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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商调 ...

  •   第六杯威士忌下肚时,秦箫倚腕上的阴沉木珠串微微发烫。
      那枚珠串他一直带着,平常乖巧的很,唯独到了这种时候才会做出些反应,当然,并不是警示,而是共鸣。
      他正斜倚在“夜莺”酒吧二楼包厢的丝绒沙发上,水晶吊灯的光线刻意调得很暗,只够勾勒出他解开第一颗纽扣的衬衫领口,以及锁骨往下那片暧昧的阴影。
      左手边穿墨绿色吊带裙的女人刚把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搭上他膝盖,右手边那位短发丽人已经将一杯新调好的马天尼推到他面前。
      “秦先生今晚心不在焉呢。”吊带裙女人的声音像浸了蜜。
      秦箫倚笑了,天生微垂的眼尾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左侧眉尾那道旧疤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端起马天尼,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口的瞬间,他感觉到珠串的温度又升高了半分——究竟是来自外界,还是来自他体内,谁知道呢。
      他笑一下。
      得宣泄了。
      距离上次情绪爆发已经过去七十二小时。
      欢笑、纵酒、情爱,这些在旁人看来奢靡放荡的行为,于他而言不过是维持理智的药品。
      管理局档案室那群穿白大褂的家伙说得文绉绉的,叫什么“情绪阈限调节机制障碍”。
      秦箫倚觉得这名字太拗口,不如他自己总结得直白:不找点乐子,就会被那些吸进骨子里的阴气腌入味。
      “秦先生?”
      短发丽人又靠近了些,身上柑橘调的香水味混着酒吧里常年不散的雪茄气息,形成一种微妙的气场。
      秦箫倚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耳垂那枚珍珠耳钉上停留片刻,然后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角。
      “耳钉很衬你。”他的声音带着三分酒意,却依然清晰,“但下次别在雨天戴珍珠。湿气重,伤阳气。”
      女人怔了怔,随即笑出声:“秦先生还懂这个?”
      “略懂。”秦箫倚收回手,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毕竟我这种整天跟‘脏东西’打交道的人,总得知道怎么保命。”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但包厢里的空气莫名凝滞了一瞬。
      两位女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了然——这家酒吧的常客都知道,秦箫倚不只是个有钱有闲的公子哥,还是管理局的特聘顾问。
      至于管理局是做什么的,没人敢深问,只知道那些穿着黑色制服进出这里的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寒意。
      “又在吓唬人?”
      包厢门被推开,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进来,很自然地坐到秦箫倚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这是“夜莺”的老板,周暮,也是秦箫倚欢场情报网里最关键的一个节点
      四十五岁左右,鬓角有刻意留出的银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非酒吧老板。
      “实话实说而已。”秦箫倚懒洋洋地靠回沙发背,手腕一翻,那管紫竹洞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掌心。
      他漫不经心地转着箫管,竹节与手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周老板今天亲自送酒,是有新货?”
      周暮没接话,先挥挥手让两位女士先离开。
      等包厢门重新关上,他才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西郊那边,出事了。”
      “哪天不出事。”秦箫倚继续转着洞箫,“说具体的。”
      “老城区,平安妇产医院旧址。”周暮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连续七个晚上,附近居民听见婴儿哭声,不是一两个,是一群,街道办派人去看过,空楼一栋,连只野猫都没有,但哭声一天比一天响,昨晚已经传到三条街外了。”
      秦箫倚转箫的动作停了。
      “妇产医院?”他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箫孔上轻轻摩挲,“什么时候废弃的?”
      “三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死了七个护士,一个值班医生。”周暮顿了顿,“但档案上没写有婴儿伤亡,火是半夜着的,那时候产房里没产妇。”
      “所以哭声是哪来的?”秦箫倚问,语气很平静,但腕上的珠串温度又升了半分。
      “正是因为这个才来找你。”周暮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信封,推到茶几上,“这是附近几个老住户的地址,他们当年都住在那一带,其中一个老太太,当年是那家医院的助产士,姓陈。”
      秦箫倚没动信封,只是看着周暮:“管理局派人看过了?”
      “派了,两个外勤,昨晚进去的。”周暮的声音更低了,“今天早上出来的只有一个,另一个现在还躺在急救室,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说什么?”
