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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夜访、药香与人心难测 那 ...

  •   那一声“顾公子”猝不及防地劈在寂静的夜色里。

      林小溪的心跳骤停了一瞬,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柴刀。顾延之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左手悄无声息地按向了腰间暗藏的短刃,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门板,仿佛能穿透那粗糙的木板,看到外面的人。

      王大夫?他怎么知道顾延之在这里?还直呼“顾公子”?是试探?还是……已经确认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篱笆的呜咽声。

      外面的声音又响起了,依旧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林姑娘,莫怕。是老朽,王有田。深夜叨扰,实因事急从权,并无恶意。”

      王大夫的语气听起来确实不像来抓人的,反倒带着一种……紧迫的意味?

      林小溪和顾延之交换了一个眼神。顾延之微微摇头,示意她暂时别动,也别出声。他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似乎只有王大夫一个人的呼吸和脚步声,没有其他埋伏的迹象。

      但……人心难测。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

      林小溪手心冒汗,脑子飞快转着。王大夫如果真要告发或抓人,大可带着官差或孙家的人直接闯进来,何必深夜独自前来,还先出声询问?难道真是有别的急事?或者……是沈珏或孙家派来试探的?

      就在两人犹豫不决时,王大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焦急:“顾公子的伤,拖不得!老朽白日不便前来,方才听得村中喧哗方得脱身。若再耽搁,恐生变故!”

      他果然知道顾延之受伤了!而且听起来,像是来治伤的?

      林小溪看向顾延之。顾延之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快速权衡。王大夫知道太多,此刻出现,风险极大。但他说得对,自己的伤确实拖不得,普通草药止血消炎尚可,但伤口太深,又沾了污秽和可能的毒,若引发严重感染或破伤风,在这缺医少药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王大夫医术高明,若他真心来治伤……

      可万一是个圈套呢?

      “顾大哥……”林小溪用口型无声询问。

      顾延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断。他对着林小溪,极轻地点了下头,同时用左手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开门,但需警惕,他自己也已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林小溪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月色清冷。王大夫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药箱,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担忧,见到林小溪,目光迅速在她脸上和身后昏暗的屋内扫了一眼,低声道:“快让我进去!”

      他的神情不似作伪。林小溪侧身让开。

      王大夫一步跨入,反手就带上了门,动作干脆利落。他没顾得上打量屋内狼藉,目光直接锁定了床上靠着墙、面色惨白却眼神锐利的顾延之。看到顾延之右臂那厚厚的、被淡绿色药汁浸染的包扎,以及他毫无血色的脸,王大夫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胡闹!”他低斥一声,也不知是在说谁。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不由分说,便去解顾延之手臂上的布条。

      顾延之身体微僵,左手悄然握紧,但没有反抗。

      林小溪连忙点亮油灯,凑近照明。

      布条被一层层解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经过一天,伤口周围的红肿更加明显,皮肉翻卷处颜色暗沉,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散发出一种不太好的气味。

      王大夫仔细查看了伤口,又用手指极轻地按压了一下周围,顾延之的眉头立刻蹙紧,额上冒出冷汗。

      “伤口太深,污染严重,已有化热成毒之象。”王大夫脸色凝重,声音低沉,“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更兼……”他看了一眼顾延之的面色和眼神,欲言又止,但显然看出了他体内另有隐疾,“若不尽早清创去腐,内服外敷并用,恐有性命之忧。”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打开药箱。药箱里瓶瓶罐罐不少,还有裹着干净棉布的各种大小刀具、针、线。他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油灯火苗上反复烧灼,又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些透明微黄的液体(似乎是高度烧酒)在干净的棉布上。

      “会有些疼,公子忍住。”王大夫对顾延之道,语气是医者特有的冷静。

      顾延之点了点头,闭上眼,将头转向墙壁一侧,牙关咬紧。

      王大夫先用烧酒棉布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皮肤,然后拿起烧过的小刀,开始小心地清理伤口深处和边缘已经发黑坏死的组织,以及嵌入皮肉的细小碎石草屑。刀锋刮过腐肉,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顾延之的身体因为剧痛而绷紧、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未吭,只有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在寂静的屋里回荡。

      林小溪在一旁看得心都揪了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连忙又打来一盆清水,拧了干净的布巾,准备随时递给王大夫。

      王大夫手法娴熟,清理得很快,但极其仔细。腐肉剔除后,露出下面鲜红却依然肿胀的肌肉。他又用另一种淡褐色的药水冲洗伤口,然后撒上一种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深黄色药粉。

      “此乃‘金疮止血生肌散’,可助敛口,防溃烂。”王大夫解释了一句,然后用全新的、煮过晒干的洁白棉布(显然是他自备的),重新为顾延之包扎。这一次的包扎,比林小溪之前的要专业牢固得多,松紧适宜,既能固定,又不过度压迫。

