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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饿鬼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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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部的空洞第三次开始抽搐时,秦箫倚停在巷口,扶着墙,低头干呕,然后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
牙齿陷进皮肉,血腥味在舌尖漫开,疼痛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饥饿带来的眩晕感。
他需要更尖锐的痛,才能压下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想要撕咬吞咽的冲动。
九天。
上一次进食已经是九天前。
胃里那个洞又张开了。
饥饿,比普通的饥饿更加严重,那是更原始的东西——像胸腔里寄生了一只永远吃不饱的蠕虫,此刻正用细密的牙齿啃噬他的内脏,摩擦他的骨头,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沙沙声。
他需要“魂”。
巷子深处的黑暗像一滩黏稠的油,缓慢地流动,风卷起落叶,沙沙声贴着地面爬行。那盏残破路灯的光晕边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稀薄的、婴儿蜷缩的轮廓,焦炭涂抹般模糊。
秦箫倚松开咬出血痕的手背,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质长命锁。
锁在掌心冰凉刺骨,背面的生辰八字像一群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爬。
婴灵的执念,未被接生的渴望,对“诞生”这个仪式病态的执着——全部凝结在这块金属里。
喉咙深处的吞咽感变得更加强烈。
平安妇产医院的婴灵。
数量庞大,执念纯粹,哭声能传三条街。
盛宴。
这就是一场盛大的晚宴!秦箫倚勾起唇角。
胃里的空洞剧烈收缩,催促他立刻冲进那片废墟,撕开那些焦黑的影子,吞下那些扭曲的哀嚎。
但残存的理智拉住了他——太密集,太扭曲,贸然闯入可能不是进食,是跌进捕兽夹。
他需要钥匙,需要最浓烈的味道作为引子,需要那道旧伤口流出的脓血作为路标。
陈老太,助产士,亲手剪断脐带又参与焚烧的人。
秦箫倚握紧长命锁,金属边缘深深硌进掌心。
他盯着巷子深处那团蠕动的阴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阴影“站”了起来。
焦黑色的物质向上拉伸,聚拢成婴儿大小的模糊轮廓。
没有五官,没有皮肤,表面翻涌着烧熔塑料般的光泽。
它朝长命锁伸出手——肢体的末端凸起,像一截截烧焦的树枝。
啊……应该很美味……
秦箫倚没有后退。
左手腕上的阴沉木珠串开始发热,缓慢旋转。
珠子在呼吸,在吮吸空气中弥漫的委屈与不甘。
情绪是珠子的食粮,而魂——这些扭曲执念的实体——是他的。
他朝阴影迈出一步。
鞋底踩碎落叶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阴影向他流淌过来,焦黑的表面拖出黏腻的痕迹。
地面留下深色污渍,散发出羊水混合焦臭的气味。
三步距离时,秦箫倚出手。
左手如刀,五指并拢,直接插进阴影的“胸膛”。
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手臂蔓延,冻僵了肘关节。
下一秒,黏稠的焦苦物质顺着手臂倒流,钻进皮肤,沿着血管涌向胃里那个空洞。
味道……很美味,比那些臭水沟的孤魂野鬼好吃多了。
像烧焦的奶混着铁锈,像未啼哭就被掐灭的第一声呼吸,像永远无法完成的“出生”凝结成的苦胆。
胃里的蠕虫疯狂蠕动,贪婪吞噬。
阴影开始尖叫——无声的、直接刺入脑髓的尖啸。
秦箫倚咬紧牙关,左手在阴影内部合拢,抓住那团搏动的、冰冷的核心。
捏碎。
焦黑色物质炸开,大部分被他吸收,小部分溅落蒸发成恶臭的烟。
巷子里残留的气味浓得呛喉,混合着婴儿哭声的余韵在空气中震颤。
秦箫倚收回手,盯着苍白的指尖。
饥饿短暂地消退了一点点。
沙漠里的一滴露水,只让干裂的喉咙更加灼烧。
在这之后,欲望只会放的更大。
他需要更多。
远远更多。
梧桐巷十七号就在前方。
两层老砖房,外墙爬满枯死的爬山虎,在夜色里像一张干枯的血管网。
门虚掩着。
两指宽的门缝漏出昏黄的光,还有那股味道——更浓烈、更集中、更新鲜的焦苦味。
秦箫倚停在门前。
剪刀的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
嗒。
嗒。
嗒。
老式铁剪刀开合的金属摩擦声,每三声一组,规律得和之前那些声音不谋而合。
中间夹杂着布料撕裂的轻响——脆的、带着生物质感的膜被剪开的声音。
还有啜泣。
苍老嘶哑的啜泣,浸满三十年来从未干涸的罪疚。
陈老太在哭。
秦箫倚的舌尖抵着上颚,尝到空气中飘散的罪疚与恐惧。
这是珠子的食物,不是他的。
但他需要这些情绪作为引子,需要这道旧伤口流出的脓血,去钓出废墟里那些真正的“大餐”。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漫长的、呻吟般的吱呀。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房间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正中央的藤椅里蜷缩着瘦小的身影,花白头发散乱披肩,碎花衬衫洗得发白。
