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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疑云渐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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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酒店停车场,李可的车内。
引擎低鸣,车载广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却盖不住车厢内微妙的沉默。
李可看着副驾驶座上明显心不在焉的朱依依,她正侧着脸,目光失焦地落在窗外流转的霓虹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这个动作他见过,通常是她遇到解不开的难题,或者心里藏着事的时候。
“依依,”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朱依依睫毛颤了颤,回过神来:“怎么这么问?”
“你最近老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查的好像还不是工作资料。”李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但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的在意,“中午总往消防通道跑,一待就是好久。还有王莉,她对你那套‘突然的赏识’,傻子都看得出不对劲。”他顿了顿,还是把最在意的点问了出来,“陈姐说你下午在参加‘重要会议’,什么重要会议,需要躲到没人的地方开视频?而且……表情那么凝重?”
他的问题像细密的网,捕捉到了她所有不寻常的细节。朱依依心里微微一紧。李可是她在现实世界里最接近“朋友”的人,他的关切真实而具体,让她无法用一句“没事”搪塞过去。
“是……集团那边的一个调研访谈,要求保密和安静环境。”她选择部分坦白,声音里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至于王经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捧杀比刁难更让人心累,因为你不知道糖衣下面裹着的是哪味毒药。
李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是跟那个张总有关,对不对?”他的语气里,关切逐渐被一种混合着保护欲和男性本能的警觉取代,“依依,那种级别的人,心思和我们不在一个层面。他做什么,背后可能都有十层算计。你离他远点,准没错。”他说得很笃定,甚至带点急切的告诫。他见过张不凡看朱依依的眼神,那不是上司评估下属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专注的、近乎贪婪的探究,让他很不舒服。
朱依依没接话,只是将脸更偏向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她模糊的侧影,和窗外飞逝的、光怪陆离的街景。李可的话戳中了她心底的不安,但她无法认同那种简单的“远离”逻辑。因为有些“奇怪”的感觉,并非源于恶意,而是一种更诡异、更私人的熟悉。
“李可,”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窗外的夜雾,“你相信,世界上会有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却在某些瞬间,让你觉得,你们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吗?”
“同一种语言?”李可疑惑地看她。
“不是说话,是思考问题的方式,看待事情的角度,甚至……解决困境时那种有点笨拙、却又执拗的劲头。”她试图描述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明明身份、背景、经历天差地别,但某些细微的共鸣,精准得让人害怕。”比如,他处理“盖章事件”时那种“用规则破解规则”的思路;比如,访谈中那个关于“道别”的问题,精准地刺中了她埋藏最深的、关于“负责”的执念。
李可沉默了。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他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一股混合着失落、焦躁和更深不安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他当然知道她曾有过一段深刻的网恋,虽然后来无疾而终。他从未追问细节,但他隐隐觉得,那个“张不凡”的出现,正在唤醒她某些沉睡的东西。
“依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你清醒一点。他是君澜集团的张不凡,财经新闻里的人物,住行政套房,一个决定影响成百上千人饭碗。你记忆里的那个人,和你我一样,是普通人。”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最危险的错觉,就是把完全不同的人,因为某个名字或一点模糊的感觉,投射成你希望的样子。那只会让你受伤。”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朱依依混乱的思绪上。是啊,理智告诉她李可才是对的。照片里的张不凡,和记忆中那个会叫她姐姐的男孩,怎么可能是一个人?那不仅仅是距离,简直是维度差异。可是,心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荒诞的猜测,乱成这样?
“我不知道,李可。”她终于放弃抵抗,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声音里透出深深的迷茫和疲惫,“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失控了。”平静了三年多的心湖,被投入了一块她无法辨识来源的巨石,掀起的波澜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害怕。
看着她脆弱而困惑的侧影,李可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抿紧嘴唇,最终只是将车开得更稳,更慢。他知道,有些关隘,只能她自己过。他能做的,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他将车稳稳停在朱依依家村口的补习班门口。
“依依,”在她解开安全带时,他叫住她,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格外郑重,“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就在附近。电话24小时开机,随叫随到。”他努力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跑腿打架可能不如专业人士,但听你吐槽、帮你骂人,绝对专业对口。”
看着他努力掩饰担忧、故作轻松的样子,朱依依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也夹杂着更深的歉意。“知道了,谢谢你,李可。”她真诚地说,推门下车。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融入巷子深处的黑暗,李可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椅背上,任由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包裹自己。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紧锁的眉头。他再次搜索“张不凡”,那些光鲜的履历和冰冷的商务照,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
他认识她更久,陪伴她度过了许多现实的难关,可那个仅仅出现几天的“张总”,却似乎能轻易搅动她内心深处连他都未曾触及的波澜。这种认知,比任何明确的竞争,都更让人感到挫败和不安。
深夜,1808行政套房。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房间,却包裹不住张不凡脑中喧嚣的思绪。访谈结束时朱依依那个疲惫而清醒的眼神,那句“最后的负责”,像永不消逝的烙印,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荒谬的悖论:他三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向上攀登、所有的权力积累,最初那个模糊的驱动力里,或多或少都有“如果我能更强,是不是就能留住她”的影子。可如今,当他真的手握权柄,以“强者”姿态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时,他所拥有的这一切,身份、地位、资源恰恰可能成为她最想避开的、代表“不同世界”的标签,成为她当年选择“干净利落”的原因本身。
他以为自己在建造一艘足以跨越任何风浪去接她的巨轮,却惊恐地发现,这艘巨轮的影子,可能就是曾经吓退她的、代表着“不可能”的冰山。而他现在的“帮助”和“安排”,在她看来,会不会更像一场由他主导的、不容拒绝的“风暴”,强行将她卷入她早已决心远离的、充满不确定性和巨大落差的漩涡?
