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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无声的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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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后,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张不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那杯她只碰过一次的酒,杯沿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唇印,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他没有喝它,而是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将杯子小心地放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加密相册的界面。他往上翻,找到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她发的一段话:
“小孩,我觉得人和人之间,就像隔着毛玻璃看影子。你以为你看清了,其实都是自己的想象。所以,不要想象我,等真正见到那天,你再失望也不迟。”
当时他回:“现实的姐姐肯定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她说:“那你完蛋了,我现实里可凶了。”
他问:“有多凶?”
她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故意压低,装出凶巴巴的语气:“凶到会半夜打电话吵醒你,凶到会抢你的蓝buff,凶到会让你帮我写作业!”
那些对话现在看起来稚气得可笑,但当时,那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是他从家族聚会、商业谈判、那些必须完美的社交面具中逃离出来后,唯一的透气口。
但他们从未见过面。
这是他们之间最特别的约定,不见面,不交换照片,只靠声音和文字认识彼此。她说,这样最纯粹,不会被外表干扰,不会因为长相失望。他同意了,因为他怕自己不够好,怕她看到他平凡的样子后会离开。
所以三年来,他熟悉她声音里的每一个起伏,熟悉她笑时的气音,熟悉她困倦时拖长的尾音,但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直到今天。
直到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听见那个声音,直到在办公室里看见她抬起头时那双明亮的眼睛。
原来她长这样。
比他想象中更瘦,更清秀,皮肤很白,眼神里有种倔强的沉静。和他构建了三年的那个模糊形象不完全一样,但又处处透着熟悉,那种抿唇的小动作,那种微微歪头的思考姿态,那种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只有在强装镇定时才会出现的慌乱……全都对上了。
她就是“姐姐”朱依依。那个只存在于他耳机和深夜里的女孩,此刻有了真实的模样。
手机震动,徐薇发来新消息:“张总,重新评估后的模型已发您邮箱。另,按您要求,我们调取了朱依依女士的实习评估报告。综合评分:B-。评语:‘工作认真但缺乏主动性,与团队沟通不足,建议观察留用。’”
建议观察留用。酒店行业的潜台词是:可留可不留,通常不留。
他想起刚才她开红酒时生涩但认真的手势,想起她面对王莉电话时微红的耳尖,想起三年前她说:“如果我的价值只是搬东西,那和传送带有什么区别?”
现在,有人真的把她当成了传送带。
他点开邮箱,找到那份评估报告。直接翻到最后,找到部门经理的签名:王莉。
他截了图,打开一个许久未用的私人微信。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酒店行业-老陈”,是他大学时在餐厅打工认识的领班,现在在石家庄另一家酒店做高管。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发了条语音过去,语气是熟络的随意:“陈哥,忙呢?跟你打听个事儿,凯悦酒店营销部有个叫王莉的经理,你那边有听说吗?我们集团这边接触,感觉有点……摸不透。”
约莫过了十分钟,回复来了。也是一条语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刚开完会:
“不凡啊,王莉……嘿,还真知道点。她去年从我们这儿跳过去的。怎么说呢,面上功夫做得挺足,但实话说,能力撑不起野心,底下人怨气不小。你那边要跟她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她报上来的东西,你最好都打个折听。”
张不凡打字,将话题自然引向目标:“明白了,谢谢陈哥提点。对了,听说她手下团队流动挺大?我们评估时看到些数据,基层稳定性有点问题。”
“流动性大就对了!”老陈这次回得很快,“好苗子留不住,有点想法的都被挤兑走了。就说前段时间,他们那儿有个实习生,干活挺灵光的,就因为没顺着她意思来,被折腾得够呛……好像姓朱?对,朱依依。我媳妇在行业培训会上听他们的人唠嗑提过一嘴,说可惜了。”
他看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暗下去。张不凡听着,嘴角勾起一丝冷淡的弧度。这种底层争斗,他本不必理会。但既然牵扯到她,他不介意动用一点“太子爷”的特权。
窗外,石家庄的灯火渐次熄灭。这座城市正在沉睡,包括那个在宿舍下铺裹着被子、曾经会因为他念童话而安睡的女孩。
他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天天熬夜,是否还会经常打游戏,床边是否还放着他送的台灯。
他只知道,三年后的今天,他站在离她三十米垂直距离的房间里,依然想为她点一杯茉莉奶绿,想给她寄一箱她爱吃的柚子,想每天早上问她早餐吃了没有。
依然想问她那句始终没得到答案的话:朱依依,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而这次,他不再只是个无能为力的、隔着电话的陌生人。
晚十一点,员工更衣室。
朱依依换下制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今天发生的事像一场荒诞的戏剧,王莉的刁难,那瓶该死的红酒,还有那位张总令人费解的行为。
她把制服挂进衣柜,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正准备离开,隔壁走廊——似乎是通往行政楼层的方向,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是徐薇。
“……所以张总决定延长驻留时间?原计划不是三天后回上海吗?”
