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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岩隙、微光与雨中獒 身 ...

  •   身后的火光和隐约的喧嚣,鞭子一样抽打着两人的神经。林小溪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皮肤在灼痛——那是心理作用,也是极度的紧张带来的错觉。

      “快!”顾延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不再需要林小溪搀扶,左手死死攥着木棍,几乎是用左半边身体的力量拖着自己向前,每一步都踏得又急又沉,右臂悬在身侧,微微发抖。

      林小溪咬紧牙关,背着沉重的背篓,努力跟上他的脚步。脚下的路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全是湿滑的落叶、盘结的树根和突兀的岩石。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她只能凭着对方向的大致感觉,以及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的极其微弱的星芒,来辨认前方模糊的轮廓。

      快了,就快到了!鹰嘴岩……根据顾延之的描述和她自己的印象,那块像鹰喙般突出的巨大岩石,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山腰上。岩石背后,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那个隐秘的后洞。

      “呜——汪汪汪!”

      突然,远远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穿透山林的风声和雨前沉闷的空气,传来了清晰的犬吠声!不是村里土狗那种散乱的叫唤,而是中气十足、训练有素的猛犬的吠叫,一声接着一声,带着追踪猎物时特有的兴奋和压迫感!

      是獒犬!沈珏竟然动用了猎犬!

      林小溪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猎犬的鼻子!他们这一路留下的气味和痕迹,在猎犬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顾延之的脚步也是一顿,脸色在黑暗中更加难看。“他们来得太快了!”他啐了一口,语气带着狠厉,“不能直着跑了,猎犬会沿着气味直线追来!”

      他迅速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定右侧一处坡度更陡、岩石更嶙峋的区域。“往那边!上石头,走高处,尽量少留气味!小溪,跟紧我!”

      说着,他率先转向,用木棍点着地面,几乎是半爬着,往那片乱石坡上挪去。林小溪不敢怠慢,也连忙跟上。背篓磕碰到凸起的岩石,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星霜草似乎被惊动,叶片微微摩擦着干草,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爬上乱石坡比走平路艰难十倍。顾延之全靠左臂和腰腿的力量,好几次差点滑倒。林小溪自己也爬得气喘吁吁,手掌被粗糙的石棱划破,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身后那越来越清晰的犬吠声和隐约的人声呼喝,就是催命符。

      “哗啦——”

      就在他们刚刚爬上石坡顶部,准备沿着岩脊横向移动时,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了漆黑的夜空,将整片山林映照得如同鬼域!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炸开,仿佛天穹都被劈裂!

      “轰隆隆——!”

      几乎在雷声响起的刹那,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一开始只是稀疏的几滴,瞬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密集的雨线抽打在树叶、岩石和两人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们的衣裳,冰冷的寒意渗透肌肤。林小溪一个哆嗦,脚下打滑,差点栽倒,被顾延之眼疾手快用木棍挡了一下。

      “小心!”顾延之喊道,声音被雨声和雷声吞没大半。

      但林小溪却在最初的狼狈后,眼睛猛地一亮!大雨!虽然让他们行路更加艰难,浑身湿透冰冷,可是——雨水能冲刷掉气味!能模糊足迹!这对于躲避猎犬的追踪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果然,身后那原本清晰迫近的犬吠声,在大雨滂沱中,变得迟疑、混乱起来,似乎失去了明确的方向。

      “快!趁现在!”顾延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精神一振。

      两人不再刻意规避路面,而是认准鹰嘴岩的方向,在暴雨中拼尽全力冲刺。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泥泞湿滑,冰冷的雨水灌进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林小溪觉得背篓越来越重,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顾延之更是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脸色白得像纸。

      不知道在雨中挣扎奔逃了多久,就在林小溪觉得力气快要耗尽时,前方雨幕中,一个巨大的、狰狞的黑色轮廓隐隐浮现——那是一块从山体中突兀探出的巨岩,上宽下窄,前端尖锐,在闪电的映照下,果真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禽之喙!

      鹰嘴岩!

      “到了!后面!”顾延之的声音带着喘息和一丝解脱。

      两人绕到巨岩背后。这里地势稍缓,但藤蔓灌木更加茂密,几乎将岩壁完全覆盖。顾延之不顾伤痛,用木棍拨开一处特别浓密的藤蔓,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约莫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被藤蔓和苔藓遮掩得极好,若不是事先知道,绝对难以发现。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陈旧气息的凉风从洞里吹出。

      “进去!”顾延之侧身让林小溪先走。

      林小溪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护着背后的背篓,钻进了洞口。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有些湿滑。她摸索着往里走了几步,感觉空间似乎稍微宽敞了些,便停下,转身接应顾延之。

      顾延之也弯腰钻了进来,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进来后便靠着洞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左手捂住右臂伤处,雨水混合着汗水从他额角不断滴落。

      洞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一片狂暴的水幕之中。而洞内,则是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雨水顺着洞口藤蔓滴落的细微声响。

      暂时……安全了?

