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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盘战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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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捻子又短了一截。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林有心值房那扇小窗透出的昏黄,在后衙沉沉的夜色里,像个固执的、不肯合上的眼睛。
桌上几乎没了空处。
账册摊开,压着账册;写满字的废纸一张又一张叠成歪斜的小山,墨迹未干透的纸晾在椅背、窗台。
上面的字迹狂放不羁,有他自己瞎编的速记简写符号,有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还有各种箭头、问号和咬牙切齿画下的圈。
他正盯着一个笔画纠结的字,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折色银每石六钱,本色米每石……‘糴’?这啥字啊……”他挠着头,笔杆在牙齿间来回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林有心结合上下文,猜这个字可能是买进粮的意思。
买粮食就写“买”不行吗?非得整这么个生僻字显得有文化?
舌尖顶开笔杆,他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稻穗,又打了个箭头,写上“买入”。
好了,这页算是破译了。
“折色银是钱,本色米是粮……所以这栏是采购价,这栏是卖出价……中间这个‘羡余’?”林有心指尖划过两栏数字的差额,嗤笑一声,“说白了就是赚的差价呗。”
疲惫感像潮水拍打着太阳穴,他揉着发烫的眼眶,目光无意识地在几页纸间游移。
他眯起眼,盯着几页纸上反复出现的几个数字。
不对劲。
庆隆四年三月,通州仓报称霉变损坏粮食二百石。同年六月,又报鼠耗一百五十石。九月,再报途耗三百石。
单看每一条,似乎都合理,没毛病。
粮仓嘛,指不定什么时候天灾鼠患,哪能没损耗。
可林有心是谁,上辈子别的不会,对数字却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这是常年躲在家里打游戏、算装备数值、研究概率掉落练出来的。
他抽出一张相写满草稿的背面,以指代笔,蘸了点残余的墨水,在纸上虚虚画了个简陋的坐标轴,把这三条记录抄上去。
他把这三条记录抄到一张新纸上,在旁边画了个简陋的坐标系。
横轴是月份,纵轴是损耗量。
三个点连线。
“啧。”他歪着头,盯着那抽象的线条。六月的点明显凹下去,三月和九月却异常的高。
“霉变多在春夏,说得通。可这老鼠……是六月吃得比较矜持吗?还有这途耗,”他快速翻到运输记录,指尖点着,“路程最短,天气晴好,你跟我说损耗最大?骗鬼呢。”
他往后翻。
庆隆五年、六年……几乎每年都有类似的峰值,时间不定,但每次大额损耗申报后,紧跟着的必定是一批“折色银”出入。
将粮食按市价折算成银两上缴或拨付。
林有心盯着自己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曲线。
身体里的疲惫忽然被另一种东西驱散了。
这不大像是自然损耗啊。
倒像……人为做账。
他靠回椅背,环视这间堆满故纸、弥漫着陈年墨味和灰尘气息的值房。
“哈。”短促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没什么温度。
“做空粮仓套现银?”他勾起唇,“我这是撞见古代人做假账了?”
纯粹的、破解谜题般的兴奋,在血液里短暂地沸腾了一下。
但紧接着,更现实的冰冷感漫了上来。
兴奋迅速褪去,露出底下坚硬的困惑和警惕。
“看出来又怎样呢?”他捻了捻手上已经有点干的墨水,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我一个刚来的、人嫌狗憎的从八品‘账房先生’,拿着二十年前的旧账,跑去跟人说:嗨,我画了条曲线,证明你们前任领导在搞鬼?”
证据呢?就凭这几张鬼画符的纸?谁信?
张弼把这堆陈年烂账丢给他,真的只是为了看他笑话?还是这本身就是个试探。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明暗交错间,林有心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眼神却清亮得惊人,之前的困顿麻木一扫而空。
他缓缓坐直,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上。
这间昏暗的值房,此刻就像个巨大的、布满灰尘的迷宫。
而他手里,可能刚摸到第一根线头。
·
第四天清晨,林有心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踏进清吏司大院。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掏空后又勉强填回人形的麻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几个早到的书吏正聚在廊下闲聊,看见他,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却往他身上瞟。
“瞧那模样,怕是熬不住了。”
“可不是嘛,灯都熬干了,人也要熬垮了。”
“听说张主事给了十日限期,今日都第四日了,怕是连一册都没理清吧?”
“十日?哼,我看今日就得认栽。”
“自不量力……”
窃语顺着风飘来。
林有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没听见,径直走过。
心里却懒洋洋地飘过好几句:“大清早的,KPI还没开始冲呢各位,嘲讽技能就先点满了?”