她背对着门,面朝紧闭的窗帘,左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剪刀,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托着一团焦黑的、拳头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在蠕动。
极其缓慢地、痉挛般地蠕动,表面坑洼不平,隐约能看出扭曲的四肢轮廓。头颅的部分深陷下去,像被重物砸扁。
婴灵的残骸。
焚烧后残留的最核心的执念碎片。
老太太的右手拇指一遍遍抚过焦黑的表面,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新生儿的脸颊。
每抚摸一次,她就用嘶哑的嗓子哼唱:“宝宝睡……快快睡……”
剪刀在左手里,随着哼唱的节奏开合。
嗒……
嗒……
嗒……
秦箫倚往前两步。
地板在脚下呻吟。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拉长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扭曲巨大,张牙舞爪。
老太太的哼唱停了。
她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在昏黄光线下像揉皱的纸,每道皱纹都深得能藏进阴影,眼睛浑浊得分不清瞳孔和眼白,但她的视线穿透秦箫倚,落在他身后,落在房间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她在看那些“孩子”。
“你……”嘴唇蠕动,声音像砂纸摩擦朽木,“带了好几个来。”
秦箫倚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后背有冰凉的触感——细小的手在抓挠,在拉扯。
很烦。
“阿婆。”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我是管理局的人,来问问平安妇产医院的事。”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眨了眨。
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顺着皱纹淌进鬓角。
“平安……”她喃喃重复,“不平安……那些孩子……从来没平安过……”
“为什么?”
“生下来就是错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冰冷,像陈述某种既定事实,“畸形,缺胳膊少腿的,没眼睛没鼻子的,两个连在一起的……都是错的,医院不让留,家属也不想要。”
她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秦箫倚。
“你说,怎么办?”
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煤油灯的火苗缩成黄豆大小,光晕边缘泛起诡异的蓝
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墙缝往下淌,是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天花板传来抓挠声,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抠挖。
秦箫倚胃里的空洞又开始收缩。
他能“闻”到——那些婴灵正在靠近。
被陈老太的罪疚吸引,被长命锁里的生辰八字召唤,被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对“魂”的贪婪气息诱惑。
它们来了。
老太太举起右手,将那团焦黑的残骸凑到眼前。
“烧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烧了一炉垃圾,“半夜,等所有人都睡了,集中到杂物间,浇上酒精,点上火,烧得很快,灰都不剩多少。”
剪刀的刀尖转向,对准自己的左手腕。
“但剪脐带的声音……他们记得。”
刀尖刺入皮肤。
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来,顺着枯瘦的手腕往下淌。
血流过的地方,皮肤开始变色——青紫、肿胀,浮现出类似婴儿胎记的斑块。
秦箫倚的瞳孔收缩。
书上没有记载,但那个应该是一种仪式。
她在用血和痛,重新扮演“接生”这个角色,为那些从未被接生的婴灵完成迟到了三十年的诞生仪式。
墙壁里的抓挠声变成了哭声。
那些声音密密麻麻,从墙壁内部,从地板下面,从天花板上面——四面八方涌来的婴儿哭声。
这次声音近得贴耳,他能分辨出每一个哭声里细微的差别:尖利的、嘶哑的、断断续续快要窒息的。
胃里的蠕虫开始疯狂扭动。
饥饿感像潮水般淹没了理智的堤坝。
秦箫倚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抽搐,唾液在口腔里大量分泌——那是对食物的渴望,是对那些哭声实体的、原始的吞噬冲动。
他快要疯了。
老太太手腕上的血越流越多。
血滴落在地面,没有渗进砖缝,而是凝聚成一滩,表面开始冒泡。
气泡破裂,释放出焦臭的烟,烟里隐约有细小的、婴儿的轮廓在挣扎
她在“生”它们出来。
用血,用罪疚,用这把剪断过无数脐带又参与焚烧的剪刀,把那些烧成灰的婴灵重新“接生”到这个世界上。
秦箫倚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抓住老太太的手腕,拇指用力按住伤口上方的血管。
血流减缓,但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肌肉。
秦箫倚仔细辨认,应该是更细小的、像虫卵一样的东西。
“停下。”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停不下了……”她轻声说,“他们等太久了……三十年了……就想被生出来一次……”
