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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老君山
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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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周三,下午三点。
君澜集团河南区域分公司的会议室里,最后一份合作备忘录签署完成。朱依依合上文件夹,与对面的文旅局负责人握手:“王局,那后续的节点推进就按今天定的时间表来。”
“放心,朱经理。‘中原记忆’项目有你们团队操刀,我们很期待。”王局笑着看向张不凡,“张总这次专门从石家庄飞过来跟进,足见集团对这个区域的重视。”
张不凡站起身,礼节性微笑:“应该的。河南文旅资源深厚,是我们华北战略布局的重要一环。”
送走合作方,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和河南分公司的两名同事。张不凡看了眼腕表:“今天的工作就到这儿吧。大家辛苦了,明早的汇报材料准备好就行。”
众人散去后,朱依依整理着桌上的资料,随口问:“我们明晚的航班是八点对吧?那我明早还能去龙门石窟看看,来洛阳好几次,每次都直奔会议室。”
张不凡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洛阳的冬日,天空总像蒙着一层薄纱。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他忽然说。
“雪?”朱依依抬起头,“那龙门石窟?”
“老君山应该也会下雪。”张不凡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距离这里,车程两小时。”
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喧嚣被玻璃隔绝,只剩下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朱依依整理资料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张不凡,看着他眼中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三年前的约定。老君山。雪。
“你”她轻声开口,“是特意选了这个时间来洛阳出差的?”
张不凡没有否认:“集团在河南的业务确实需要跟进。但时间,是我定的。”
他走向她,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停下:“依依,明天下午没有安排。如果我们现在出发,今晚可以住山下,明早上山。下午赶回机场,时间刚好。”
他说得平静,像在汇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行程方案。但朱依依听出了其中精心的计算,计算了航班时间,计算了车程,计算了雪期,计算了如何在一个紧凑的出差日程里,塞进一场跨越三年的履约。
“可是明天上午的汇报?”她下意识说。
“材料你已经准备得很充分,分公司的人可以主持。”张不凡顿了顿,“或者,如果你觉得工作优先,我们下次再安排。”
他说着“下次”,但眼睛看着她,那里面有很浅的期待,像雪落下前天空的第一片云。
朱依依看着这个男人。他永远这样,给她选择权,不逼迫,不煽情,只是平静地把机会放在她面前,等她自己去拿。
三年前她选择了放手。三年后每一次,她都选择了走向他。
“我去收拾行李。”她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酒店退房时间是几点?”
张不凡的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当晚七点,老君山脚下。
民宿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一边给他们登记一边絮叨:“你们来得巧嘞,今天刚下的雪,明天山上肯定好看。就是冷,得多穿点。”
房间是提前订好的,两间相邻的观景房。放下行李后,两人在民宿的小餐厅吃了简单的晚饭,山野菜,土鸡汤,烙饼。饭菜朴素,但热气腾腾。
“上次来,也是住的这家。”张不凡忽然说。
朱依依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三年前?”
