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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破局之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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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8房的落地窗外，城市正浸泡在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里，连星光都显得力不从心。
张不凡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指腹感受着玻璃杯壁刺骨的寒意。他一夜未眠。身上的衬衫依旧挺括，但领口已被烦躁地扯松，袖口沾染的一小片深色咖啡渍，像这场漫长夜晚无声的证物。
会议室里那个几乎决堤的瞬间，化作无数高清碎片，在他闭合的眼睑后反复闪回、慢放、定格：
她在他险些脱口而出时骤然收缩的瞳孔，像受惊的鹿。
他狼狈后退撞上桌沿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洞悉一切般的了然。
还有她最后那句平静的“是吗”，以及随之而来的、将他所有伪装都映照得无所遁形的沉默。
“她知道了。”
这个结论不是猜测，是冰冷的直觉，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沉重地砸进他的认知。朱依依的敏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隔着屏幕，她都能从他回复的延迟里察觉他情绪的细微波动。如今面对面，他那些精心编织的“巧合”与“公事”，在她那双清亮的眼睛下，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最让他感到一丝恐慌的是，他无法判断她“知道”到了哪一层。是仅仅察觉到“张总”超乎寻常的关注？还是已经将那层冰冷的商务外壳撬开了一道缝，窥见了里面那个名叫“张不凡”、曾被她唤作“小孩”的灵魂？
他转身走回书桌，动作有些滞重。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点开那个层层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没有她的照片，只有三年来的时光与执念凝结成的非视觉证据：
一个名为“声音”的文件夹，保存着当年所有聊天里她发来的语音条。从带着笑意的“包的呀”，到困倦时拖长的尾音，再到最后那条冰冷决绝的长语音。
一个详尽到近乎偏执的文档，记录着她曾无意中提及的所有生活碎片：学校晚上十一点熄灯、三食堂的脆鸡饭窗口总是排队最长、从宿舍楼走到北门夜市需要八分钟、她最头疼的那位专业课老师姓“冯”……他用这些散落的点，在脑海中反向绘制了一张属于她的、模糊却真实的生活地图。
一个电子地图标记，标注着石家庄某专科学校、她提过的村名、街道，以及凯悦酒店。他曾无数次想象，她如何在这些坐标点之间穿梭，度过没有他的三年。
这些碎片，构成了他寻找与确认的基石，也构成了他如今困局的围墙。他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漫长而精密的准备，等待着命运赐予一个完美的“重逢”时机，届时他将以更成熟的姿态，递上他所能给予的一切。
可时机以一种最猝不及防、也最不“完美”的方式降临了。他手握资源与权力，却发现自己站在一堵透明的冰墙前，墙后的她或许正用警惕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他的“准备”，他的“给予”，很可能被她解读为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不安的“操控”。
手机屏幕亮起，徐薇的消息弹出来：“张总，朱依依已确认收到集团人才发展项目（华北区）的集训通知。另，法务部再次提醒，需您最终确认凯悦管理层优化调整名单，今日下班前须发出。”
他的目光落在“朱依依”三个字上，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才缓缓打字回复：“管理层名单，按我们昨天议定的最终版签发。关于朱依依，”他顿了顿，“在集训开始前，以‘整合期创新试点’的名义，给她安排一个独立的、高权限项目。”
徐薇很快回复：“明白。项目主题和范围，您有具体指示吗？”
张不凡闭眼思索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很久以前一次深夜聊天，她谈起对酒店业的幻想，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发光的热忱：“我觉得酒店不应该只是睡一觉的地方，它应该像一本书的序章，或者一个展览的入口，让人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独特的呼吸。”
他当时笑着接话，语气温柔：“那我们以后开个酒店，每个房间都是一个关于这座城市的小故事，名字就叫……‘依依不舍’，怎么样？”
她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好土的名字！而且‘依依不舍’听起来像黑店，客人来了就不让走。”
“那就对了，”他当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我确实……不想让你走。”
听筒里，她的呼吸声忽然变轻了，良久，才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回忆的潮水退去，留下清晰的路径。他睁开眼，在对话框中输入：
“项目主题：‘石家庄城市记忆与高端酒店在地化体验创新融合可行性研究’。核心方向：1）基于本地文化/非遗元素的主题客房概念设计与溢价模型；2）‘从产地到餐桌’的在地餐饮体验开发方案；3）酒店专属‘城市记忆’伴手礼产品线规划。要求她独立完成一份包含市场分析、竞品研究、财务测算（含投资回报周期）、完整执行路径及风险评估的商业计划书。赋予她项目组临时召集人权限，所需资源，在合理范围内优先保障。”
这是他能为她搭建的、最接近她当年梦想的舞台，也是她能凭借自身能力赢得尊重的战场。但仅仅这样，够吗？