要不说越讨厌越有干劲儿呢!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公服,很体面。
这是原主箱底唯一没补丁的一套,大概只在重要场合才舍得穿,布料已有些脆硬。
他把头发束得整齐,尽管脸色苍白,但腰背挺得很直。
值房里,张弼正慢条斯理地用热水浇淋茶具,白汽氤氲。见林有心进来,眼皮懒懒一掀。
“林照磨,”他吹了吹茶沫,语气听不出喜怒,“账册,整理得如何了?”
太典型的领导问话了,等着看你手忙脚乱、语无伦次。
林有心没接那茬。
他从袖中不紧不慢地抽出一本薄册,双手递上:“下官初步梳理了庆隆三年至五年的通州仓总览,请主事过目。”
张弼有些意外,明显顿了一下,放下茶盏,接过册子时,指尖沾了点未干的水渍。
翻开第一页,他就愣住了。
不是预想中工整却呆板的誊抄,而是一张……
图?
真是稀奇。
横平竖直的格子,规整得像棋盘。年份、季度在上头列队,粮项、银款在左侧站岗。
关键处,刺目的朱红圈点,旁边附着蚂蚁般细小却清晰的批注。
“此处存粮数与季末结转数相差三百石,未见核销记录。”
“存粮季末差额三百石,核销记录→无。”
“‘羡余’激增,与同期市价趋势→背离。”
“三季度途耗畸高,与河道汛期记录→矛盾。”
字不算好看,但清晰。
更主要的是,这种一目了然的表格形式,张弼从未见过。
所有问题像被针钉在纸上,无处遁形。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林有心。
年轻人安静地站在案前,眼下泛青,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平静。
“这些批注,”张弼用指尖点了点册子,“依据何在?”
来了。
林有心心下默念,表面却稳如老狗。像是背好答案等着老师提问的学生,从容地从袖中又掏出几张写满的纸。
“回主事,下官对照了同期粮价记录、河道水文日志,以及过往类似规模的仓储损耗均值。庆隆四年九月的那次途耗,按记载应为平水期运输,损耗率却高达百分之五,”他稍作停顿,让数字产生震慑效果,“而往年同期,平均不足百分之一。此为一疑。”
见张弼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道:“其二,‘羡余’银两的波动,与市场粮价走势呈现负相关。粮价低时‘羡余’反高,下官浅见,这不合市场常理。故下官推测,或存在以低价虚报采购、高价实销之嫌。”
值房里落针可闻。
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书吏都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不懂?这分明是挖到根子了!而且句句引据,条理清晰得吓人。
张弼的脸色从诧异转为凝重,他慢慢放下册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有些迟滞。
“你……用了三日,就看出这些?”
“下官愚钝,只是将账册数字重新排列比对,发现了几处异常。”林有心语气依旧平稳,面上却更低顺了些,“是否真有纰漏,还需核查原始凭证。”
张弼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慢慢放下杯子,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磕”的一声轻响。
林有心适时抬眸,语气真诚得自己都快信了:“若主事觉着不妥,下官可暂不深究,只做常规整理。”
以退为进,态度满分。
张弼盯着他,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年轻人,眼力不错,但有些旧账,”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翻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容易沾一身灰。”
噫,经典的职场黑话。
“为你好”警告。
林有心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迅速垂眼,姿态恭谨:“下官明白。照磨之责,在厘清文书。稽查旧案,非下官本分。下官定当专注分内之事。”
“嗯。”张弼似乎满意这个回答,将册子合上,推回给他,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既如此,剩下的账册也按此格式整理。十日期限不变,我要看到庆隆八年全部的总览。”
“是。”
林有心收回册子,行礼退出。
直到走出值房,穿过院子,回到自己那个小角落,关上门,他才猛地松懈下来,后背重重靠上冰凉的门板。
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一片黏腻的冷汗,指尖微微发颤。
“靠……紧张死了!比通宵开荒副本还刺激。”
刚才那番话,一半是熬夜硬啃出来的结论,另一半……纯属虚张声势。
什么“负相关”,什么“损耗均值”,都是他根据有限数据瞎编的术语。
唬人嘛,气势要足,名词要玄。
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忽悠,贡献给领导了。
他瘫进椅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着发僵的太阳穴。
“总算蒙过去了……人设也立住了。
但张弼最后那个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这堆发霉的旧账,恐怕不只是“不简单”。
林有心盯着桌上摇曳的油灯火苗,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线头已经拽在手里了。
·
午膳的梆子响了。
林有心端着个粗瓷大碗,碗边还有个不起眼的豁口,蹲在了廊檐底下。
碗里是照得见人影的菜汤,几片蔫黄的菜叶子,底下埋着硬邦邦的糙米饭。
这过得什么苦日子啊!