“嗯。”他喝了口汤,“那时老板娘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说是。她眼神可同情了,好像我失恋了似的。”
他说得轻松,朱依依心里却一紧:“那你”
“我告诉她,我在等一个人。”张不凡抬起头,看着她,“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但这座山每年都在,雪每年都下,我可以等。”
窗外的夜色完全笼罩了山峦,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餐厅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对不起。”朱依依低声说。
“不用道歉。”他摇头,“那时我们都太年轻,以为放手是成全。现在我知道了,真正的成全,是握紧了不放开。”
饭后,他们各自回房。朱依依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打开手机,搜索老君山,冬季登山注意事项、海拔、需要准备的物品。然后她点开相册,翻到很深处,找到一张截图。
那是三年前游戏聊天记录的截图。日期显示12月4日。
小孩:“等冬天,带你去老君山看雪。听说那里雪景是最美的。”
姐姐:“真的吗?那我等着。”
小孩:“说定了。拉钩。”
姐姐:“拉钩。不许骗人。”
她看着那些稚气的对话,眼眶发热。那时她十九岁,隔着屏幕喜欢一个人,以为所有的约定都会实现,以为说了“拉钩”就真的不会变。
敲门声轻轻响起。
朱依依起身开门,张不凡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刚问老板娘要的暖宝宝和手套,山上用得上。”
她接过袋子,手指碰到他的,冰凉。
“你手好冷。”她说。
“房间暖气不够。”他笑笑,“早点睡,明早要早起。”
“张不凡。”她叫住他。
他回头。
“明天,”她轻声说,“我们一起看雪。”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次日清晨六点,天还没亮。
两人穿上最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和手套。民宿老板娘给他们准备了登山杖和简单的干粮:“上山大概四五个小时,雪天路滑,千万小心。”
出发时,东方刚泛起一丝青灰色。山路被前夜的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冷冽清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
一开始的路还算平缓。两人并肩走着,登山杖在雪地里留下规律的印记。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和脚步声。
“冷吗?”张不凡问。
“不冷。”朱依依摇头,实际上她的脸颊已经冻得发红。
走了约一小时,山路开始变陡。朱依依的呼吸加重了,脚步也慢了下来。张不凡调整节奏,始终走在她外侧,靠近悬崖的一边。
“累了就说。”他说。
“还行。”她咬牙。
但她的体力确实不如他。常年伏案工作,加上前几个月的连续高压,让她的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又走了半小时,她的腿开始发软,每一次抬脚都像灌了铅。
在一个转弯处,她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张不凡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休息一下。”
热水下肚,稍微缓解了疲惫。朱依依看着前方依然蜿蜒向上的山路,雪白一片,看不到尽头。
“还有多远?”她问。
“大概一半。”张不凡看了眼手机地图,“按这个速度,还要三四个小时。”
朱依依的心沉了沉。她的极限可能就到这里了。
“要不”她迟疑着,“我们就在这附近看看?雪景已经很美了。”
张不凡转过头,看着她被寒风吹红的脸,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遗憾。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朱依依愣住了:“什么?”
“我背你。”他的声音平静自然,“后面的路我背你走。”
“不行!”她立刻拒绝,“路还这么长,你背不动”
“背得动。”他回头看她,眼神坚定,“三年前我一个人都能登顶,三年后背着你,也能。”
这话里有太多意味。朱依依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他说过的,三年前分手的那个冬天,他独自一人来老君山,完成了那个她缺席的约定。
那时他是什么心情?在寒冷的雪山上,一个人走完这段路,心里想的是什么?
“张不凡”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上来。”他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朱依依咬着嘴唇,终于慢慢伏到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很稳。她搂住他的脖子,感觉到他起身时腿部的发力,然后稳稳地向上走去。
一开始她还紧绷着身体,怕自己太重。但张不凡的步伐很稳,呼吸也很均匀。渐渐地,她放松下来,脸颊贴在他肩头。
石阶在脚下延伸,山林在两侧后退。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天空撒下的盐。整个世界一片洁白,只有他们两人在雪中前行,像走在时光的隧道里,从三年前的遗憾,走向三年后的圆满。
山路越来越陡,雪越下越大。张不凡的脚步依然稳健,但呼吸明显加重了。朱依依能感觉到他背上渗出的汗意。
“放我下来吧,”她轻声说,“我自己能走一段。”
“不用。”他摇头,“快到了。”
“你怎么知道快到了?”