发完指令，他向后深深靠进椅背，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阳光已经开始试图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种“我知道你是谁，你怀疑我是谁”的猜谜游戏，对她是一场充满不安的审视，对他则是一场没有麻醉的、公开的情感凌迟。她的每一次探究目光，都像在无声地拷问：张不凡，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必须打破这个僵局。但最大的障碍，并非王莉之流，也不是复杂的职场规则，甚至不是那个总在她身边、提供着触手可及温暖的李可。
而是“朱依依可能根本不想再与‘张不凡’这个存在，产生任何情感纠葛”这个冰冷的、他必须面对的可能性。
他现在的身份（位高权重的“张总”）与过往的身份（被她亲手拉黑的“小孩”）叠加在一起，产生的可能不是双重吸引力，而是双重拒绝的正当理由，前者代表着令人窒息的权力不对等，后者则链接着一段她曾判定为“没有结果”并果断终结的过去。
他需要一条通道。一条能绕过“张总”这层坚硬冰冷的社会外壳，绕过可能存在的怨怼与误解，直接触达那个他思念了三年、本质上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朱依依”内心的通道。
一个被他几乎遗忘的细节，突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带着微光。
朱依依曾不止一次提到，她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叫朱然然。她们感情极好，几乎无话不谈，姐姐是她最信任、也最了解她的人。
姐姐。
她世界里的定海神针，情感上的最后堡垒。
一个大胆到近乎冒险、甚至有些笨拙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猛地炸开：直接与朱然然取得联系。
这并非为了刺探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而是为了争取一个最朴素的、也是他现在最匮乏的东西，一次被倾听、被理解、进而可能获得“对话许可”的机会。
他要做的，不是寻求姐姐的“助攻”，而是进行一次彻底的“交底”。他要将他这三年如何凭借碎片寻找、如何在会议室认出她时的震撼、如今的惶恐与真心、以及所有的尊重与不打扰的承诺，先摊开给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朱依依的人看。
他在赌。赌一个真正爱护妹妹的姐姐，在听到这样一段跨越时间、近乎偏执的深情与小心翼翼后，或许能穿透“集团高管”这个略显吓人的头衔，看到底下那个同样会紧张、会犯错、会害怕再次被推开的“张不凡”。赌她或许愿意，给这个笨拙的男人一个机会，让他能走到妹妹面前，亲口解释一切，然后，把选择权完全地、真正地交还给朱依依本人。
风险巨大。姐姐可能会痛斥他的冒昧，可能认为他居心叵测，更可能直接告诉朱依依，让本就复杂的局面瞬间崩盘。
但这是他枯坐一夜后，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穿透层层隔阂、触达问题核心的破局之策。继续躲在“张总”的身份后面迂回，只会让裂痕越来越深。
他的行动计划，在这一刻被彻底重构：
第一步：争取“沟通许可证”。联系朱然然，以最大诚意坦白一切，核心诉求仅为：“请允许我，以‘张不凡’这个人的身份，而非‘张总’的职位，和依依进行一次坦诚的、平等的对话。”
第二步：准备“终极坦白”。若获许可，他将整理好所有能证明这段感情始终真实存在的“证据”（那些聊天记录、记忆细节、三年寻找的轨迹），在一个完全脱离职场压力与权力不对等环境的地方（他忽然想到她提过喜欢老君山的雪景），完成那场迟到了三年的、完整的解释与告白。
第三步：表明“此刻的立场”。清晰传达：他尊重她的一切选择，包括再次拒绝。他所提供的职业机会，是基于她自身能力的真诚认可，与她是否接受他个人感情，绝无捆绑。
决心既下，那股盘旋一夜的焦灼彷徨，竟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拿起手机，给徐薇发出第二条指令，措辞极其慎重：
“薇薇，再帮我查一个人：朱依依的双胞胎姐姐，朱然然。需要可靠的联系方式，务必低调、私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联系上之后，以我张不凡个人（而非君澜集团张总）的名义，恳请一次简短的通话或者见面机会。说明此事仅关乎她妹妹朱依依的过去与现在，且非常重要。态度务必极致恳切、尊重，强调我绝无任何恶意，仅为寻求一次坦诚沟通的可能，并愿意接受任何质疑。具体沟通时间，完全尊重朱然然女士的意愿。”
信息发出后，张不凡放下手机，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早已松开的衬衫领口，仿佛即将面对一场比任何商业谈判都更重要的会面。他在寂静的房间里踱了两步，又停下，不自觉地对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练习了一下“诚恳而不显逼迫”的表情，结果看起来有些僵硬，甚至透着一股学生时代登台演讲前的紧张。
他望着玻璃中那个略显陌生的自己，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张不凡，你在董事会上对着几十亿的案子都没眨过眼，现在为了联系她姐姐，居然像个第一次约会的毛头小子……”
但很快，那点自嘲又被一抹更深沉的温柔覆盖。他想起记忆中朱依依说起姐姐时，那种全然的信赖与亲昵。
“如果……如果姐姐这关，能给我一个开口的机会，”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光，“那至少证明，我这三年的执念，或许并不全是徒劳。”
阳光终于冲破云层，为城市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缘。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场无声的战役中，他必须抢在时间、在李可的温暖、在她可能再次筑起的心墙完全合拢之前，找到那个唯一的、可能稍纵即逝的破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