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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签署日 ...


  •   上午九点十分,协议签署前五十分钟,凯悦酒店大堂。

      大堂被一种刻意营造的庄重气氛笼罩。水晶灯全部打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忙碌的人影。空气里飘散着香水、咖啡和崭新印刷品混合的味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经过校准的微笑,仿佛一场大型戏剧开幕前最后的彩排。指示牌立在一旁:“君澜集团收购凯悦酒店签约仪式——请移步二楼翡翠厅”。

      张不凡站在签到台附近,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比平日更显正式。他正在听徐薇做最后的流程确认,目光却像有了自主意识,不时扫过大堂入口和通往员工区的通道。

      他在等她。

      昨晚几乎无眠。朱依依那句“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他意识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暗中守护”,本质上也是一种“拖泥带水”。他给了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她好”、“尊重她的成长”,却始终不敢走到光下,与她真实相对。

      今天,是他在石家庄以“张总”身份公开活动的最后一天。签约仪式后,若无特殊理由,他再频繁出现在这里,便会引人侧目。

      他需要一个契机。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借口,来打破自己设定的规则。

      九点十五分,她出现了。

      朱依依和几个营销部的同事一起,抱着准备好的宣传物料和签到礼品,从员工通道走出来。她今天依旧穿着制服,但似乎精心整理过,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脸上是得体的淡妆,只是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淡淡青黑。她指挥着同事将物品摆放到指定位置,动作利落,眼神专注,完全沉浸在准备工作里。

      张不凡的目光像精准的雷达,瞬间锁定她。他看着她微微蹙眉核对清单的样子,看着她踮脚调整横幅角度的侧影,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轻轻颤了一下。她看起来像一只上了釉的瓷器,在灯光下闪着细润的光,却让他无端觉得易碎。

      他对徐薇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调整了一下袖扣,看似随意地向物料摆放区走去。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在众人注视下也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去靠近她。比如,以集团高管的身份,对基层员工的辛勤工作表示肯定。

      他的出现让那几个年轻员工瞬间绷紧了神经。“张总好!”问好声此起彼伏。

      朱依依闻声回头,看到他时,眼神有一刹那的凝滞,随即迅速恢复职业化的平静。“张总好。”她微微点头,侧身让开一点,展示摆放整齐的物品。

      “准备工作还顺利吗?”张不凡开口,声音是不疾不徐的上级腔调。

      “一切按流程进行。”朱依依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辛苦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手边一份印有“客户体验创新案例”字样的内部简报,仿佛被吸引,“对了,之前那份集团发起的行业潜力调研,听说参与者的反馈质量很高,尤其是关于未来服务模式的一些构想,很有启发性。”

      他用了“听说”和“参与者”,话题切入得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指向了他们之间那个隐秘的链接。

      朱依依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试图分辨这只是高层的泛泛而谈,还是别有深意。“集团调研的方向确实很有前瞻性。”她谨慎回应,不露破绽。

      “嗯。”张不凡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专注,“其中有些观点,比如关于‘利用本地文化元素重塑高端服务触点’的设想,与集团下一步在华北的战略重点不谋而合。”他没有提“你的”,但所描述的,几乎是她问卷中开放题的缩版。

      朱依依感觉到自己的耳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热。她借着整理面前宣传册的动作,指尖不经意般掠过耳侧。“能得到集团战略层面的关注,是大家的荣幸。”她将功劳归于集体。

      “战略落地,最终靠的是能理解并执行它的人。”张不凡的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近处的她能听清,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讨的意味,“在快速变化的行业里,有时候,平台和视野比单纯的经验积累更能决定一个人的成长上限。你对华北市场,有特别的观察或想法吗?”

      这个问题,从泛泛的“调研反馈”滑向了更具私人色彩的“职业探询”。旁边的同事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张不凡微微倾身、专注交谈的姿态,已足够引发无数解读。

      朱依依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她迎着他的目光,试图从那片看似平静的深潭下,捞出一点确切的证据。“我还在积累阶段,当前重点是做好手头工作,理解一线运营的真实逻辑。”她再次将话题拉回安全区。

      张不凡却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淡,瞬间即逝,却似乎短暂地融化了一丝“张总”的框架。“一线逻辑是根基。不过,站在不同的高度,看到的路径也会不同。”他话锋微转,语气更松弛,像前辈分享心得,“我欣赏一种特质:能在具体事务中,看到系统优化的可能性。这种能力,在整合期尤为珍贵。”

      他提到了“系统优化的可能性”。这正是她问卷中分析“流程弊端”时的核心思路。

      朱依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一个集团高管,在公开场合,用如此具体的词汇,评价一份理论上完全匿名的问卷反馈?除非……他不仅看过,而且印象深刻,甚至能将观点与提出者精准对应。

      这个认知让她脊背窜过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战栗。她看着他,试图从他此刻坦然的目光里找到一丝伪装的裂痕。没有。他坦然得像在讨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业务概念。

      “谢谢张总指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之下有细微的紧绷。

      “交流而已。”张不凡看了眼腕表,时间将至。“好好干。你的想法很扎实,缺的只是平台和机会。”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似乎沉淀了许多未竟之言,“我的经验是,当真正的机会来临时,它往往包裹着不确定性。过度分析有时会让人错失窗口。”

      说完,他对她和周围的同事颔首致意,转身走向二楼。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和一圈涟漪荡开的沉默。

      朱依依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份宣传册。光滑的铜版纸封面,被她指尖无意识按压的地方,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微潮的指痕。旁边有同事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难掩羡慕与好奇:“依依,张总跟你说了好多啊!是不是有好事?”