她猛地抽回手,剪刀高举,对准自己的肚子。
“我来生……我把他们再生出来……”
刀尖刺入腹部布料的瞬间,秦箫倚的洞箫抵在了她的眉心。
竹箫的作用不只是吹奏,还可以用来当法器,能够直接将一股冰冷的“调律之音”直接灌进她的意识。
老太太的动作僵住了。
眼睛里那诡异的光开始涣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恐惧,以及终于浮现出来的、迟到了三十年的清醒。
“我……”她嘴唇颤抖,“我在做什么……”
“你在喂它们。”秦箫倚的声音很冷,“用你的血,你的罪疚,你的记忆……你在给它们搭建重回人间的桥。”
他收回洞箫,快速扫视房间。
墙壁上的暗红色液体已经凝结成蛛网般的纹路,每一道纹路的末端都连着一个模糊的婴儿轮廓。
天花板上的抓挠声变成了有节奏的叩击——像在敲打产房的门,等待被放行。
地板那滩血里,气泡越来越多,焦黑的烟开始凝聚成形。
时间不多了。
秦箫倚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黄纸符,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快速画了个扭曲的符号。
符纸贴在老太太额头的瞬间,她眼睛一翻,软倒在藤椅里。
暂时封住她的意识,切断仪式的主导者。
但仪式已经开始,婴灵已经被唤醒。
秦箫倚转身面对房间。
墙壁上的婴儿轮廓开始脱离墙面,像褪下的皮一样飘落。
天花板滴下黏稠的液体,每一滴落地都迅速膨胀成焦黑的影子。地板那滩血沸腾般翻滚,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焦黑的残骸从血里浮出,表面睁开细小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全部盯着秦箫倚。
胃里的蠕虫兴奋得几乎要破体而出。
秦箫倚深吸一口气,将洞箫抵在唇边。
这次他不吹安抚的曲子,不吹调律的音符。
他吹的是《饿鬼道》。
旋律破碎阴森,音符扭曲如痉挛的肠子,每一个音节都散发着对“魂”的贪婪渴望。
箫声所及之处,那些飘落的轮廓开始颤抖,膨胀的影子开始收缩,血里浮出的残骸发出恐惧的呜咽。
它们在怕。
怕这个比它们更饿的东西。
怕这个等级比他们更高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秦箫倚往前一步。
左手探出,抓住最近的一个焦黑残骸。冰冷刺骨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但下一秒就被胃里的空洞疯狂吸走。
残骸在他掌心挣扎,发出细弱的尖叫,然后迅速干瘪、崩解,化作一缕焦苦的烟被他吸入鼻腔。
一个……两个……三个……
他像在收割成熟的果实,每抓住一个就捏碎吞噬。
味道一个比一个苦,一个比一个扭曲,但胃里的空洞在欢呼,在满足,那种啃噬内脏的沙沙声暂时停歇了。
墙壁开始龟裂。
那是现实帷幕上的裂痕。
裂缝深处,他看见——废弃的产房长廊,生锈的产床,无头的护士推着空婴儿车,还有堆积如山的、焦黑的婴儿残骸。
平安妇产医院的核心。
那些哭声的源头。
秦箫倚的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是刚才吞下的婴灵残渣,他们的血液。
他用袖口擦掉,眼神却更加灼热。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进去。
需要走到那片废墟的最深处,找到那个最大的、最扭曲的、凝聚了所有婴灵执念的核心。
然后,吞了它。
藤椅里,昏迷的陈老太忽然抽搐了一下。
她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蠕动,重复着同一句话:“……第七个……烧到第七个的时候……它哭了……”
秦箫倚猛地转头看她。
“谁哭了?”
老太太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冷汗,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秦箫倚走到她面前,手指按在她眉心,注入一丝冰冷的调律之音。
老太太的眼睛倏地睁开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倒映出的不是房间的景象,而是——燃烧的杂物间,跳跃的火光,堆积的焦黑肢体,以及……
火堆中央,一个还在蠕动的、未被完全烧尽的婴孩。
它张着嘴,发出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啼哭。
然后火焰吞没了它。
老太太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剧烈抽搐,最后瘫软下去。
彻底昏迷前,她挤出一个词:“连体的……两个头……共用一颗心……”
秦箫倚站直身体,看向墙壁上那些正在扩大的裂痕。
裂痕深处,产房长廊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他看见无头护士停下脚步,用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他这个方向。
推着的婴儿车里,焦黑的灰烬开始翻涌。
所有婴灵的哭泣声,在这一刻,齐齐变成了同一个音调——邀请。
或者说,陷阱。
秦箫倚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敞开的衬衫领口,将洞箫在掌心转了一圈,然后迈步,朝那道最大的裂痕走去。
却在即将进去前停了下来。
好东西怎么能一个人享用呢。
胃里的空洞在欢呼。
秦箫倚转身离开。
盛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