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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成万人嫌 ...

  •   手机从三十七楼边缘脱手的瞬间,林有心甚至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坠落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长到足够他回顾自己那寡淡无味的二十年。
      努力讨好每个人,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索取和理所当然的忽视。
      真没劲。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
      呛。
      呛得肺叶像要炸开。
      冰冷腥臭的水从口鼻倒灌进来,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
      林有心挣扎着向上划,指尖终于触到空气。
      他扒住滑腻的石沿,狼狈地爬上岸,趴在青石板上咳得撕心裂肺。
      “哟,这还没死呢?”
      “命可真硬。”
      “赶紧的,张主事让你醒了立刻去值房,耽误了公事有你好果子吃!”
      几声不轻不重的嗤笑从头顶飘过。
      林有心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青色袍服的人影晃过月洞门,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嗯?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雕花游廊,假山嶙峋,身上湿透的衣物是粗糙的麻布质感,手掌下是冰凉真实的石面。
      不是医院,更不是天堂或地狱。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般扎进脑海——
      林有心,十八岁,户部清吏司从八品照磨。父母双亡,家道中落,靠祖荫补了这个芝麻官。性格懦弱,办事糊涂,是衙门里谁都能踩一脚的笑话。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被同僚“失手”撞进了后衙池塘。
      林有心撑着身子站起来,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明显年轻许多、却布满薄茧的手,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他笑得弯下腰,呛咳起来,可笑声还是止不住。直到某种滚烫的东西冲破眼眶,混着脸上冰凉的池水,一起砸在脚下被水浸透的青砖上。
      分不清是哭是笑。
      他用力抹了把脸,水渍在颊边划开,留下狼狈的痕迹。
      胸腔里那颗心狂跳着,擂鼓一样敲打着他的肋骨,提醒他这一切荒谬的真实。
      “哈……咳咳……居然……”他喘着气,对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哑声道,“居然没死成……白捡一条命。”
      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他止住了声音,只是肩膀还在细微地颤。
      泪水渐渐干了,他慢慢直起身,湿透的衣袍沉甸甸地坠着,贴在年轻的、蕴藏着力量的身体上。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池水腥气和初冬寒意的空气。
      肺叶扩张的感觉如此真切。
      再睁眼时,里面那点残余的迷茫、悲愤、甚至劫后余生的狂喜,都已沉到了最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暗的、近乎凝固的平静。
      他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湿透的靴子踩在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水印。
      行。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齿列,尝到了池水残留的苦涩,和一丝铁锈般的血气。
      既然老天爷把这泼天的荒唐与机会一同砸了回来。
      既然这具年轻的躯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死过一回、再无挂碍的灵魂。
      那么——
      他望向庭院尽头那扇通往官廨前堂的月亮门,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这一回,管他什么世俗纲常,管他什么人情脸面。
      他林有心,便要彻彻底底,按自己的心意活。
      ·
      户部清吏司的值房低矮昏暗,弥漫着陈年账册的霉味和墨臭。
      林有心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立刻引来满屋侧目。
      “啧,这副尊容也敢进来?”
      “怕是脑子也进水了。”
      “张主事,人来了。”
      靠窗的案几后,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他抬眼扫过林有心,眉头皱起:“让你来应卯,不是让你来演落汤鸡的。成何体统?”
      这是张弼,清吏司主事,从六品,林有心的顶头上司,也是刚才池塘边他淹水笑声最大的人之一。
      按记忆,这位张主事最擅长的就是拿捏底下人。
      原来壳子里的人没少被他以“历练”为名,塞些吃力不讨好的烂摊子。
      林有心低下头。
      不是示弱,是怕自己眼神太直接。
      “下官不慎落水,耽误了时辰,请主事责罚。”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未褪的沙哑。
      张弼有些意外,换作平时,这小林照磨早就该吓得哆嗦,语无伦次了。
      今天倒稳得住。
      他捻了捻胡须,从案头抽出厚厚一摞册子,“啪”地丢到林有心脚边。
      “既知有错,便将功补过吧。这是庆隆三年至八年,通州粮仓的出入账册,库里翻出来的旧档。你既管着照磨编号,便将这些重新誊录整理,分门别类。”
      旁边几个书吏倒吸凉气。
      庆隆三年?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陈年烂账了!账册堆着怕有半人高,字迹模糊,虫蛀鼠咬,分明是没人想碰的烫手山芋。
      这哪是历练,这是要人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林有心身上,等着看他哭丧脸,或笨拙推诿。
      林有心弯腰,捡起最上面一本。
      册页泛黄发脆,墨迹晕染,还有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他翻开,满纸都是竖排繁体,夹杂着大量陌生的古文术语和数字。
      ……
      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好吧!!!
