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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姐姐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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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四十分,凯悦酒店员工电梯。
电梯内壁光可鉴人,映出寥寥几人沉默的身影。朱依依抱着文件站在最里侧,当电梯在五楼停下,门滑开的瞬间,她抬眼,与正要走进来的张不凡视线相撞。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极其短暂的暂停键。
他显然也始料未及,脚步有着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滞,才迈步进来。同梯的两位工程部员工立刻欠身:“张总早。”
“早。”他颔首回应,站到了朱依依斜前方。
电梯门合拢,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填满。朱依依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杉调须后水气味,其间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熬夜后的微涩。她垂下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西装后襟一道几乎可以忽略的细微褶皱上,同时,大脑内的“表演程序”无声启动。
电梯在七楼停下,工程部员工离开。轿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如同实质,只有钢索运行的轻微嗡鸣。楼层数字一下下跳动。
朱依依在心底默数三秒,然后,依照昨晚排练过无数次的脚本,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跳动的数字,用清晰、平稳、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声线开口:
“张总,昨天方案的事谢谢您出面处理。”
她精确控制了感激的剂量:比普通下属多一分恰到好处的诚恳,却又严格限定在“下属对公正上级的感谢”范畴内。语气坦然,眼神清明,说完便重新垂下视线,专注于怀里的文件夹。
完美。无懈可击。
她能感觉到,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肌肉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不是面对普通道谢的反应。
张不凡没有立刻回头。他停顿了足足两秒,在电梯这封闭空间里,两秒长得近乎煎熬——才缓缓侧过身,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解剖般的审视,仿佛要在她这张平静的面具上,找出哪怕一丝表演的裂痕,或熟悉的痕迹。
“分内之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哑,像被砂纸打磨过,“后续的新项目,徐薇会对接。认真做。”
“我会全力以赴。”朱依依点头,唇边勾起一个弧度精准的职业微笑,“不辜负公司和您的信任。”
“信任”二字,被她清晰地、却又无比自然地强调。
张不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不再是纯粹的上司对下属,更像是一种竭力压抑的、翻涌着无数未言之语的深潭。
“叮——”
九楼到了。
电梯门应声而开。
朱依依抱着资料,对他礼节性地微微欠身:“张总,我先去工作了。”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立刻移开,依旧锁在她身上。
朱依依转身,步伐平稳,背脊挺直地走出电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深沉的目光如同实质,一直追随着她,直到电梯门缓缓闭合,将那视线彻底切断。
当金属门缝完全消失的瞬间,她立刻侧身靠在一旁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
掌心一片濡湿,冰凉。
“我的天……”她极小声道,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刚才……应该没露馅吧?表情会不会太僵?语气是不是太公事公办了?”
想起昨晚自己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感激而不谄媚、平静而不冷漠”的表情管理,她忍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朱依依,你这是在演职场剧吗?还‘微笑的弧度、眼神落点的位置’……你当年怎么没去参加艺考学表演?”
自嘲归自嘲。她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复盘。
第一回合,接触试探。
结果:她成功维持了“专业、感恩、有距离”的实习生人设。但更重要的是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那绝非上司应有的复杂波动,以及他身体语言的瞬间僵硬。
他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无波。
游戏难度确认升级。但至少,她拿到了第一手“对手”非正常反应的证据。
午休时间,员工餐厅角落。
李可将餐盘推到她面前,脆鸡饭冒着热气,旁边是一杯插好吸管的冰可乐。“给你加的餐,”他皱着眉,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熬夜了?”
