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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超市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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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酒店内部员工超市。
朱依依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她需要买点泡面，毕竟这个月预算又紧张了。在走到饮料柜时，她毫不犹豫地拿了两瓶可乐，想了想，又伸手去拿旁边货架上所剩不多的柚子（特价标签在向她招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柚子的瞬间，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几乎同时落在了同一颗柚子上。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腕上一块样式简约的机械表，这表她今天早上在官网照片上见过，戴在同样一只手腕上。
朱依依抬头，撞进了张不凡的视线里。
他显然也愣住了，随即自然地收回手，对她点了点头：“朱……员工。”他微妙地停顿，改用了泛称，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卡顿只是因为不熟悉这位下属的姓名。好险，差点脱口而出“朱依依”。
“张总。”朱依依也迅速收回手，垂下眼。超市冷白的灯光打在光洁的瓷砖地上，映出两人略显突兀的倒影。货架间空旷安静，只有远处冰柜低沉的嗡鸣。这种过于生活化、甚至带着点居家感的场景，将白天办公室里那层坚固的职级壁垒瞬间消融，反而让某种更私人的、难以界定的气息弥漫开来。集团总监和实习生在抢特价柚子？这画面荒谬得让她耳根有些发热。
“你也喜欢这个品种？”张不凡开口，声音比在办公室时低缓些，少了些公式化的距离感。他的目光克制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回那颗柚子上，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个季节，这种柚子口感确实不错，汁水多，甜度也够。”内心某个角落却在快速比对：她以前提过喜欢皮厚、掂起来有分量的，这颗似乎符合。
“嗯，听说挺甜的。”朱依依简短应道，只想结束这尴尬的对话。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购物车，那桶孤零零的“康师傅番茄鸡蛋牛肉mini桶”正大咧咧地躺在里面。一种莫名的窘迫感袭来，像是某种不够“健康上进”的生活状态，被最不该看见的人撞见了。
张不凡的视线很自然地扫过她的购物车，在那桶泡面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晚饭就吃这些？”他问，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单纯的询问。
“方便。”朱依依硬着头皮回答，心里却在呐喊：为什么我要跟老板解释我的晚餐选择？！
张不凡沉默了两秒。就在朱依依以为他要进行一番“健康饮食”或“集团关怀”的训导时，他却用了一种近乎闲聊的口吻说：“员工超市的熟食区，晚上七点后面包和沙拉会打折，性价比不错。我们做运营评估时，会关注这类福利设施的实际使用率和员工反馈。”他说完，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了另一排货架，背影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偶遇并随口分享了一个管理心得。
只有他自己知道，转身时，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瞟了一眼她购物车里的可乐和泡面口味。“番茄鸡蛋牛肉”，他默记下来。下次，或许可以让行政部在“员工关怀零食角”补充点这个口味，理由是“口味调研显示受欢迎”。
朱依依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颗终于到手的柚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怪异。
他刚才的停顿，他打量购物车时那飞快的一瞥，他最后那句具体到“七点后打折”的建议，都透着一股超越常规上下级的、近乎本能的熟稔。尤其是，他提到“运营评估”时，那种将生活细节瞬间纳入工作逻辑的思维方式，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为什么……这种感觉这么熟悉？熟悉到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总是能用一种冷静拆解的方式，把她生活中的一团乱麻，变成可以一步步解决的“问题”。那个人说话时，也偶尔会有这种将个人经验不着痕迹地包装成普遍结论的口吻。
她将柚子放进购物车，忽然失去了买可乐的兴致。好像不想让他再多看见一点自己“不健康”的生活偏好。推着车离开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荒谬的画面：他会不会也曾在某个深夜，一边对着复杂的报表，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柚子，然后对着空气嫌弃一句：“没有上次给你寄的甜。”停！朱依依用力甩头，把这个毫无根据的联想驱逐出去。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开始汲取每一丝不同寻常的养分，悄然生长。
晚上，1808行政套房。