      这感觉就和当年面对怎么都解不出的数学题,周围所有人都交卷了,只有他还在对着空白卷子发呆一样窒息。
      张弼见他半天不动,嗤笑:“怎么,林照磨连这点事都办不了?”
      值房里响起低低的哄笑。
      林有心捏紧了册页边缘。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道歉,说自己会努力,然后换来更轻蔑的嘲笑。
      但现在——
      他抬起头,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眼睛却亮得惊人。
      “主事有令,下官自当尽力。”他甚至还弯了弯嘴角,“只是这账册年久污损,若要厘清,恐怕需要些时日。另外,库中旧档整理本是司务厅之责,下官越俎代庖,是否需与李司务知会一声?”
      声音不高,条理清晰。
      值房忽然安静了。
      张弼脸上的讥讽凝住,他盯着林有心,像在看什么怪物。
      这话绵里藏针,既接了任务,又暗示工作量大,还点出这原本不是照磨该干的活,更抬出了分管库档的司务来挡。
      那李司务和张弼向来不对付。
      滴水不漏。
      这还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林有心?
      张弼脸色沉下来:“本官既吩咐你,自然担待得起。你只管做,十日内交上来。”
      “十日……”林有心略作沉吟,竟点头,“下官遵命。”
      他抱起那摞沉甸甸的账册,转身退出值房。脚步稳当,背脊挺直,尽管一身狼狈,却再没有从前那种瑟缩之态。
      直到他身影消失,值房里才炸开低议。
      “怪了,落回水,魂换了?”
      “装模作样罢了,那些账册他看得懂?十日后交不上来,更有他好看!”
      张弼冷哼,重新端起茶盏,眼神却阴了几分。
      ·
      林有心抱着账册回到自己的小值房。
      说是值房,不如说是杂物间隔出来的角落,仅容一桌一椅。
      桌上积着薄灰,墙角堆着破损的卷宗箱。
      他把账册“咚”地放在桌上,震起一片尘。
      然后瘫进椅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装逼真累。”他喃喃自语,抬手揉了揉还在刺痛的太阳穴。
      刚才那番应对,几乎耗尽了这具身体仅存的气力,也榨干了他临时拼凑的镇定。
      现在独处,后怕才密密麻麻爬上脊背。
      差一点,又要回到那种被所有人轻视、拿捏的状态。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撑起身,重新翻开那本庆隆三年的账册。
      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在爬,连续读上几行就头晕眼花得不行。
      那些“石”、“斗”、“升”的粮食计量单位,还有“折色”、“本色”、“加耗”之类的术语,更是天书。
      看了半刻钟,他“啪”地合上册子。
      “妈的,这比高数还难搞。”他抹了把脸,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想在这里活下去,首先得学会这里的语言。
      而学习,是他上辈子最深恶痛绝的事情。
      文言文,更是讨厌中的讨厌。
      窗外传来钟响,是散衙的时辰。
      其他官吏说笑着离去,没人来问他是否同行,更没人问他浑身湿透要不要紧。
      林有心坐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听着那些远去的脚步声。
      孤独感像池水一样漫上来,无声无息,淹过脚踝,漫过腰际,直到淹过口鼻。
      和上辈子真像啊。
      上辈子也是这般滋味,连那窗外渐起的风声,刮过枯枝的调子,都一模一样。
      他忽然有点想笑。
      就算换了个世界,换了个身份,有些东西还是不会变。
      他还是那个格格不入、无人问津的林有心,坐在人群散尽的角落,看着灯火向暖处流去,自己周身却只有寒意。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昏暗的光线下,那上面的纹路模糊不清,只有轮廓是清晰的,年轻,有力,指节因为之前的紧握和池水的浸泡,微微泛着青白。
      这双手,曾属于另一个林有心,
      那个或许同样在此间挣扎,最终在池塘冰冷的淤泥中湮灭了声息的少年。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林有心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掌心湿冷的纹路,仿佛能触碰到另一段人生残余的颤栗与不甘。
      他阖上眼,在心底那片只属于自己的黑暗与寂静里,对着那个已然消散、或仍徘徊未去的痕迹,无声低语:
      “你也……很委屈吧?明明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无人回应,只有窗外风过枯枝的呜咽。
      他试着曲张手指,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声,在这寂静里却清晰可闻。
      “那些看不懂的脸色,融不进的圈子,使不上力的规矩……还有这池水,真冷啊。”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吞咽下某种同样冰冷的情绪。
      他们承受了相似的寒意,困顿于不同的局。
      “难道我们就该如此吗?”