“有一点,在想新项目的事。”朱依依低头扒饭,含糊道。她无法说出真正让她失眠的原因。
“新项目?”李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就是那个张总给的?什么内容?会不会又是……”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一连串的问题,直接、关切,扎根于最朴实的日常。朱依依心里一暖,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包裹。李可给予的温暖是触手可及、毫无算计的。而她却将最大的秘密和算计,藏在了对他的隐瞒之后。
“是一个关于本地文化和酒店结合的营销方案。”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点期待,“挺有挑战性的,但也算是个机会。”
“机会?”李可放下筷子,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依依,你别把事情想简单了。大老板突然单独给你这种‘机会’,背后原因你想过吗?你才来多久?这不合常理。”
他的质疑,精准地命中了朱依依理性层面最深的警惕。是啊,这根本不合常理。
“我知道。”她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方案本身做到极致,做到无论他从什么角度审视,都挑不出任何专业上的毛病。这样,至少工作成果是实实在在的。”
李可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那股不安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他认识的朱依依,理智、清醒、甚至有些过度自我保护。可此刻,她对待那位高高在上的“张总”所给予的、明显异常的关注和机会,表现出的却是一种近乎顺从的“配合”与“把握”。
这太不对劲了。
“依依,”他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得近乎恳切,“我总觉得那位张总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那不是领导看下属该有的眼神。你……你一定要多长个心眼。不管发生什么事,随时随地,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我手机永远为你开着。”
朱依依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谢谢你,李可。”
“跟我还说谢。”李可别过脸,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迅速转移话题,“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饭后回办公区的路上,在走廊拐角,与正同徐薇低声交谈的张不凡不期而遇。
空气瞬间凝滞。
李可几乎是本能地,向朱依依身边不着痕迹地挪近了半步,身体微微侧倾,形成了一个隐形的、却双方都能清晰感知到的保护与界定的姿态。
张不凡的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最终定格在李可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冰冷的评估意味,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的归属。
李可挺直脊背,毫不避讳地迎上那道目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维护。
无声的电光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徐薇敏锐地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立刻职业化地介入:“朱依依,正好。关于‘城市记忆’项目的初步简报和资源权限,下午三点前会发到你邮箱。张总对这个创新试点非常重视,期待你的方案。”
“好的,徐助理,我会及时查收并着手准备。”朱依依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没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张不凡终于移开目光,对徐薇淡淡道:“走吧,下个会议要迟了。”
他与朱依依擦肩而过的瞬间,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那股清冽的冷杉气息再次笼罩了她,但这一次,其中似乎混杂了一丝更为凛冽的、不容错辨的寒意。
走出几步,徐薇才低声询问:“张总,那位司机同事似乎……”
“无关紧要。”张不凡打断她,声音听不出情绪,“按计划推进。”
然而,他的手指在身侧西装裤袋里,悄然收紧成拳。
走出不远,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那头,李可正微微低头,对朱依依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关切。朱依依仰着脸听,侧脸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线条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那一幕,和谐得有些刺眼。
张不凡收回视线,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三年了。
她身边,永远不缺愿意真心实意护着她的人。
而他自己,却连走到她面前坦诚一切的勇气,都要靠精心算计和迂回战术。
下班后,出租屋门口。
朱依依刚摸出钥匙,手机便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动着的两个字让她心跳骤然失衡:
姐姐。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姐?”
“依依,下班啦?”姐姐朱然然的声音永远明快爽利,背景音里隐约有机场广播的模糊回声,“我临时接到通知,明天飞石家庄出差,大概待三四天。明晚有空吗?姐姐请你吃大餐!”
“明天?这么突然?”朱依依一愣。
“项目现场出了点状况,需要我过来盯着。”朱然然笑道,“怎么,不欢迎你亲爱的姐姐啊?”
“当然欢迎!”朱依依靠在家门上,疲惫感暂时被惊喜冲淡了些,“住哪儿定了吗?要不要我去接机?”
“不用麻烦,客户那边统一订了酒店,好像是叫……凯悦?对了,离你实习的地方近吗?”
凯悦。
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块,掷入朱依依本已波澜暗涌的心湖,“嗤啦”一声,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令人窒息的迷雾。
“很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回答,“我就在凯悦酒店实习。”
“这么巧?”朱然然听起来更高兴了,“那太好了,见面更方便。对了,说到酒店,我忽然想起件挺逗的事儿。”
朱依依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前两天我不是大扫除嘛,翻出来我高中时候那台老掉牙的笔记本电脑,你记得吧?巨厚那个。”朱然然语速很快,“鬼使神差插上电,居然还能开机!我就随手翻了翻,结果看到我当年注册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游戏和论坛账号,其中一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
“那个游戏账号,我好像还在上面跟一个网友聊过几句。后来我没兴趣玩了,那账号……我是不是把密码给过你?你后来还上过吗?”
