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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粥温、讹传与“妙计”生 鸡 ...

  •   鸡飞狗跳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活像遭了匪。林小溪看着篱笆门上那摇摇欲坠的破绳子,和菜地里被官差们踩得东倒西歪的几棵小苗,心疼得直抽抽。更别提屋里,简直是被飓风光顾过,她那点可怜家当被翻得底朝天,连床板都被掀起来过,现在勉强支棱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先把歪倒的篱笆门用几根粗树枝暂时顶住,然后清扫院子里的鸡毛(“花脖子”英勇作战的痕迹)、碎土和官差们留下的杂乱脚印。菜苗能扶的扶,扶不了的只能自求多福。至于屋里……她看着那满地的破烂,头更疼了。算了,先顾活人。

      顾延之靠在重新铺好的床上(被子也被抖落过,带着一股尘土味),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早上好了一点。他闭着眼,似乎在调息,又似乎在倾听外面的动静。右臂的伤处,重新包扎后依旧肿得老高,隐隐透出淡绿色的药汁痕迹。

      林小溪轻手轻脚地生起一小堆火,将早上那锅几乎没动过的稀粥重新加热。米粒少得可怜,粥水清亮,她想了想,又切了点昨天剩下的、已经有些蔫巴的冬寒菜叶子,撕碎了扔进去,好歹增加点颜色和内容。没有油,更没有肉,这大概是世上最寒酸的“病号餐”了。

      粥熬得咕嘟冒泡,菜叶的绿色在米汤里舒展开来,带着点微末的生机。她盛了一碗,端到床边。

      “顾大哥,喝点粥吧。”她轻声唤道。

      顾延之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她手里那碗稀薄的菜粥上,顿了一下,然后才移到她脸上。她的头发在刚才的混乱和收拾中更加散乱,脸上还沾着点锅灰,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还算清亮,甚至带着点……故作轻松的强撑。

      “嗯。”他应了一声,想用左手去接碗,但左手似乎也因昨夜的逃亡和伤痛而无力,微微颤抖。

      “我来吧。”林小溪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坐在床沿的小凳上,用木勺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顾延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从小到大,除了儿时病重,从未有人如此……贴身细致地照料过他。即便是当年家逢巨变,流落途中,也是独自咬牙硬撑。这种毫无距离感的、近乎亲昵的照顾,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心底深处某个冰封的角落,却仿佛被这勺温热的粥,烫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微微张口,将那勺寡淡却温热的粥咽了下去。粥里没什么味道,只有粮食本身淡淡的甘和菜叶微涩的清香,但流入空乏冰冷的胃腹,却带来一种久违的、熨帖的暖意。

      一勺,又一勺。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木勺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和他缓慢吞咽的声音。阳光从窗纸破洞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落在他们身上,一个低头专注地喂,一个沉默安静地吃,竟奇异地勾勒出一幅……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静谧又有些微妙的画面。

      一碗粥见底,顾延之的气色似乎又好了一分,虽然依旧憔悴,但那股灰败的死气淡去了些。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

      林小溪摇摇头,放下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的伤……到底怎么弄的?那伙江湖人,很厉害吗?”

      顾延之眸光沉了沉,似乎回忆起了昨夜凶险:“并非……顶尖高手。但人多,有备而来,用了……淬毒的暗器。我臂上这伤,便是被一种带倒钩的梭镖所伤,若非躲得快,恐怕……”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毒?!”林小溪惊得差点跳起来,“那你……”

      “已用内力逼出大半,残余的……与旧疾相冲,反而……暂时无碍。”顾延之解释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只是这外伤,失血过多,加之……”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林小溪却明白,加之他本身就有严重的旧疾,身体底子虚,这次伤上加伤,能撑回来已是奇迹。

      “沈珏……真是下了血本。”她咬牙道,心里对那个从未谋面却已如影随形的沈少东家,恨意又深了一层。

      “他志在必得。”顾延之冷声道,目光扫向灶台方向,“那草的价值,恐怕远超我们预估。他连官府的力量都能调动,私下豢养江湖人,所图……绝非区区钱财。”

      林小溪心头沉重。是啊,能让一个商人如此不惜代价,甚至可能触犯律法,星霜草背后隐藏的,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个模糊的“计划”,看着顾延之虚弱却坚毅的侧脸,心中那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顾大哥,”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既然我们暂时走不了,他们又肯定会再来……不如,我们……反其道而行之?”

      顾延之抬眼,看向她:“何意?”

