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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捧杀与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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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五十五分,凯悦酒店营销部晨会。
晨会的气氛比昨天更粘稠。
王莉的笑容今天格外“明亮”,像打了过量的柔光。她点名时,声音绕过几个老员工,陈姐、刘老师、还有那个总爱在会议上打瞌睡的老赵,第一个精准地落在朱依依身上。那动作快、准、狠,简直可以去参加“职场精准打击”比赛。
“小朱啊,”她的语调拖出刻意的亲切,“昨天那份客户回访分析报告,张总看了,特别肯定了里面几个数据维度的创新性。以后这类能体现核心价值的工作,你要多承担一些。”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出现片刻诡异的安静。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仿佛被按了暂停键。几个老员工交换了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但更多是一种沉淀的、了然于心的淡漠。那眼神分明在说:来了,职场经典剧目《捧杀》开场了。先把靶子竖得高高的,周围的冷箭才好瞄准。
朱依依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后背上。她垂下眼,盯着手中笔记本的横线:“是王经理前期指导的框架清晰。”她将功劳轻巧地拨了回去,但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王莉递过来的不是橄榄枝,是裹着糖衣的砒霜,接与不接,毒性都会慢慢挥发。
但王莉的“好意”还没完。她接着宣布,为配合君澜集团“流程优化试点”,部门将成立一个临时项目组,负责梳理现有客户管理流程。
“组长嘛,”王莉的目光再次锁定朱依依,笑容更盛,“经过慎重考虑,觉得小朱最合适。年轻人,思维活,没包袱,正好能打破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定式思维。”
“打破定式思维”。
这一次,连那层虚伪的安静都维持不住了。有人轻咳,有人挪动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个实习生,入职不到四个月,要领导一个涉及跨部门协调、动辄触及既有利益格局的流程优化项目?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关照”,这是把她架上风口浪尖,底下的浪还都是同事心里翻涌的不服与妒忌。捧得越高,期待值就越大,而任何一点失误,都会在重力加速度下,摔成众人眼中的笑柄和“不自量力”的典型。几位资历深厚、本对此职位有所期待的老员工,脸色已明显沉了下来。
朱依依抬起头,直视王莉。她的眼神很静,像深潭,清晰地映出对方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近乎残忍的“鼓励”。几秒后,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王经理,感谢您的信任。正因为这个项目关系到后续与君澜的流程对接,至关重要,我才更担心自己经验不足,反会拖累进度、影响部门整体成果。”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一位面色不豫的资深员工,“我建议由陈姐牵头,她对全流程最熟悉,我在项目中全力配合学习,确保任务高效完成。”
她拒绝了。拒绝的理由,不是“我不想”,而是“为了项目好”。她把个人能力的疑虑,无缝转换成了对集体利益的考量,同时将“牵头”这个烫手山芋,连同其附带的压力与潜在矛盾,恭敬地奉还给了更有“资格”的人。
王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完美的面具突然裂开一道细缝。她没料到朱依依会当面婉拒,这打乱了她“施恩-示好”的剧本,剧本里可没有“女主角不接戏”这一出。
“哎呀,要敢于挑战嘛……”王莉试图挽回,声音里的假笑已经开始掉渣。
“正是因为想挑好担子,”朱依依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恭敬,却寸步不让,“才需要先跟在老师身边,把扁担和箩筐都认全了。我愿意承担具体的执行工作和数据分析部分。”
她把“影响进度”的责任,轻巧地抛了回去。
王莉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她深深看了朱依依一眼,那眼神里最后一点伪装的暖意也褪去了,只剩下冰冷的评估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意,大概在想“这小实习生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那……就先按你说的,陈姐牵头吧。”王莉干巴巴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背影写满了“计划失败”。
晨会散后,朱依依坐回工位。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和窃窃私语。陈姐,那位被点名的资深员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什么都没说,那动作里的意味复杂:有点“年轻人,你很勇啊”的感慨,有点“以后小心点”的提醒,或许还有一丝“麻烦事到底落我头上了”的无奈。
朱依依打开电脑,屏幕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清楚,王莉这番“捧杀”,虽然被她暂时化解,但裂痕已生。她在部分同事眼中,已然成了一个“需要警惕的特殊存在”。职场里,“特殊”往往意味着被孤立,而孤立,本身就是一种软性惩罚。