以前原主都是缩在最角落里,对着墙吃,生怕碍了谁的眼。
今天他偏不。
挑了个通风的过道口,阳光能晒到半边身子,人来人往也能瞧见。
“躲个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扒拉一大口糙米,嚼得腮帮子发酸,“又没偷又没抢,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果然,没扒拉几口,旁边就磨蹭过来一个人影。
是个看着挺年轻的同僚,也就二十出头吧,是个年轻书吏,叫陈实,在原主零碎的记忆里这是个不冒尖,也不使坏的老实人,属于衙门里最不起眼那类。
对,就是个背景板,最普通的路人甲。
“林、林照磨。”陈实有点拘谨地蹲到离他半臂远的地方,“你上午……可真厉害。”
林有心把嘴里那口糙米努力咽下去,含糊道:“厉害什么,就是把账本上的字,挪了个地方写,照本宣科而已。”
“不是。”陈实左右瞄了瞄,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那些陈年老账,司里以前也不是没人碰过,都说乱,理不清。你三天就能弄出那样清楚的总表……怎么做的的啊?”
林有心侧过脸看他。
陈实的眼神干净,就是纯粹的好奇里掺着点佩服,没别的杂质。
他想了想,把手里的筷子倒过来,用筷尾在晒得干硬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横两道,竖两道,一个歪歪扭扭的格子。
“你看啊,”他拿筷子头在格子里戳了几个点,“账本上的数,就像这些散在地上的芝麻。你一颗颗捡,能看出啥?但你要是拿张纸,画好格子,按年份、按类别,把芝麻一粒粒放进该放的格子里——”
他用筷子把几个点连了连。
“哪些格子空得离谱,哪些格子挤得蹊跷,是不是一眼就瞧出来了?”
陈实盯着地上那个简陋的表格,眼睛一点点瞪圆了,像是第一次看见芝麻还能这么摆。
陈实盯着那个简陋的表格,眼睛慢慢睁大。
“这……这法子!妙啊!”他惊叹。
“这有啥妙的,”林有心差点笑出来,用鞋底把“杰作”抹掉,“就是懒人懒办法,不想一页页瞎翻,就做个一览表呗。”
“可从来没人这么想过。”陈实喃喃道,看向林有心的眼神多了几分崇拜,“林照磨,你落水之后,真像换了个人似的。”
林有心筷子一顿。
他低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饭粒,让声音闷在碗沿后:“死过一回了,总得学聪明点,要还跟以前一样,那不成傻子了?”
虽然现在也聪明不到哪儿去,但至少不当包子了。
陈实似懂非懂地点头,“哦”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从蹲着变成坐在台沿,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不远处传来其他官吏的说笑声,衬得他们这边格外安静,只有筷子碰碗和咀嚼的声音。
“那个……”陈实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头也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的碗说话,“张主事让你理的那些账……你……当心点。”
林有心抬眼。
陈实不敢看他,盯着碗里一片菜叶,仿佛那片叶子是世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我也是听老人儿喝酒时提过一嘴……早些年,通州仓那边,走马灯似的换人。有的发了横财,置了田产宅子……有的,就悄没声儿,没了。”他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明白。
林有心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很平淡:“知道了,谢了。”
陈实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匆匆把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起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林照磨!”林有心一手撑地一手端着碗筷瞧着他,静静等着下文。
陈实没有犹豫很长时间,鼓足了勇气,飞快地说:“林照磨,你若需要帮忙抄录什么的……我、你、你往后要是需要人帮着抄录什么的……我,我字还过得去。”
林有心一愣,冲他咧咧嘴,扯开一个没什么形象的、带着饭粒的笑容:“成!等这事儿了了,请你吃好吃的。”
但是以我的经济状况吧,大概率还是请你蹲这儿吃糙米,但心意到了就行嗷(◍•ᴗ•◍)。
陈实脸“腾”地一下红了,赶紧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开。
院子里日头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林有心慢悠悠把碗里最后一粒米也拨进嘴里,将空碗搁在脚边,向后一仰,背靠着被太阳晒得微烫的廊柱,闭上了眼睛。
眼皮底下是一片温暖的红色光晕。
这感觉……还不赖。
至少比上辈子那种彻头彻尾的透明稍微强了那么一丁点?
风吹过庭院,卷来角落里不知名野花的淡腥气,还有墙外街市隐约的、属于活人的喧嚣。他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却还在转着账册上的数字。
张弼的警告,陈实的提醒,还有那些隐藏在陈旧墨迹里的蹊跷……
像一张网,正在他眼前慢慢展开,悄无声息地在他眼前显形。
林有心对着眼皮上那片晃动的红光发呆。
行吧,也挺有意思的。
现在,让老子看看,这破游戏到底有多少关卡。
阳光暖烘烘地熨在脸上,甚至有些发烫。
那暖意透过皮肤,似乎一点点渗了进去。
咚,咚,咚。
这具身体里的心跳,是烫的。
林有心这时候才真实地感受到——
自己终于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