朱依依的呼吸骤然屏住。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依依?喂?听得到吗?”
“听……听得到。”朱依依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那个账号……我后来是用过一段时间。”
“哦,果然。”朱然然并未察觉异样,语气随意,“我就说嘛,不然怎么会有记录。当时那网友还挺有意思的,说话一板一眼,逻辑怪强的,像个老学究,一点都不像玩游戏的人。ID我有点印象,好像叫什么……‘行者张不凡’?还是‘张不凡行者’?记不太清了,反正带‘张不凡’这仨字。”
行者张不凡。
朱依依闭上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个ID,她刻骨铭心。那是“小孩”在游戏世界里的名字,是她无数个夜晚并肩作战的队友,是她那段网络情缘开始的坐标。
“姐,”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你当年……跟他聊得多吗?都聊些什么?”
“就几句吧,真的。”朱然然努力回忆,“好像是他碰巧在游戏里问我一道什么数学题还是物理题来着?特别突兀。我哪会啊,就随手回了句‘不会,你找别人吧’,就没再搭理了。后来账号不是给你了吗?怎么,你后来还跟这人一直有联系啊?”她的语气带上一丝好奇。
一道数学题。一个随手丢弃的账号。一次无心也无结果的对话。
然后,这个承载着一次失败社交尝试的账号,辗转到了她的手中。她用这个账号,以与姐姐截然不同的性格、思维方式、情感频率,与那个“一板一眼像老学究”的人,开启了长达三年的、深入灵魂的对话与陪伴。
所以……
他最初主动发出好友申请、开启对话的那一瞬,所期待的交流对象,究竟是账号背后那个他凭借“数学题”对话所想象的、模糊的“姐姐”形象,还是后来在漫长时光中,与他真实相处、彼此渗透的、作为“朱依依”的她?
这个尖锐的、关乎起源与本质的疑问,像一根淬了冰的毒刺,狠狠地扎进朱依依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而冰冷的痛楚,以及更深重的、关于自身存在价值的恍惚。
“依依?你怎么不说话了?信号不好吗?”朱然然在电话那头提高了音量。
“没……没事。”朱依依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的声带振动,挤出平稳的语调,“只是突然想起点工作上的事。姐,你明天几点的航班?把航班号发我,我还是去接你吧。”
挂断电话后,朱依依在昏暗、安静的楼道里站了许久。
窗外暮色四合,冷风从老旧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北方冬夜刺骨的寒意。她抱紧双臂,却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冷气。
姐姐的突然到来,像一只无形而精准的手,猝不及防地掀开了命运底牌的一角。
而牌面显示的信息,让她之前所有的困惑、猜测、甚至那一丝隐秘的期待,都蒙上了一层更为复杂、甚至有些残酷的阴影。
“所以……”朱依依对着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最初,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承’了姐姐的一次……失败的‘社交遗产’,然后,用它开始了一段我以为是独一无二、纯粹始于‘我’的感情?”
这个认知荒诞得像三流小说的桥段,却让她心口堵得发慌。
她甩了甩头,试图用理性驱散这股寒意。
“不对,”她自言自语,眉头紧锁,“如果他的初心真的是那个问数学题的‘姐姐’,那他这三年的执着,我感受到的那些深刻理解和契合,又算是什么?一场漫长的、精致的‘代餐’?这解释不通。而且,如果真是那样,他现在费尽心机出现在‘朱依依’面前,又是为了什么?逻辑链断裂了。”
这个矛盾让她稍稍从冰冷的冲击中喘了口气,但心底那根刺,已经扎下,带着怀疑的毒素。
“无论如何,”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等姐姐来了,一切,或许就能有个更清晰的答案了。”
而在此之前,她必须把自己藏得更深,看得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