邮箱提示音响起,一封新邮件。发件人:research-support@junlan-consulting.com。
标题:“潜力调研——补充深度访谈邀请(一对一)”。
时间:今天下午三点。线上会议链接。
朱依依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么快。快得像一场不容喘息、早已候场的二次审视。张总,这是您在搞“朱依依观察计划”第二季吗?一股混合着紧张、职业性的兴奋,以及更深层警惕的情绪,悄然攥住了她的心脏。
午休时分,酒店消防通道楼梯间。
朱依依抱着笔记本,躲进了少有人烟的消防通道。这里信号一般,但足够安静、私密。下午的面试,她需要找一个绝对不会被打扰的地方。毕竟,如果面试中途王莉突然出现布置任务,那场面就太尴尬了。
她蹲坐在冰凉的混凝土阶梯上,重新翻阅自己那份问卷的答案。阳光从高处狭窄的气窗费力地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斑,无数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永不停歇地翻滚。
她的思绪却无法集中在预演问题上。它飘忽着,落点总是那些不合时宜的细节:超市里同时伸向柚子的手,那句过于具体的打折信息,还有他目光中那种难以解读的、专注的审视……专注得不像在评估一个“样本”,更像在辨认一个失散已久的故人。
一个被她强行按压、却不断浮起的念头,再次蛮横地撞入脑海:这个张不凡,会不会真的是……
她立刻掐断了这个想法。太荒谬了。她点开浏览器,再次输入“张不凡君澜集团”搜索。跳出来的照片,依旧是那张标准的商务照,眉眼疏离,气质沉稳,与她记忆中那个会在电话里低声叫她“姐姐”、会为游戏输赢较真、会因为她一句咳嗽就连夜下单买药的“小孩”,没有任何重叠之处。
除了名字。
张不凡。
一个并不算生僻的名字。中国这么大,叫张不凡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所以,真的只是巧合吗?一个常见的名字,一次纯粹的、偶然的公务交集?他恰好来收购她实习的酒店,她恰好是他需要评估的资产的一部分?
可为什么心底那份诡异的“既视感”,像水底的暗礁,随着每一次接触,轮廓就清晰一分?他处理问题时的某种思维节奏,他偶尔流露的、与身份不符的生活化细节,甚至他沉默时给人的感觉……
三年前,他们连一张自拍都没交换过。他曾跟她要照片,她就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怕我是个丑八怪啊?”他回得很快:“那我也是个丑八怪,正好谁也不嫌弃谁。”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要照片的事情。有时候喜欢的不是外表,只是那能互相触碰到的有趣灵魂。
灵魂。多抽象的词。可在那段靠电波维系的关系里,他们真的只靠声音和文字,触摸到了彼此的灵魂。
所以现在,当她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场逼人的“张总”,她无法将他和记忆中那个会因为她一句“小心不理你了”就难过,一句“没吃到柚子”就当天买了柚子寄给她的“小孩”重叠。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三年时光,还有从未被视觉验证过的、巨大的想象鸿沟。
那时的“他”,鲜活、具体,带着学生气的傻气和执着。执着到会在游戏里为了帮她抢一个蓝buff,追着对面打野跑半个地图。
而现在的“张总”呢?他是一个标签,一个头衔,一套笔挺的西装,一份光鲜到刺眼的履历,一层坚硬、冰冷、泛着无机质冷光的玻璃屏障。他坐在谈判桌的主位,手指在评估报告上轻轻一敲,就能决定一家酒店的生死、一群人的去留;他的世界是由并购案、财务模型、投资回报率、战略协同效应这些庞大而冰冷的词汇构成的;他出入的是五星级酒店、头等舱、高端会议室,与她所处的世界隔着厚厚的、看似无法逾越的云端。
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他为何不认她?如果不是,那这些微妙的熟悉感,又从何而来?总不会是她单身太久,出现幻觉了吧?还是说,那段无疾而终的网恋留下的后遗症如此深重,以至于她开始不由自主地为生活中任何一点偶然的善意和关注,脑补出一整套缠绵悱恻、破镜重圆的狗血剧本?
楼梯间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酒店背景音乐模糊得像隔了几重世界的旋律。那束斜射的光斑缓慢移动,终于爬上了她的帆布鞋鞋尖,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距离访谈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不管屏幕那头连接的是专业冷静的人力顾问,是集团HR的标准化测试,还是……那个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期待的“可能性”,她都需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最清晰的逻辑,最稳定的发挥。
因为这是她的战场。是证明她价值的机会,也可能是揭开某些谜团的钥匙。即使前方迷雾重重,真相可能让她无所适从。
她深吸一口气,清冷干燥、带着尘味的空气灌入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压下了最后一丝紊乱的心跳。她抬手,将颊边碎发仔细别到耳后,又抚平了并无线头的衣领。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稳定,像战前最后的整理。
然后,指尖平稳地点开了邮件中的那个会议链接。
屏幕亮起,蓝底白字的等待界面开始规律旋转。一片绝对的寂静中,她听见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奔赴未知前最后的、细微的颤音,在这空旷的、与世隔绝的楼梯间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