另一个男声回答,听起来像是酒店的高管:“是啊,突然决定的。说要多观察‘基层团队’,特别是……营销部。刘副总刚才还问我,张总是不是对营销部的业务有意见。”
朱依依的脚步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下意识地贴近墙壁。更衣室的灯光昏暗,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偷听者。
徐薇的声音带着疑惑:“张总对营销部特别关注,是不是因为那个实习生?今天王莉刁难她的事,张总好像很不高兴。”
“实习生?朱依依?”
“对。张总还特意问了我她的资料,石家庄本地人,22岁,今年刚毕业实习。”徐薇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说起来挺巧,张总让我查她资料时,说了句‘终于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五个字像冰锥扎进朱依依耳膜。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隔壁两人又说了几句,脚步声远去。更衣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浑身发冷。
石家庄本地人,22岁,今年刚毕业实习。
这些信息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是一个集团总监对普通实习生该有的关注度。
她想起白天张不凡看她的眼神,那种专注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眼神,不像审视下属,更像在……辨认。
想起他问她“开过红酒吗”时,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熟稔?
一个荒谬的猜测在脑海中成形,却又被她迅速否定。
不可能。
三年前那个人在上海,是个会在深夜陪她聊天,会因为她一句咳嗽就连夜下单买药,会因为她开心就买奶茶,会在游戏里因为保护她而一次次被击杀。
而且他们从未见过面。所以即使现在面对面,她也无法凭借长相认出他,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而张不凡是君澜集团的并购总监,出入高端场合,挥手间决定一家酒店的生死。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是……
“终于找到了。”
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朱依依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个尘封已久的加密相册。她很少打开这个相册,因为里面的每张截图都是一根刺。
她翻到最底下,找到一张时间最早的截图。
截图里是他发来的一句话:“姐姐,今天代码跑通了,感觉像打赢了一场仗。等我以后赚钱了,带你去吃遍所有你想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当时回:“那你可要努力了,我很能吃的。”
他说:“放心,养你一辈子都够。”
幼稚的、学生气的承诺。现在看起来像一场梦。
朱依依关掉手机,靠在冰冷的衣柜上。
窗外,石家庄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一条光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如果……如果张不凡真的是他。
如果他真的找了她三年。
如果他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她该怎么办?
手机忽然震动,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张不凡。
标题:关于明日随岗观察的安排。
内容很简短,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明天上午九点他会到营销部进行随岗观察,请她配合。但在邮件末尾,有一行看似随意的话:
“另外,你今天的品鉴反馈写得不错。特别是‘回味偏短’的评价很准确。很少有人能第一次尝就发现这一点。”
朱依依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她今天那份品鉴报告,根本就是胡诌的。
什么“回味偏短”,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照搬了培训课上的术语。
可他为什么说“很准确”?
除非……他知道她在胡诌。他在配合她演戏。
又或者,他在用这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方式,隐晦地告诉她:
我看穿你的伪装了。
我知道你是谁。
朱依依。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席卷了她。她背靠着冰冷的衣柜,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三年前,她亲手切断了那段关系,因为她觉得那是成年人该做的理智选择,没有未来的感情,不如趁早结束。
三年后,那个人可能以另一种身份回来了,带着她无法理解的目的和方式。
而她,只是一个酒店实习生,每天为实习评语、为转正机会、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三年时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李可发来的:
“依依,下班了吗?今天王莉没再为难你吧?要不要一起吃宵夜?我知道一家烧烤店开到很晚。”
简单的、直接的关心。
朱依依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李可的好,像石家庄冬天里干燥却温暖的阳光,实实在在,触手可及。
而张不凡……像一场时隔三年突然袭来的暴雨,带着过去的记忆和现在的权力,复杂、汹涌、让人无处可逃。
她回复李可:“不用了,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谢谢你。”
然后,她点开张不凡的邮件,回复:“收到,张总。明天我会准时在工位等候。”
发送。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个叫张不凡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三年前的那个“小孩”。
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会把她本就按部就班的生活,带向何方。
她只知道,从明天起,她必须更小心,更警惕。
因为这个叫张不凡的男人,很可能就是三年前,她亲手推开的那个人。
而现在,他回来了。
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的方式。
1808房,张不凡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朱依依刚刚回复的邮件。简洁,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他看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她打下这些字时的表情,一定是抿着唇,眉头轻蹙,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困惑和竭力维持的镇定。
和记忆中那个遇到难题时、嘴上说着“没事”却暗自较劲的女孩,一模一样。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居民楼的灯火稀疏如星。
三年了。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以让他学会接受“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这个道理。
但当他看到那个名字时,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成熟、所有的“成年人该有的体面”,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原来他从未放下。
原来他一直在找。
等一个重新找到她的机会,等一个能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别走”补上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来了。
以一场并购案为契机,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
游戏才刚刚开始。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故事潦草收场,也不会再让自己被留在原地。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浓得化不开。而一场跨越三年时光、纠缠着往事与现在、布满试探与秘密的重逢棋局,正在这座北方城市寂寥的冬夜里,悄然布下了第一颗棋子。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有些故事,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