      “‘他们在排队……等着被生出来。’”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冷风,远处舞池的鼓点透过隔音门传来,闷闷的,像心跳。
      秦箫倚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左侧眉尾那道疤随着笑意微微牵动,在昏暗光线下显出一种诡异的生动。
      他伸手拿起信封,没拆,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对着灯光看了看。
      信封很普通,牛皮纸,没贴邮票,正面用钢笔写了个“秦”字,字迹工整,笔画间透着一种刻板的拘谨。
      “字写得不错。”他评价道,“周老板,你这情报贩子当得越来越有文化了。”
      周暮没接茬,只是看着秦箫倚的眼睛:“这次的事,邪门,我在这行混了二十年,没听过这种哭声——不是怨,不是恨,是……委屈,老住户的原话,像一群被忘在产房里的孩子,哭得人心尖子发颤。”
      秦箫倚将信封收进西装内袋,重新拿起洞箫。
      这次他没转,而是将箫管抵在唇边,试了个音。
      一个单音,清越悠长,在密闭包厢里荡开一圈涟漪。
      “周老板。”他放下洞箫,抬眼,“你知道我收费标准的。”
      “知道。”周暮端起酒杯,“老规矩,消息费另算,这次的事如果解决,管理局那边给你的报酬,我抽三成。”
      “五成。”
      “四成。”周暮推了推眼镜,“秦先生,我这边打点关系也要成本。”
      秦箫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成交。”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周暮也跟着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个黑色丝绒小袋,递过来:“顺便,昨天有个熟客落下的,我看着邪性,你拿去处理了。”
      秦箫倚接过袋子,解开抽绳。
      里面是一枚银质长命锁,做工精细,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却密密麻麻刻满了极小的字。
      他眯起眼睛,借着昏暗光线辨认——全是生辰八字,至少十几个,日期都集中在三十年前的某个月份。
      “哪来的?”他问。
      “一个古董商。”周暮说,“他说是从老城区收来的旧物,但这几天总做噩梦,梦见婴儿哭,我看了眼就觉得不对,锁上的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可能和这次事件有关。”
      秦箫倚将长命锁放回丝绒袋,收紧抽绳。
      袋口合拢的瞬间,他腕上的木珠串明显凉了一截。
      “谢了。”他将袋子收好,走向包厢门,“我去看看那个助产士。”
      “现在?”周暮看了眼腕表,“快十一点了。”
      “正好。”秦箫倚回头笑了笑,“老人家睡得早,去晚了反倒打扰。”
      他推门出去,留下周暮一个人站在包厢里。
      门关上的瞬间,周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看向楼下。
      秦箫倚的身影正穿过舞池。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仿佛他周身有个无形的气场。
      有几个熟客想上前搭话,他只是微笑着摆摆手,脚步不停。
      走到酒吧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在门框上轻轻按了一下。
      距离太远,周暮看不清那是什么,只隐约看到一点暗红色的光泽。
      护身符?还是别的什么?
      周暮拉上窗帘,转身回到茶几前。
      他盯着秦箫倚刚才坐过的位置看了几秒,然后弯腰,从沙发缝隙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根头发。
      微卷的,深棕色,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周暮将头发绕在指尖,感受着那微妙的触感,然后掏出打火机。
      火苗腾起的瞬间,他将头发凑近火焰。
      头发没有燃烧,而是迅速蜷曲、变黑,最后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
      烟的形状很怪,不像寻常焚烧毛发的那种散乱,而是拧成一股,在空中盘旋两圈,然后直直指向西方——
      西郊,平安妇产医院的方向。
      周暮熄灭打火机,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引商调……”他低声自语,“这次你要引的,可不是什么小曲儿啊。”
      窗外,夜色正浓。
      秦箫倚走出“夜莺”时,街上的霓虹灯刚刚亮起。
      夏末的晚风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
      他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城市的味道。活人的味道。
      他需要这个。
      每次接触那些东西之前,都需要用这些鲜活的气息填满肺腑,像潜水前吸足氧气。
      信封里的地址在梧桐巷十七号,老城区深处。
      秦箫倚没叫车,决定步行过去。
      距离不算近,但走路能给他时间思考,也能让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慢慢沉淀。
      走了大概十分钟,腕上的珠串又开始发烫。
      这次不是持续的,是一阵一阵的,像心跳的节奏。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条街很安静。
      两旁是上世纪末建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路灯是老款式的钠灯,发出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一圈圈光晕,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着灯罩,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一切正常。
      但珠串还在跳。
      秦箫倚抬起手腕,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那串阴沉木珠。
      珠子表面光滑温润,是常年佩戴才会有的包浆。
      此刻,每颗珠子内部都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符咒在苏醒。
      “饿了啊。”他轻声说。
      不光是说他自己,也在说这串珠子。
      这串木珠不仅是法器,也是个“情绪容器”。
      每次他吸收过多的阴气、怨念,或是别的什么负面能量,一部分会通过纵情声色宣泄掉,另一部分则会被木珠吸收、储存。
      久而久之,珠子有了自己的“胃口”,会主动感应周围的异常。
      而现在,它感应到了什么。
      秦箫倚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珠串传递来的触感上。
      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更微妙的知觉——像无数根细丝从珠子里延伸出去,探入周围的空气,捕捉着那些常人无法感知的“频率”。
      他“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婴儿的哭声。不止一个,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低频的嗡鸣。
      那不是从某个具体方向传来的,而是弥漫在整片区域的空气里,像背景噪音,又像某种持续的心跳。
      又是心跳……
      平安妇产医院的执念,已经扩散到这么远了吗?