“三年前走过,记得。”
又是三年前。朱依依的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住。她搂紧他的脖子,嘴唇贴近他耳边,轻声说:“谢谢你。”
张不凡的脚步顿了顿:“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记得。”她的声音很轻,被风雪吹散又聚拢,“记得这个约定,记得老君山,记得我。”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蜿蜒的山路上,落在寂静的山林里。张不凡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低沉的声音响起,穿透风雪,清晰而坚定:
“我等的从来都不是山,是你。”
短短十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朱依依心里最后一道锁。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温热地淌过冰冷的脸颊。
三年前,他在雪山上等她,她没来。
三年后,他在雪山上背着她,一步步走向山顶。
等的从来不是山,不是雪,不是风景。等的是她。
山路到了最陡的一段。张不凡的呼吸更重了,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上。朱依依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
上午十一点,他们登顶了。
山顶平台覆满了厚厚的雪,中央的亭子像戴了白色的帽子。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阳光洒下来,雪地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群山在四周起伏,皆是一片苍茫洁白。
张不凡轻轻将朱依依放下。她的脚踩在积雪上,陷进去半个鞋面。她站稳后,转身看向他。
他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眉毛和睫毛上也挂着雪粒,脸颊因为运动和寒冷而泛红。但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辰。
朱依依伸手,轻轻拂去他头发上的雪。动作很慢,很温柔。
然后她看向四周。天地辽阔,万物寂静。站在这里,仿佛站在时间的顶点,过去和未来在这一刻交汇。
“真美。”她轻声说。
“嗯。”张不凡站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比三年前美。”
因为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们在亭子里坐下,分享保温杯里最后的热水。阳光温暖,雪地耀眼,世界崭新得像刚被创造。
“张不凡。”朱依依忽然开口。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好吗?”她转过头看他,“来看雪,也来看我们走过的路。”
张不凡握紧她的手:“好。每年都来。”
“不只是老君山。”她继续说,“我们还要去很多地方。去你长大的上海弄堂,去我大学的北门夜市,去所有对我们有意义的地方。”
“好。”他点头,“一个一个去,慢慢走完。”
“然后呢?”她问。
“然后回家。”他微笑,“回我们的家。做饭,吃饭,看电影,看书,过平凡的日子。”
“听起来很幸福。”
“会很幸福。”他承诺,“因为有你。”
阳光越来越暖,雪地开始微微反光。该下山了,还要赶傍晚的飞机。
下山前,张不凡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是一枚简约的戒指盒。他打开,里面是一对素圈银戒指,内圈刻着细小的“依”和“凡”字,没有多余的镶嵌,却透着温润的光泽。
“在三年前那个山顶的纪念品店买的。”他取出刻着“依”字的那枚,轻轻握住她的手,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当时买了一对,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和你一起来,就给你戴上这枚。”
他拿起另一枚刻着“凡”字的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今天,终于戴上了。”
两枚素圈戒指在阳光下闪着细微而坚定的光。朱依依看着手指上冰凉的金属,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包裹着自己的手,那下面温热的跳动,是他的心跳,也是她的。
“该走了。”张不凡说。
“嗯。”
他们牵着手,开始下山。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相触,像是在诉说着跨越三年的奔赴与坚守。
走到半山腰时,朱依依回头看了一眼。山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戴了王冠。
“在看什么?”张不凡问。
“在看我们的约定。”她微笑,“它在那里,完成了。”
“不。”他握紧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它在这里,刚刚开始。”
是的,三年前的约定今天完成了。
但从今天开始,他们有一生的约定要去实现,每年的雪,每个要去的地方,每个平凡的日子,每次并肩的行走。而这枚戒指,会陪着他们,走过每一段路。
下山的路在阳光下延伸。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但无名指上的戒指一直闪着光。
那光很小,但很坚定。
像爱,像承诺,像所有值得等待和奔赴的东西。
洛阳机场,傍晚六点。
候机大厅里,广播响起他们的航班号。朱依依整理着登机牌,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石家庄那边还有个会。”
“我让徐薇调整到下午了。”张不凡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指尖与她的戒指相触,“早上你可以多睡会儿。”
“你总是安排得这么周到。”她笑,眼底满是温柔。
“只对你。”他自然地握紧她的手,“走吧,回家。”
他们走向登机口,肩并着肩。窗外,夜幕降临,机场跑道上的灯光渐次亮起。
飞机冲上夜空时,朱依依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灯火。洛阳渐渐远去,石家庄在前方。
但这一次,她知道,无论飞往哪里,身边总会有这个人,握着她的手,戴着和她一样的戒指,记得所有约定,陪她走完所有路。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无名指上的戒指。
金属冰凉,但心是暖的。
很暖。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