      处理完外伤,王大夫又拿出一个小巧的脉枕,示意顾延之伸手。

      顾延之睁开眼,眼中因剧痛而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清醒。他依言伸出左手。

      王大夫三指搭脉,凝神细诊,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才收回手,看着顾延之,语气沉重:“公子脉象虚浮紊乱,沉疴深重,此次外伤失血,如雪上加霜。非但外伤需精心调养,内里更需固本培元,徐徐图之,切不可再劳心劳力,妄动真气。”

      他说得委婉,但林小溪和顾延之都听明白了:顾延之的旧疾非常严重,这次受伤是重大打击,必须静养,不能再折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有劳王大夫。”顾延之声音嘶哑地道谢。

      王大夫摆摆手,又从药箱里取出几个不同的小瓷瓶和油纸包,一一交代:“白色瓷瓶内是‘清热解毒丸’,每日三次,每次两丸,温水送服,连服三日。黄色瓷瓶是‘生肌玉红膏’,两日换药一次,涂抹于伤口新肉处。这油纸包里是‘参苓白术散’的药材,需每日一剂,文火慢煎,空腹服下,益气补血,固本培元。”他顿了顿,补充道,“参苓白术散的药材,老朽会借口为村中体弱老者备药,分批悄悄送来,不会引人怀疑。”

      交代完毕,王大夫收拾药箱,目光复杂地看了顾延之一眼,又转向林小溪,低声道:“陈癞子之死,并非意外。孙家……或镇上某些人,在后山所为,恐涉阴私。顾公子既已卷入,如今又重伤在身,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待公子伤势稍稳,务必……早做打算。”

      他果然知道!而且话里话外,似乎对孙家和沈珏的勾当有所察觉,甚至……可能知道星霜草的事?

      “王大夫,您……”林小溪忍不住想问。

      王大夫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奈:“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老朽只是个大夫,只想治病救人,不想卷入是非。但……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有违天理。”他看着顾延之,“公子之事,老朽会守口如瓶。只是……你们自己,千万小心。孙家耳目众多,村中近日……怕是不会太平。”

      说完,他不再多言,提起药箱,对林小溪点了点头:“林姑娘,公子就劳你多费心了。药按时服用,伤口保持洁净干燥。若有异常,可让张氏(张婶子)悄悄递话给我。”他特意提了张婶子,显然是知道张婶子与林小溪交好,且为人可靠。

      “多谢王大夫!”林小溪真心实意地道谢,眼眶发热。在这人人自危、落井下石的时候,王大夫冒着天大风险前来救治,这份恩情,太重了。

      王大夫摆摆手,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屋内重新剩下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盖过了之前的血腥和腐朽气息。

      顾延之靠在墙上,闭着眼,因为方才清创的剧痛和失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但呼吸却似乎顺畅了些。

      林小溪看着王大夫留下的药瓶和油纸包,又看看顾延之,心中百感交集。有庆幸,有后怕,也有深深的忧虑。王大夫的到来和警告,印证了他们的猜测,也让局势更加明朗——敌人就在那里,手段狠辣,步步紧逼。而他们,一个重伤,一个势孤,还被紧紧盯着。

      “王大夫……可信吗?”她低声问,像是在问顾延之,也像是在问自己。

      顾延之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至少目前,他选择了救人,而非告发。至于可信与否……人心隔肚皮,难以尽信。但他今日之举,已担了极大干系,若非真心,无需如此。”

      林小溪点点头。是啊,王大夫若真想害他们,根本不用亲自来治伤,只需向孙家或官差透个口风就行了。

      “那我们现在……”她看向那些药,“王大夫说,等你伤势稍稳,就得离开。可你的伤……”

      “无妨。”顾延之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王大夫医术高明,用了他的药,伤势恢复会快许多。三五日内,若能勉强行动,便需离开。”他看向林小溪,“只是,走之前,我们的‘计划’,需提前了。”

      林小溪明白。王大夫的警告和陈癞子的死,都说明对方已经没有耐心了。他们必须尽快制造“逃犯已死于后山”的假象,然后趁着混乱,带着星霜草,转移到鹰嘴岩后洞。

      “好!”她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明天,不,今晚后半夜,我就开始布置痕迹!王大夫的药,我也会想办法尽快煎好给你服用。”

      顾延之看着她眼中熟悉的亮光,冰封的心湖仿佛又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在接连的打击和危机面前,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越来越显露出一种惊人的韧性和……近乎莽撞的勇气。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林小溪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虽然有些疲惫,却格外明亮:“不辛苦。我们是……同伙嘛!”

      同伙……顾延之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是啊,同伙。在这孤立无援的绝境里,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和……战友。

      窗外,夜色更深。几颗寒星透过云层,洒下清冷的光辉。

      屋内,药香袅袅。重伤的男人疲惫地合上眼,沉沉睡去。而少女则坐在桌边,就着油灯,开始小心地分拣王大夫留下的药材,准备煎煮。

      她的动作很轻,很认真。心里默念着王大夫的嘱咐,盘算着明天如何“造假”,如何应付可能再次上门的盘查,还有……如何照顾好这个脾气又硬、伤得又重的“同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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