      秦箫倚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管紫竹洞箫。
      他没吹奏,只是将箫管竖在面前,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竹节上。
      这是一种古老的感应术。
      箫身为竹,竹通天地之气;箫孔为空,空纳万物之声。
      通过乐器与自身气息的共鸣,他能“听”到更深处的东西。
      起初只有那些哭声。模糊的,断续的,像坏掉的收音机信号。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金属摩擦的声音,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吱呀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数数的声音,很轻,很规律,用某种方言,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机械感。
      一、二、三、四……
      数到七,停了。
      然后是一声叹息。
      不是人类的叹息,更像是某种机器泄压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
      秦箫倚猛地睁开眼睛。
      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收起洞箫,重新看向街道深处。
      梧桐巷还要往前走两条街,但此刻,他忽然改了主意。
      不去见助产士了。
      至少现在不去。
      他转身,走向街角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收银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中年女人,听见声音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秦箫倚走到冷饮柜前,拿了瓶冰水,又顺手从货架上拿了包烟——不是他常抽的牌子,随便选的。
      结账时,他瞥见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摆着几排廉价的护身符,红布包,印着粗糙的金字。
      “这个也要一个。”他指了指护身符。
      女人懒洋洋地扫码、装袋。
      秦箫倚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店外的墙上,拧开冰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住了体内那股躁动。
      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路灯下缓缓散开。
      便利店的玻璃窗映出他的影子。
      186cm的身高在人群中很显眼,微卷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衬衫领口依然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或许有点浪荡的年轻男人,刚在酒吧喝完酒,现在站在街边抽烟醒神。
      没人会想到,他刚刚“听”到了三十年前死去的婴儿的哭泣。
      也没人会想到,他腕上那串看起来普通的木珠,此刻正在缓慢地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对“诞生”这件事最扭曲的渴望。
      秦箫倚抽完烟,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还早。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档案室”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对面没有声音,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谢晦渊。”秦箫倚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约人喝酒,“睡了没?”
      沉默。
      大约五秒后,一个极冷、极淡的声音传来,像从冰窖深处捞出:
      “说。”
      “平安妇产医院,三十年前那场火灾的详细档案。”秦箫倚说,“我要看原件。”
      “管理局规定,特聘顾问无权调阅三级以上加密档案。”
      “所以我不是在走流程,我是在跟你个人申请。”秦箫倚笑了,“谢总编修,帮个忙?”
      又是一段沉默。
      这次更长,长到秦箫倚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然后,他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明早八点,档案室。”谢晦渊说,“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了。
      秦箫倚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拎起便利店的塑料袋,转身朝梧桐巷的方向走去。
      夜更深了。
      路边的居民楼里,灯火一家接一家熄灭,只有平安妇产医院旧址所在的方向,天空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暗一些,像一块吸饱了墨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边缘。
      而秦箫倚腕上的木珠,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珠子内部的暗红色纹路,此刻已经蔓延到了每一颗的表面,像一张细密的网,又像某种活物在缓慢呼吸。
      饥饿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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