张不凡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酒店内部电话。窗外夜色深沉，酒店后门那条小路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打给的对象不是徐薇，而是凯悦酒店行政部一位负责接待他的经理，一位在尽调过程中表现出强烈合作意愿、希望在未来整合中保住职位的中年人。
“李经理，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留意一下。”张不凡语气平和，像在聊一件小事，“最近我的行程安排，在酒店内部是否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或讨论？你知道，我们这类评估，有时会引发一些猜测，我想了解一下基层的真实反应。”
他问得很含蓄，但对方立刻领会了“高层需要掌握舆情”的意图。
半小时后，李经理回电，声音恭敬而谨慎：“张总，您真是心细。我们IT部同事今天在做常规巡检时，发现昨天下午，营销部有个账号，通过一个本该停用的旧查询接口，尝试访问了您的简要入住记录（仅限航班信息和房号）。访问被系统记录并自动拦截了。需要……我们按酒店规定处理一下吗？”李经理的措辞很小心，既汇报了事实，又撇清了“监控”的嫌疑，将之归为“系统自动发现”。
营销部。低权限账号。漏洞访问。航班号……是想知道我是不是专程为她来的吗？房号……1808，离员工通道最近的那间。她是不是连这个都分析过了？
所有的线索，都精确地指向那个在超市里拿着柚子、眼神里藏着警惕和探究的女孩。
“不必处理。”张不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漏洞修复就好。谢谢，李经理，你的效率很高。”
他挂断电话，没有立刻放下听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塑料外壳，嘴角先是因她的大胆和执着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极小的、近乎赞赏的弧度。这丫头，还真是一点没变，认准了的事，闷声不响就能给你挖条地道出来，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压平，最终化为一抹无奈的苦笑。
欣喜于她依旧是她，聪明、敏锐、有行动力。不安于这场“重逢”的游戏，正在滑向他无法完全掌控的轨道。她不再是那个只需他默默守护的“姐姐”，她正在变成一个冷静的“调查者”，而调查对象就是他。更有一丝隐秘的、被她在茫茫数据中“定位”到的奇异悸动——就像当年在游戏里，无论他躲在哪个草丛，她总能歪打正着地“路过”。
他想起今天在超市，她拿柚子时认真的侧脸和被他“抓包”后那一瞬间的无措，耳根似乎还红了一下。还是那么容易害羞，哪怕表面上装得镇定无比。
然后，他点开了徐薇加密发来的“潜力调研——深度应答资料库”，精准地找到了编号007的文件夹，调出她最后一道开放题的答案。
题目是：“你认为，一段健康、持久的关系（不限于亲密关系，包括职场合作、友谊等），最重要的基石是什么？”
她的回答是：“是‘真实的看见’。不是想象，不是投射，是看见对方本来的样子，并尊重那种样子。同时，也被对方以同样的方式看见。缺少这个，再好的初衷，也会变成错位的负担。”
张不凡反复读着这段话，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眉头微锁的倒影。
“真实的看见”。
她现在，不正是在试图“看见”真实的他吗？用她的方式，笨拙而执拗地，穿透“张总”这个头衔，去寻找下面那个人的轮廓。
而他呢？
他策划了“重逢”，主导了这场“调研”，在后台凝视着她的答案，自以为在为她铺路，为她扫清障碍，提供“保护”和“机会”。但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更精致的“投射”吗？投射着他三年的思念、悔恨，和那份想要将过去与现在强行缝合的渴望。他像个自以为掌握了所有攻略的玩家，却忘了问对方想不想玩这个游戏，甚至喜不喜欢这个游戏类型。
他提供的所谓“机会”，是否是她真正想要的“看见”？还是这依旧是他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以关怀为名的“负担”？
他以为自己站在高处，为她铺好了路。但现在，看着屏幕里她那句关于“真实看见”的答案，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正用一座精心建造的迷宫，困住了他唯一想引路的人。
那么，是继续扮演全知全能的布局者，还是冒险拆掉一些围墙，哪怕会暴露自己的笨拙和无措，让她看见这个也会紧张、也会计算失误、也会因为一颗柚子而心跳加速的“张不凡”？
这个问题，像窗外的夜色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
但张不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涟漪正在扩散成暗流，平静的表面下，真相的冰山正缓缓浮出水面。而他自己，可能就是那个撞上冰山的人。
不过这一次，他忽然觉得，撞上冰山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冰山是真实的。
而他，或许该试着让她看见，冰山之下，那些未曾冻结的、汹涌的、真实的东西。
哪怕，那会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张总”。
他转身走向迷你吧，打开冰箱，目光在一排排饮料中扫过，最后落在几瓶矿泉水和苏打水上。他顿了顿，伸手拿了一罐可乐。
“咔哒”一声轻响，拉环拉开，细微的气泡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喝了一口，熟悉的甜腻和刺激感充斥口腔。好像……也没那么难喝。
窗外，夜色如墨，将整座城市温柔地包裹。某些被精密计算过的轨道，正在因一颗柚子、一次访问、一段文字，而悄然发生着不可逆的偏转。
冰山已经露出了一角。而他，或许该开始学习，如何不再是撞上它的巨轮，而是成为容纳它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