      “你看啊,”林小溪掰着手指头,眼睛闪着一种豁出去的亮光,“第一,他们认定你是‘逃犯’,认定我可能‘窝藏’,所以会重点盯着我这里,搜查我,逼问我。第二,他们想要星霜草,但不确定在哪里,甚至不确定在不在我手里。第三,”她指了指窗外,“我们还有‘花脖子’这个……嗯,不可预测的‘帮手’。”

      顾延之眉头微挑,似乎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但没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我的想法是,”林小溪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我们不但不藏,反而……故意露出点马脚,但不是真的马脚,是假的,迷惑他们的。比如,我可以故意在屋后、或者去后山的路上,留下点……像是有人匆忙藏匿或逃跑的痕迹,但痕迹要做得粗糙,半真半假,指向一个错误的方向,或者干脆指向一个他们不太敢轻易去搜的地方。”

      “调虎离山?”顾延之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也不完全是。”林小溪越说越觉得可行,“同时,我可以放出点风声,比如……假装被官差吓破了胆,去找王大夫或张婶子哭诉,无意中透露出点‘线索’,说什么好像听到后山某某地方有动静,或者以前听胡三赖醉话提过什么奇怪的地方……总之,把水搅浑,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至少暂时引开。”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顾延之的手臂:“这样,既能为你争取养伤的时间,也能让他们暂时放松对这里的直接监视。而且……”

      她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花脖子’今天立了大功。我觉得,可以好好‘培养’一下它。比如,下次再有人来,可以训练它……嗯,在特定的时候,制造点混乱?或者,干脆把它放到我们想误导的方向去,让它‘偶然’发现点什么‘线索’?”

      顾延之:“……”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上还沾着锅灰、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女,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这个计划大胆、粗糙、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胡闹,漏洞百出。但细想之下,在眼下这种近乎绝境的被动局面里,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带点无厘头色彩的“反击”,或许……真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尤其是利用那只战斗力惊人、且完全不在常人算计范围内的公鸡……

      “此法……太过行险。”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若被识破……”

      “不冒险,我们还有别的路吗?”林小溪反问,眼神坚定,“躲,能躲多久?你的伤等不起。他们迟早会来硬的。与其坐等,不如主动搅局。就算被识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提前撕破脸,和我们什么都不做、等他们准备好再来抓我们,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简单直接,却直指核心。确实,被动等待,希望渺茫。主动出击,哪怕只是虚晃一枪,制造混乱,也可能博得一线生机。

      顾延之沉默良久,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犹豫或恐惧,但只看到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和……一种奇异的、属于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近乎莽撞的勇气。

      这种勇气,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而是在认清现实残酷后,依然选择奋力一搏的倔强。

      很像……当年的自己。

      心底那丝异样的情绪,又波动了一下。

      “可。”他终于吐出一个字,算是同意了这冒险的计划,“但需……周密。痕迹……我来教你如何做得更真。风声……也需把握分寸,过犹不及。”

      林小溪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你说,我做!”

      两人正要低声商议细节,忽然,院墙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听起来人还不少,方向似乎是朝着村口或孙家那边去的。

      “又出什么事了?”林小溪心里一紧,连忙凑到窗边小孔往外看。

      只见几个村民神色慌张地跑过,嘴里还嚷嚷着:

      “快去看看吧!出大事了!”

      “我的天爷,真死人了?”

      “就在后山脚!听说脑袋都开瓢了!”

      “是不是矿洞的毒气又……”

      死人了?后山脚?脑袋开瓢?

      林小溪和顾延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难道……是昨夜伏击顾延之的江湖人,出了意外?还是……又有人被灭口了?

      “我出去看看。”林小溪低声道。

      “小心。”顾延之叮嘱。

      林小溪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用树枝顶着的破篱笆门,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不少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王大夫也在,正和一个从后山方向跑回来的村民说着什么,脸色凝重。

      林小溪悄悄挤到何婶子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问:“何婶,出啥事了?谁死了?”

      何婶子脸色发白,拍着胸口道:“哎哟可吓死人了!是村东头的老光棍陈癞子!今早有人发现他死在后山脚那个塌了半边的废窑洞口,说是……说是脑袋被石头砸得稀烂!身边还有个破背篓,里头装着几块黑不溜秋的石头!”

      陈癞子?那个也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兼二流子,跟胡三赖生前算是“酒肉朋友”,也爱往后山钻,捡点野果蘑菇,偶尔也偷偷弄点不值钱的石头去镇上卖?