      她扯了扯嘴角,没能成功挤出一个完整的笑。

      好事?

      但刚才那番对话里,那些过于具体的细节,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还有他最后那个深邃的眼神……像几块形状奇特的拼图,在她脑子里咔嚓作响,试图拼凑出一个让她不敢深想的图案。

      她低下头,看着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张不凡。

      这个名字,今天第一次,不仅仅是一个代表权力与距离的头衔。它裹挟着一种灼热的、令人心慌的熟悉感,和无数待解的谜团,重重撞进她的认知里。

      仪式在二楼隆重举行,觥筹交错。一楼的营销部办公区,却弥漫着另一种粘稠的、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王莉的办公室门紧闭了许久。再打开时,她脸色铁青,眼底布满红丝。集团收购后的首轮“架构优化”风声已如寒流般灌入,她这个本土提拔、并无过硬背景的经理,正站在最可能被“优化”掉的风口。焦虑与不甘,急需一个出口。

      朱依依刚坐下准备整理思绪,内线电话响了。王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小朱,立刻过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被特殊关注的光芒,往往也伴随着被特殊针对的阴影。

      朱依依走进经理室。王莉没有让她坐,直接将一沓厚重、装订粗糙的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签约后的第一个标杆性客户活动,集团高层点名要看到‘新气象’。”王莉盯着她,眼神像淬了冰,“原定的负责人临时有‘更重要的任务’。你最近‘表现突出’,能力也得到了‘上面’的认可。这个案子,你全权负责。周五下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的策划案、预算明细、跨部门协调方案和执行倒排表。”

      周五?今天已是周二。一个涉及多部门、预算模糊、需求抽象(“要高端、要有互动性、要体现品牌调性、预算有限但效果要震撼”)的大型活动,正常周期至少需要两周,且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团队。

      朱依依快速翻阅。需求描述空洞,关键信息缺失,预算表中大片的“待定”像一张张嘲讽的脸。协调清单涉及餐饮、宴会、客房、工程、安保、市场……任何一个环节卡住,全盘皆输。

      “王经理,时间非常紧张,而且有些资源……”朱依依试图陈述客观困难。

      “我相信以你的‘潜力’和‘创造力’,一定能克服。”王莉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这是给你在集团面前‘证明价值’的绝佳机会。做得好,是为部门争光;做不好……”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影响的是凯悦在君澜体系下的第一印象,这个责任,你我都清楚。”

      话里的重量与恶意,赤裸裸地砸下来。这不是机会,是陷阱。做好了,功劳未必是她的;做砸了,她就是完美的替罪羊,用以平息可能来自集团的问责,同时彻底抹去她因“高层关注”可能带来的任何潜在威胁。

      朱依依看着王莉眼中那簇混合着恐惧、嫉妒与狠厉的火苗,彻底明白了。

      “我会尽力协调推进。”朱依依没有争辩,拿起那摞沉甸甸的、如同判决书般的文件。在绝对的职权和精心构筑的困境面前,言语的抗争苍白无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完成。”王莉指甲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咄咄声,“需要支持?按流程打报告。不过提醒你,新集团入驻,所有预算审批都会‘异常严格’。”

      朱依依转身离开。关上门,那冰冷的视线仍如芒在背。

      回到工位,摊开厚重的资料。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在眼前晃动,却无法进入大脑。她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个四面光滑的深井,井口很高,光线微弱,而王莉正微笑着站在井边,一点点铲土。

      绝望感如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脚踝。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旧手机,习惯性地想点开那个被拉黑的灰色头像吐槽,手指却在半空停住。

      哦,对了。三年前就拉黑了。

      转而打开手机自带的备忘录,空白页面像一片雪原。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快速敲击,仿佛在进行一场只有自己知晓的仪式:

      紧急求助!有没有那种能让时间膨胀、让老板智商突然占领高地、让所有协作部门都变成天使的魔法?或者,直接给我一个重新读档的按钮也行。

      任务难度:地狱级。生存概率:待定。

      备注:发疯完毕,继续搬砖。

      打完最后一行字,她盯着屏幕,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这个自言自语、自我吐槽的习惯,还是很久以前,跟某个隔着屏幕的人学的。他说,压力大时,把荒谬写出来,就当是给宇宙发送了一封幽默的求救信号,虽然明知不会有回音。

      笑着笑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她迅速锁屏,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那堆令人望而生畏的文件。

      眼底那点脆弱的水光,迅速被一种熟悉的、倔强的沉静所覆盖。

      井很深,但无论如何,先动起来。

      哪怕只是徒劳地,用手挖开第一块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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