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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瓦苔痕里的家 ...

  •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风,携着川西老巷特有的潮润气息,漫过青灰瓦檐,缠上墙根湿绿的苔藓,在小东巷的青砖黛瓦间轻轻流淌。我背着外婆亲手做的崭新的花布书包,胸前别着一张小手绢,书包里装着最喜欢的布娃娃,开心地去上幼儿园,那个年代,这是市里唯一的一座公立幼儿园。
      幼儿园在大西街,离人民公园非常近。幼儿园老师姓赵,是幼师毕业的,毕业不久就来教我们了,从小班到大班陪伴了我们3年。我记得赵老师总是扎着两条不太粗的小辫子,脸颊上还长着一些小雀斑,笑起来很好看。放学后,我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穿过巷弄,身后小伙伴的喧闹声被风揉碎,混着河沟里哗哗的水声,一同撞进层层叠叠的四合院龙门里。
      小东巷的路是天生带着诗意的。一半是被千百双脚步磨得发亮的青石板,雨后泛着温润的光,像铺开的墨玉;一半是清凌凌的河沟,承接了街边所有排水沟的细流,唱着叮叮咚咚的歌,朝着远处的绵远河奔去。沟岸颇高,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蹲在岸边,只能看见彼此晃动的小脑袋,河底的沙砾却清晰得能数出纹路,偶尔有几尾银亮的小鱼,慌慌张张地钻过石缝,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河堤长满了梳子草,那是被水滋润的痕迹。沟上每隔不远便架着一座窄窄的石板桥,桥缝间挤满了湿润苔藓,桥身也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能听见轻微的咯吱声,每一座桥都通向一座雕花门楣的大龙门,外婆家就在靠着路面的第二个龙门里,门楣上的缠枝莲纹虽已模糊,却依旧能想见当年的精致。
      推开那扇厚重的双扇木门,吱呀一声,像是时光发出的轻叹,瞬间撞开了一院的热闹。大院套着小院,层层叠叠,像一幅铺展开的水墨画。外婆家占着中间小院的半边,群板搭成的院墙爬满了葡萄的藤蔓,绿得发亮,每到季节,藤蔓上便结满了葡萄,缀在叶间,藤上还爬满了胖乎乎的青虫。进大院,有一棵参天的桑葚树,一到桑树成熟时,一堆小孩围在树下,胆大的男孩们就爬上树摘桑葚,女孩子们就拿长杆仰着头打树上的果子,一个二个吃得满脸沾满了紫黑的桑椹汁,看起来十分滑稽。院里的三合土地面,雨后湿漉漉的,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泥土的腥气,我总爱故意趔趄着跑,看泥浆溅起小小的水花,惹得外婆在后面连声叮嘱 “慢些,慢些”,声音被风裹着,温温柔柔地落在我耳边。
      院子中央,两棵粗壮的脐柑树枝繁叶茂,像两把撑开的巨伞,遮出大片阴凉,有时等不及脐柑成熟,便要尝尝味道,一口下去麻得直吐舌头。旁边的枇杷树更显秀气,每到初夏,黄澄澄的果子压弯枝头,像挂满了小灯笼。外婆总会搬个小板凳,踮着脚摘下最甜的那些,用井水洗净了,分给我和院里的小伙伴。冰凉的果肉裹着清甜的汁水,咬一口,暑气便消了大半。
      院角的老井是小东巷半边住户的命根子,二十多米深的井身,井口围着青石板,上面刻着深深浅浅的绳痕,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青灰色的石块垒成圈形井沿,石面浸着常年的潮气,井口上长满了梳子草,井壁铺着青苔,井水冬暖夏凉,清甜解渴,每天清晨和傍晚,井边总是最热闹的地方。居民们提着水桶来来往往,吱呀的轱辘声伴着家长里短的闲谈,话语混着井水的凉意,在院子里久久不散。井背后的高花台里,胭脂花和指甲花永远开满。我总爱摘几朵指甲花,用指腹碾碎,小心翼翼地涂在指甲上,轻轻一吹,指甲就染上了淡淡的颜色,那是童年最朴素也最动人的爱美之心。
      “妞妞回来啦!”小姨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像一串清脆的风铃。我循声跑进屋里,一股淡淡的布料香和香胰子味扑面而来,那是属于外婆和小姨的味道。外婆家的屋子很宽敞,总收拾得一尘不染,几件家具摆在里面倒显得几份冷清,最显眼的便是屋里摆着的四架雕工精致的大木床。床楣上刻着缠枝莲纹,床柱上雕着吉祥的瑞兽,漆色虽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原木纹理,却依旧透着当年的气派。
      放下书包,我顾不上喝外婆递来的糖水 —— 那糖水是用红糖熬的,带着淡淡的焦香,盛在搪瓷盅盅里,暖手暖心 —— 就拉着小姨的衣角要去门市部。外婆在那做质检员,小姨十四岁时也进了服装厂,凭着聪慧肯干,已是有名的裁剪师傅了。每天放学,去服装厂门市部的各个工序间穿梭玩耍,是我最期待的事。
      服装厂就在巷口不远处——占地面积很大,里面全部流水线作业,只承接批量化的服装制作订单,门口挂着 “服装厂” 的招牌,招牌被日晒雨淋,颜色已有些发白,却依旧挺括。每条街巷的重要位置都设有门市部,是供单件衣服制作的。门市部的工人每天清晨将铺板一块块取出按照顺序放置在一旁,让橱窗能够更好地展示出来,里面摆放着已经制作好的订单,只等着客人来取走。外婆和小姨就在服装厂的第一门市部工作,一进门便是几张长长的大桌子并排摆着,几位师傅低着头,拿着划粉在布料上勾勒线条,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动作麻利得像在跳一场无声的舞蹈。五颜六色的布料堆在桌子下的大框里,像一座小小的花山,绸缎的光滑、棉布的柔软、灯芯绒的纹路,都让我着迷。我总爱趴在桌下,用小手轻轻摸摸这块,翻翻那块,感受着不同布料的质感。师傅们都认识我,见我来了,总会笑着递来一小块边角料,我把它揣在兜里,像藏了一件稀世珍宝。