      指尖重新用力,抵在冰冷的掌心,压出毫无血色的白印。
      林有心重新睁开眼,黑暗中眸光沉静,却似有微弱的星火在内里点燃。
      不是的。
      心底有个声音,很冷,也很静,破开了那层冰封的孤独。
      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们不够好,不是命该如此。
      而是他们总在徒劳地试图迎合别人的规则。
      削足适履,把自己嵌进别人定好的模子里,磨平了棱角,磨钝了锋芒,以为能换一方安稳立足之地。
      结果呢?
      模子轻轻一斜,就成了多余的那个,被随手掸落尘埃。
      林有心猛地收拢五指,攥成了一个紧实的拳头。
      连同残留的池水寒意、原身未尽的委屈、自己前世积郁的不甘,统统攥入掌心。
      骨节嶙峋,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传递着一股陌生的、灼热的力。
      那是这具年轻躯体里磅礴的生命力,是尚未被驯服、被消耗的野性。
      黑暗彻底吞没了房间,他已看不清自己的拳头。
      可那股力量感却实实在在,从掌心滚烫地蔓延到手臂,再到胸膛,驱散了最后一点池水带来的阴冷。
      问题从来不在他这里。
      林有心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拳头,手掌重新摊开,却不是方才那种无力的姿态。五指舒展,像是在虚空里,丈量、把握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撞击着支摘窗,发出“哐啷”的轻响。
      而现在,他要制定自己的规则。
      ·
      夜幕降临。
      林有心点起油灯,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桌案。
      他没回那个记忆里位于城南破巷的家,反正也没人在等。
      账册摊开,他找了张废纸,开始笨拙地对照记忆,尝试翻译。
      “石……一石是十斗,一斗是十升。那么一石粮食大概……一百二十斤?”他咬着笔杆,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换算公式。
      遇到不认识的繁体字,就根据字形连蒙带猜。
      至于那些术语,他干脆另起一页,标注“疑似粮食折价银”、“疑似运输损耗”……
      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吓他一跳。
      抬头看,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林有心搁下笔,整个肩胛骨连带着后颈发出一阵僵涩的酸响。他向后靠去,硬木椅背硌得生疼,眼皮更是干涩发烫。
      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身体和感官,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抗议这漫长的枯坐。
      林有心望着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跳动的火苗被不知何处钻进来的风撩拨得左摇右晃,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扯得忽大忽小,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难怪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林有心喃喃重复着这句老话,嘴角扯出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随时能查的资料库,甚至没有一本像样的工具书。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信息洪流,精准迅捷的检索,甚至只是一杯能随时续上的热咖啡……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现在一切知识,都被封锁在这些晦涩的文字和人心叵测的规则里。
      这谁能受得了,越活越倒退了不是。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最后那段时间,也是这么独自坐在图书馆里,对着看不懂的文献,觉得自己一辈子白活了,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永远做不完的小组作业,永远指向他的窃窃私语,永远在说“你是哥哥就该让着弟弟”的父母,永远填不满的、名为“被认可”的空洞。
      他不知道哪个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毫不留恋地跳了下去。
      他只知道,周遭索然无味的一切,随着下坠时灌满耳道的风声,和最后撞击地面那瞬间,变成了彻底解脱的空白。
      心脏猛地一缩,骤停了一瞬。
      “唔!”
      林有心倏地坐直,背脊僵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汗,与尚未干透的衣料黏腻地贴在一起。
      他抬手,近乎凶狠地用力搓了把脸。
      “林有心。”
      他低声叫自己的名字,声音在空旷里有些哑。
      “你在想什么?好不容易挣来的第二条命,难道还要重复那条老路,在自怜自艾里烂掉吗?”
      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狠劲。
      喘息慢慢平复。
      林有心再次看向那卷账册,目光却已然不同,他重新抓起笔。
      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那该死的十日期限。
      他要弄明白,他得弄明白。
      弄明白这些鬼画符般的账册背后,到底藏着多少龌龊与亏空。
      弄明白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究竟依循着怎样一套法则。
      更要弄明白,携着这两世记忆、死过一回的林有心,撕开一切束缚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灯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细微的灯花。
      他伏下身,脊背重新绷紧,像一张拉开的弓。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稳定而绵密的沙沙声。
      灯火摇曳,将他伏案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微微晃动,不再颓唐。
      像一个孤身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卒子,擦亮了生锈的刀,对准了茫茫黑夜。
      夜还很长。
      长得足以掩埋许多秘密,也足以滋生崭新的锋芒。
      属于林有心的战争,没有旌旗,没有号角,就在这更深入静时,于这一灯如豆之下,悄然揭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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