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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说到做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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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林啊,这几天拜托你帮忙拍的宣传图怎么样了?”陈老板关切地问。
“拍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差修图。您要是着急,我让团队加急弄出来。”林承羽的声音平静沉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好嘞,真是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喝酒——算了,就今天吧,难得得空。”陈老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最近才回上海待吧?我知道有家酒吧,不比国外的差。尤其是店名,就一个字,烬——火焰的火,加尽力的尽。”
“烬?”林承羽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字,他太熟悉了。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故作好奇地追问:“这名字有什么讲究吗?”
“说起来,这家老板的故事还挺让人佩服的。”陈老板呷了口茶,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小时候家里穷,他哥又得了胃癌,家底全掏空了。他成绩明明挺好,高中一毕业就辍学打工,熬了好些年,才开起这家店。我问过他店名的意思,他说,是象征过往的遗憾和告别。还说,燃烧殆尽后未必是终结,反而可能是新的开始。挺有味道的吧?”
林承羽没应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得发疼。
二十分钟后,湿冷的风裹着巷口面馆的香气,扑在他还带着倦意的脸上。上海的风总带着些穿堂而过的凉,吹不散眉峰间的郁结,却偏把这俗世的烟火气送得格外近。林承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边,腹中空空的钝感漫上来,他便顺着那缕暖香,抬脚走进了这间拉面馆。
“老板,来一碗牛肉面。”
“好嘞!牛肉面一碗,您慢用!”
刚扒拉了两口面,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林承羽瞥了一眼,是陈老板的来电。他接起,声音有些沉:“喂,陈老板。”
“哎呦小林!你是不是忘了?上午说好了一块儿去喝酒的!”陈老板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来。
林承羽这才恍然,光顾着追问店名的寓意,竟忘了推托。他捏了捏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陈老板,我正吃饭呢,要不改天?”
“那可不行!你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陈老板故意拉长了语调,“我都跟朋友提了,就等你了!”
林承羽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拗不过:“行,您发位置,我打车过去。”
“得嘞!地址马上发你!”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雀跃起来,随即挂断了电话。
“老板,结账。”林承羽丢下钱,脚步有些仓促地出了面馆。
坐上出租车,导航显示路程不远,偏偏赶上晚高峰,车流堵得水泄不通。“小伙子,这会儿堵车,怕是得等会儿了。”司机师傅叹着气说。
林承羽望着窗外缓缓挪动的车龙,心里的烦躁愈演愈烈。他忽然开口:“师傅,我在这儿下车吧,不远了,我走过去。”
“好嘞,开门注意看车!”
步行了七八分钟,那家名为“烬”的酒吧便出现在视野里。门店不算大,装修却透着一股低调的精致。刚推开门,震耳的音乐裹挟着酒香扑面而来,林承羽下意识皱了皱眉。
陈老板一眼就瞧见了他,连忙挥手:“小林!这边这边!快坐!”
他身边围坐着几个朋友,喧闹得很。林承羽摆了摆手,指了指吧台的方向:“我去那边坐会儿,你们聊。”
陈老板也不勉强,摆摆手继续和朋友们碰杯。
林承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度数最浅的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吧台,下一瞬,却彻底定格。
吧台后,一个男人正低头调酒。黑色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雪克壶在他手中翻转得行云流水,冰块碰撞的脆响清晰入耳。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清晰的下颌线。
林承羽的呼吸猛地一滞。
太像了。
怎么会这么像?
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九年前的画面——也是这样的暖光,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蹲在台阶上,将一瓶矿泉水搁在他脚边,声音清淡却带着几分认真:“记着我叫霍烬翎就行。”
那是他们感情最青涩懵懂的日子。走廊里的偶遇,天台的并肩看云,他随口提过一句“喜欢喝蜂蜜水”,转头就被少年记在了心里。他曾以为,那段日子会像夏日的风,悠长而温柔。直到母亲红着眼眶告诉他,要送他出国读高中。
“妈,我不去!我不想走!”他哭喊着哀求,可年少的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不敢告诉霍烬翎。他怕看见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染上失望,怕自己好不容易松动的心墙,会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走了,像一场仓促落幕的梦。
国外的日子枯燥又漫长,他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了摄影上,高中到大学,再到回国开工作室,一路马不停蹄地往前赶,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不是没想过找霍烬翎。回国后,他第一时间去了那栋破旧的居民楼,却被告知,霍家早就搬走了,不知所踪。
从进店到现在,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吧台后的那个男人。熟悉的侧影,熟悉的动作,让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直到男人抬眼,视线毫无预兆地与他相撞。
四目相对的刹那,霍烬翎晃雪克壶的动作顿了半秒,眉峰微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又在转瞬之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承羽攥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九年了。
他看着霍烬翎转过身,拿起擦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玻璃杯,从头到尾,没再往他这边看一眼。
陈老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赞叹:“这家店的老板厉害吧?听说高中毕业后就出来打工,他哥胃癌,家底全掏空了,熬了这么多年才开起这家店……”
后面的话,林承羽一个字也没听清。
原来,他不知道的这些年,霍烬翎竟过得这么难。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烧得眼眶阵阵发烫。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台阶上的那瓶水,食堂里的相视一笑,还有少年那句没头没尾的“记着我”。
不知喝了多久,酒意上涌,林承羽趴在桌上,意识渐渐模糊。
耳边的音乐似乎越来越远,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费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霍烬翎正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氤氲的热气里,飘着一缕淡淡的蜂蜜香。
“喝点这个,醒醒酒。”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烟酒的气息,却和九年前那句“说请你喝水,就说到做到”,猝不及防地重合在一起。
林承羽看着那杯蜂蜜水,眼眶倏地红了。
原来,他都记得。
他的指尖颤了颤,想要触碰那杯温热的蜂蜜水,却又在半空中僵住。喉间的酸涩漫过鼻腔,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酒意的喟叹:“霍烬翎……”
霍烬翎像是没看见他的失态,只是将水杯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趁热喝,解酒。”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既不应声,也不抬头。暖黄的灯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极了九年前那个夏天,天台角落里,少年沉默望着远方的模样。
说完,他便转身,黑色衬衫的衣角扫过昏黄的灯影,径直走回吧台。拿起雪克壶,手腕一翻,又是一串流畅的动作,仿佛刚才的片刻停留,不过是对一个醉酒客人的寻常关照。
林承羽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掌心,那残留的一点温热,像是要烫穿他的骨头。
酒吧里的音乐依旧喧嚣,杯中的蜂蜜香袅袅散开,缠缠绵绵,绕着两个隔着九年光阴的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