      外婆的工位就在一楼往上走两个阶梯的第二区域的门旁,一张小小的木桌,上面摆着尺子、剪刀和一个记工的本子。外婆戴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认真,正拿着一件刚做好的上衣仔细检查,手指顺着衣缝轻轻摩挲,不放过任何一个线头和针脚。阳光透过老式的方格木窗照进来,窗纸上的竹影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轻轻晃动,泛着柔和的光泽。
      顺着旁边的木楼梯往上走,来到二楼的生产区,脚下的木板被踩得有些松动,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和我打招呼。二楼摆满了锁边机,哒哒哒的机器声此起彼伏,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在空气里流淌,师傅们便在机器间劳作。完成后,她们会把衣服送到外婆这里做最后的质检,外婆接过衣服,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合格了便在本子上画个勾,不合格的就退回去返工。
      放假时,我就会在一旁看她们工作,看着一块布料经过师傅们的手,就从一张简单的布料变成了一件漂亮的衣服,心里满是好奇和崇拜。刚开始,我会捡好看的碎布来用手针缝成沙包,一不小心还会把手戳破;后来看见有师傅换休,缝纫机空下来的时候,我就偷偷去踩缝纫机,缝纫机的针每月都定量发放的,损坏了没法补充,那时候不懂,脚胡乱一踩就把针弄断了,顿时心里“咚咚咚”的狂跳,心想肯定得挨骂了。夏天的时候,我最爱在缝纫机下捡“的确良”的布料——那时这种面料又贵又凉快,捡到的这些碎料,就自己用针缝缝补补。这样的日子持续到5、6年级后我已经可以用缝纫机帮同学补裤子了。
      累了,我就跑到服装厂的院子里。院子里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挂在绳子上,随风飘动,像一面面彩色的旗子,阳光洒在上面,泛着耀眼的光。抬头是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耳边是车间里的机器声、女工们的谈笑声,忽然听到巷子里卖麻糖老人的吆喝声:“叮叮猫,白麻糖,一分钱扯多长。”便立马跑出去跟着其他跑出来的小孩一窝蜂地围过去,直勾勾地盯着,嘴里不自觉地咽着口水。
      夕阳西下,巷子里的光线渐渐柔和起来,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把青瓦、院墙、树木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外婆喊我回家吃饭,我只好依依不舍地和小伙伴们告别,牵着外婆的手往家走。路上,外婆的脚步慢悠悠的,侧着身子听我叽里呱啦地跟她说我今天的趣事,时不时地应和我几句。外婆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温温柔柔的,像晚风拂过脸颊,我依偎在她身边,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里暖暖的。
      回到家,饭菜已经做好了,简单的两菜一汤,香气扑鼻。青菜是院里种的,带着露水的清甜;豆腐是巷口豆腐坊买的,嫩嫩地带着一股豆子的香气;还有一碗番茄鸡蛋汤,酸甜可口,是我最爱的味道。桌子就摆在院子里的脐柑树下,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和饭菜的香味。我们祖孙三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外婆把盘子里的鸡蛋夹给我,小姨给我盛满满的米饭,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像一首温馨的小曲。
      吃完饭,大人小孩都会聚在院子里,大人坐着马架子(竹椅),小孩坐着小板凳,一脸认真地听大人讲聊斋。有时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心里想,如果让小姨把星星缝在布上,一定特别好看。夜间月亮亮得发慌,青瓦间还会有夜傍飞儿(蝙蝠)飞出,巷子里的虫鸣也此起彼伏,像一首轻柔的催眠曲。外婆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蒲扇,轻轻给我扇着风,驱赶蚊虫。小姨在屋里缝补衣服,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这就是我儿时生活的地方,青瓦苔痕,草木清香,有外婆的慈爱,有小姨的陪伴,有服装厂的热闹,有巷子里的烟火气。在这里,每一缕风都带着温暖,每一声蝉鸣都藏着诗意,每一段时光都裹着亲情。这些温暖的记忆,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串起了我童年的岁月,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成为我一生最珍贵的宝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瓦苔痕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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