀心。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萧行渊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个因为惊讶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自己。
鼻尖萦绕着一股冷冽的梅花香,那是崔兰隐衣服上熏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良久。
萧行渊手腕一翻,收回了匕首。
他看着指尖沾染的一抹殷红血迹,那是她的血。
“哈哈哈哈……”
萧行渊突然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梅树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好,很好。”
他深深地看了崔兰隐一眼,眼底的杀意褪去,浮现出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狂热与兴味,“崔兰隐,你比孤想象的,还要疯。”
说完,他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崔兰隐站在原地,直到那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扶着假山粗糙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赌赢了。
次日清晨,崔府。
崔兰隐刚喝完药,正对着镜子查看后腰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外院的小厮便匆匆跑来传话。
“大小姐,七皇子府派人送来个锦盒,说是给大小姐压惊的。”
崔兰隐合上衣襟,示意红袖把盒子拿进来。
锦盒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封封着火漆的公文。
她拆开一看,竟是吏部尚书的一份绝密考评草案,里面详细列举了现任户部侍郎的几处重大亏空。
这份东西若是由崔远道递上去,足以让他从从四品直升正三品。
这是萧行渊给出的“买命钱”,也是一份充满诚意的“聘礼”预付。
“备车。”
崔兰隐将公文收入袖中,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父亲现在应该在书房。”
她推开房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穿过回廊走向父亲的书房时,她能感觉到袖中那份公文的重量。
这不仅仅是一份升迁令,更是她彻底掌控崔家的开始。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崔远道焦躁的踱步声。
崔兰隐站在台阶下,整理了一下衣袖,抬手叩响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