这种迟来的、颠覆性的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
更让他不安的是,她显然已经起了疑心。她在调查他,她在困惑。以她的性格,绝不会让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一直模糊下去。她会追查,直到找到能说服自己的逻辑。这个逻辑,可能会把他推开得更远,比三年前更远。
他拿起手机,指尖有些冰凉,点开那个加密相册,翻到最古老的一张截图。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她发来的一段话:
“小孩,我觉得人和人之间,就像隔着毛玻璃看影子。你以为你看清了,其实都是自己的想象。所以,不要想象我,等真正见到那天,你再失望也不迟。”
当时他笑她故作深沉,还反驳说“我想象的姐姐肯定比现实更好”。现在才懂,那是她一贯的、提前管理预期的清醒。清醒到连自己的“可能让人失望”都先说出来,仿佛这样就能在对方真的失望时,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她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把最坏的预期摆出来,好像这样就不怕失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徐薇发来消息:法务部通知,凯悦酒店收购案最终协议,定于明天上午十点签署。同时,朱依依的评估结果为A,标记为“高潜”。
这意味着,公务的齿轮即将咬合到最后一步。他要么动用权力,将她正式纳入自己的轨道(比如管培生项目),要么就此离开,让一切恢复“正常”。
也意味着,那层由距离、伪装和“为你好”的初衷构筑的“毛玻璃”,已经到了承受极限。要么由他亲手击碎,迎接可能的一切后果;要么等她用她的智慧和执着找到真相,那时,碎裂的可能就不只是玻璃,还有本就脆弱的信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说过另一句话,在他们第一次吵架和好之后,她语气软软的,带着点鼻音:“小孩,有时候我觉得你太认真了。生活不是解题,没有标准答案。就算错了……错了就错了呗,我们一起改。”
“一起改”。
当时他觉得她在撒娇,在给他台阶下。现在才品出其中蕴含的勇气和接纳,接纳不完美,接纳错误,接纳真实而笨拙的彼此。重要的是“一起”。
而他这三年来,似乎一直在试图向她呈现一个“正确”的、强大的、无懈可击的答案。一个名为“张总”的完美解决方案。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傲慢?
黑暗里,他无声地苦笑。原来绕了一大圈,最需要放下“正确”包袱、鼓起“一起改”勇气的人,是他自己。
也许,真正的“负责”,不是替她决定什么是对她最好的路,也不是躲在身份和算计后面瞻前顾后。
而是走到她面前,摘下所有光环和伪装,把那个也会紧张、也会犯错、也曾无力、但始终未曾放弃的、不那么完美的张不凡,真实地摊开在她面前。
把选择权,交还给她。
哪怕她选择的,依旧是“干净利落”。
至少,这一次,道别(或是开始)的对象,是真实的彼此。
他坐起身,拿过手机,删掉了原本草拟好的、准备让徐薇发出的“关于破格推荐朱依依加入集团管培生项目的申请”邮件。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为“徐薇”的号码,在消息框里输入:
“明早协议签署后,帮我取消原定下午回上海的航班。另外,我需要一份关于如何向他人坦诚一段重要过往,并准备承担一切可能后果的……非专业建议。私人用途。”
按下发送键。
房间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他下意识地点开音乐软件,播放历史里那首听了无数次的《阿拉斯加海湾》。
低沉温柔的男声在寂静中流淌,带着无奈的祈求:
“上天啊,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她……”
“以后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她……”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窗外,是石家庄冬夜稀疏寂寥的灯火,比不上上海的不夜繁华,却住着他找了三年的人。
风暴或许终将来临。
但这一次,他不再想做那个试图控制风向的操盘手,或是为她建造避难所的工程师。
他只愿做那个,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风暴来临,然后轻声问一句“你怕不怕”的人。
如果她怕,他会握住她的手。
如果她不怕,他会站在她身侧。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