      林小溪靠着冰冷的石壁,也缓缓滑坐下来,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湿透的衣裳紧贴着皮肤,冷得她牙齿开始打颤。但她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解下背篓,摸索着打开盖在上面的麻布,伸手进去探了探。

      指尖触碰到冰凉但□□的叶片,感受到那微弱的、有节奏的银芒闪烁。还好……星霜草没事。它似乎并不畏惧这洞中的阴冷和潮湿,反而在黑暗里,那点银芒显得比在外面时更清晰了一点,像黑暗中的一粒寒星。

      她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关注顾延之。摸黑挪到他身边,触手所及,他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湿透的衣物下,身体在微微颤抖。

      “顾大哥,你烧得更厉害了!”林小溪焦急道,摸索着去解他腰间挂着的那个小包袱——里面有王大夫给的伤药和火折子。

      “没……没事,死不了。”顾延之的声音虚弱,却还带着惯有的硬气,“先看看周围,洞里……安不安全。”

      林小溪知道他说得对。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这东西防水做得不错,还能用。她晃亮了火折子。

      微弱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洞口附近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两张同样狼狈不堪、沾满泥水和疲惫的脸。

      借着火光,林小溪迅速打量这个洞穴。洞口狭窄,但内部比想象中要深一些,呈不规则的葫芦形。他们所在的外洞大约有普通房间大小,地面还算平整,角落里有些干燥的枯草和碎木,像是很久以前有野兽在此栖身留下的。洞壁是粗糙的岩石,有些地方渗着水珠。空气虽然潮湿阴冷,但还算流通,没有明显的霉味或窒息感。最深处似乎还有拐弯,黑乎乎的看不清。

      “暂时……应该安全。”林小溪判断道,“洞口隐蔽,大雨也掩盖了痕迹。追兵短时间内很难找到这里。”

      顾延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护在怀里的背篓上,又看了看她湿透打颤的样子,眉头紧皱。“生火,把湿衣服烤干。你会……着凉。”

      林小溪这才感觉到透骨的寒意。她确实需要火,顾延之的高烧也需要取暖。她摸索着收集角落里那些干燥的枯草和碎木,在洞穴中间离洞口稍远、又能让烟顺着洞口缝隙散出去的位置,堆了一个小小的柴堆,小心翼翼地点燃。

      橘黄色的火焰升腾起来,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火光映照下,顾延之的脸色更显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挣扎着想要坐直,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你别动!”林小溪连忙按住他,从包袱里翻出伤药和干净的(虽然也被雨浸湿了,但比身上穿的好些)布条。“我帮你换药。”

      她小心地解开顾延之右臂上湿透的旧绷带。伤口被雨水浸泡,边缘有些发白肿胀,虽然没再流血,但看起来情况更糟了。林小溪心里发沉,用自己相对干爽的里衣撕下的布条,蘸着水囊里仅剩的干净水,轻轻清理伤口周围,然后撒上王大夫给的止血消炎的药粉。

      她的动作很轻,但顾延之还是疼得肌肉紧绷,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重新包扎好,林小溪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必须降温……”她喃喃道,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背篓上。星霜草……它的晨露或许有用,但上次取用后它恢复缓慢,现在又是逃亡的关键时期……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注视和为难,背篓里,星霜草其中一片较大的叶片,尖端凝聚的那滴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晨露”,在火光的映照下,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林小溪咬了咬牙,还是放弃了取用晨露的念头。不能竭泽而渔。她撕下自己另一块相对干净的衣襟,用水浸湿,敷在顾延之滚烫的额头上,又将他挪到离火堆稍近、能感受到暖意又不会太烤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才轮到自己。她背对着顾延之,快速脱下湿透的外衣,只穿着同样湿冷的里衣,凑近火堆烘烤。跳跃的火光在她纤瘦却紧绷的脊背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还在往下滴水。

      洞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洞外连绵的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温暖渐渐驱散了寒意,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林小溪觉得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小溪。”顾延之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林小溪勉强睁开眼,回头看他。

      顾延之在火光中看着她,眼神深邃而复杂,有歉疚,有担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东西。“对不起……连累你了。”

      林小溪一愣,随即有些生气:“又说这个!是我自己要跟你一起跑的!没有你,沈珏照样不会放过我和星霜草!”

      顾延之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等雨小些,天快亮的时候,我出去……引开他们。你带着草,在这里躲好。”

      “顾延之!”林小溪猛地坐直身体,湿发甩在脸上也顾不上,“你再说这种话试试看!你出去?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是送死!你以为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就安全了?他们要是抓到你,逼问我的下落呢?这山洞能藏多久?没有你,我一个人能护着这草跑到哪里去?”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我说了,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留!再敢提什么自己引开敌人,我……我就把这草扔了!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她知道自己是在胡搅蛮缠,是在威胁,可她实在受不了顾延之这种动不动就想牺牲自己保全她的念头。他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生死与共,没有谁舍弃谁的可能!

      顾延之被她劈头盖脸一顿吼,愣住了,看着她气得发红的脸颊和泛红的眼眶,那决绝的神情不似作伪。许久,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松懈下来,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无奈的弧度。

      “好……不说了。”他闭上眼,声音低哑,“一起。”

      林小溪这才气呼呼地转回去,继续烘烤衣服,但心里却因为他的妥协而踏实了一些。

      洞外的雨势,似乎终于开始减弱了。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而那令人心悸的犬吠和人声,早已被暴雨隔绝,不知追向了何方。

      这一夜,惊心动魄,狼狈不堪。

      但至少此刻,在这隐秘的、散发着泥土气息的狭小洞穴里,在跳跃的篝火旁,两个湿透的、伤痕累累的人,暂时拥有了喘息之机,和一份更加坚定的、同生共死的默契。

      背篓中,星霜草安静地生长,叶片上的银芒,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幽幽地亮着,仿佛守护着这方寸之间的微弱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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