      他怎么也死在后山了?还是被石头砸死的?是意外?还是……

      “王大夫看了吗?咋说的?”林小溪追问。

      “王大夫还没过去呢,是孙老爷带人先去看的。”何婶子压低声音,“听说孙老爷看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说是什么……‘偷挖矿洞,遭了报应,山石塌落砸死的’!让人赶紧埋了,还警告大家谁也不许再靠近后山,违者重罚!”

      偷挖矿洞?山石塌落?

      林小溪心里冷笑。这借口,跟胡三赖“毒发身亡”一样,透着敷衍和欲盖弥彰。陈癞子那点胆子,敢去挖塌了的矿洞?还偏偏死在废窑洞口?那里离真正的矿洞还有一段距离。

      更重要的是,他背篓里那些“黑不溜秋的石头”……会不会就是那种伴生矿毒的矿石?他怎么会去捡那个?是有人指使?还是无意中发现,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

      她忽然想起,昨天官差来搜查时,孙管家那闪烁的眼神和急于表现的样子。还有吴大夫来访时提到的“土气不调”……难道,孙家或者说沈珏,在后山那边,除了寻找星霜草,还在进行着什么别的、见不得光的勾当?陈癞子的死,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警告其他可能知情的人?

      流言像风一样在人群中传播,恐慌再次蔓延。有人说陈癞子是触怒了山神,有人说矿洞的毒气成了精,专索人命,还有人说看到昨夜后山有鬼火飘荡……

      人心惶惶之际,孙老爷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沉着脸走了过来。他先是义正辞严地宣布了陈癞子“偷矿殒命”的“事实”,再次严厉警告村民不得靠近后山,然后话锋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中的林小溪,提高了音量:

      “近日村中接连发生不幸,皆因有人不安分守己,或心怀叵测,或与邪物沾染!为保全村安宁,自即日起,各家各户需严加管束,夜间不得随意出门,若有外客投宿,必须即刻报知里正!若有违抗,或藏匿可疑人等,一律以同罪论处!”

      这话,分明是说给林小溪听的!甚至可能……就是指桑骂槐!

      村民们噤若寒蝉,纷纷低头应是。

      林小溪站在人群里,感觉无数道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她,带着恐惧、猜疑和疏离。她知道,孙老爷这是在进一步孤立她,也是在为后续可能更直接的行动铺路。

      陈癞子的死,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不仅激起了恐慌的涟漪,也让水下的暗流,更加汹涌莫测。

      她悄悄退出人群,快步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

      计划还没开始,敌人又抢先了一步,而且手段更加狠辣。陈癞子的死,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顺我者未必昌,逆我者一定亡。

      回到院子,关好门,她将听到的消息告诉了顾延之。

      顾延之听完,沉默片刻,眼中寒光闪烁:“杀人立威,混淆视听。沈珏……或孙家,在后山所为,恐不止寻草那么简单。陈癞子……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是被推出来替罪的羊。”

      “那我们……”林小溪看着他,“计划还要继续吗?”

      “更要继续。”顾延之语气冷然,“他们越是想掩盖,越是说明心虚。我们搅乱这潭水,或许……能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他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只是,动作需更快,痕迹……要做得更像‘逃犯’,而非‘寻宝者’。”

      林小溪明白了他的意思。陈癞子之死,让“后山危险”和“偷矿丧命”的说法甚嚣尘上。如果他们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一个受伤的“逃犯”慌不择路,误入后山险地,甚至可能已经“遇难”,那么,既能误导追兵,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释顾延之的“消失”,减轻她这边的压力。

      “我明白了。”她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那就让他们以为,他们想找的‘逃犯’,已经自己钻进死地了!”

      两人压低声音,开始快速商议具体的“造假”方案。顾延之虽然重伤,但见识和心思依旧缜密,指点着林小溪如何利用现有材料,制作出逼真的血迹(鸡血?不行,太新鲜,可以用某些植物的汁液混合铁锈和泥土模拟陈旧血痕)、凌乱的足迹、以及匆忙丢弃的破布条(就从顾延之那件染血破衣上撕)等。

      正说到关键处,忽然,院墙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林姑娘,顾公子,可在?”

      不是官差,不是孙家人,声音有点耳熟……是王大夫?!

      林小溪和顾延之同时一惊,立刻噤声。

      王大夫怎么这时候来了?还直接点出了顾延之?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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