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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沟里的“淘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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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小东巷总被各种鲜活的声响填满。大清早最热闹的是大东街上的茶铺,我常拎着铝皮暖水瓶去买热水。茶铺的面积很大,近两百平米,门前摆着密密麻麻的竹制桌椅供来来往往的茶客喝茶,有条件的茶客往往早上会来喝一杯早茶,嘴里抽着叶子烟,咳嗽起来一条街都听得到。
午后有磨刀匠“磨剪子诶~锵菜刀~”的响亮吆喝,一有人喊停,他立马将长板凳放下,跨坐上去,接过菜刀俯身在绑在板凳前端的磨刀石上卖力地打磨。而最让我们这些孩子心尖发颤的,是卖白麻糖老人那拖着长调的叫卖:“叮叮猫,白麻糖,一分钱,扯多长 ——”
那声音刚从巷口飘进来,我就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立刻丢下手里的石子,拽着隔壁院的燕儿往巷口跑。外婆总说我“耳朵尖得能挂油瓶”,其实我只是太馋那又黏牙又香甜的麻糖了。卖麻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肩上扛着一根竹扁担,一头挑着个箩筐,箩筐上架着竹筛,上面摆着香香的白麻糖,另一头挂着小锤子和凿子,走起来“哐当哐当”响,像在奏乐。
他放下担子,揭开用来挡灰的白布,一股浓郁的麦芽香甜立刻涌了出来,引得我们几个孩子直咽口水。麻糖是乳白色的,冻得硬邦邦的,贴在箩筐上。谁要是能掏出一分钱,老爷爷就会拿起小锤子,“叮” 地一下敲下一小块递过来。我兜里很少有零花钱,大多时候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别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舔着麻糖,眼神里满是羡慕。
小姨看我实在眼馋,偶尔会偷偷塞给我两角钱,还不忘叮嘱:“别让外婆看见,不然又要说我惯着你了。”我攥着那枚温热的镍币,像握着宝贝似的跑到老爷爷跟前,声音细弱蚊蝇地说:“爷爷,我要五分钱的。”老爷爷总是笑眯眯地,敲下一块格外厚实的麻糖递给我。那麻糖含在嘴里,先是冰冰凉凉的,慢慢化开后,甜味就顺着舌尖蔓延开来,香得我连舌头都要吞下去。我舍不得一口吃完,总是先用牙齿轻轻咬下一小点,含在嘴里,让那甜味在嘴里停留得久一些。
除了白麻糖,要说好吃,就必须提到糖影儿,花5分钱买上一个糖影儿饼饼放在嘴里,别提多么美味,甜滋滋的味道顺着喉咙一直甜到心尖上。
那时,我们最爱的消遣就是去河沟“淘金”。小东巷的河沟清凌凌的,沟底铺着细细的沙砾,每次下过大雨,河沟里的水就会涨起来,冲来不少上游的泥沙和杂物。等水势过去,河沟冲得干干净净的,留下一个一个的小沙堆,我们就会光着脚丫下到河沟里,弯着腰在沙里翻找,希望能摸到一两枚亮晶晶的镍币。
我和燕儿、俊娃总是结伴而行,每个人都挎着一个小小的竹篮,像是真正的淘金者。河水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踩着细软的沙子格外舒服。我们蹲在水里,用小手在沙里扒拉着,偶尔摸到一块光滑的石子,都会兴奋地喊起来:“快看快看,我找到金子啦!”凑近一看,发现是普通的石子,又会懊恼地把它丢回水里,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有一次,我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摸到了一枚圆溜溜、亮晶晶的东西,赶紧攥在手里,跑上岸对他们喊:“我真的找到镍币了!”燕儿和俊娃立刻围了过来,我小心翼翼地张开手,一枚银色的镍币躺在我的掌心,上面还印着模糊的花纹。我们三个围着那枚镍币,激动得跳了起来,仿佛找到了稀世珍宝。我把镍币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里,回家后偷偷拿给外婆看,外婆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我们妞妞真厉害,还能淘到钱呢。”说着,她用一块小红布把镍币包好,放进了我的小抽屉里,那是我童年最珍贵的收藏。
夏天的河沟是我们的乐园,我们在水里追逐嬉戏,踩起一朵朵水花,清凉的河水带走了夏日的炎热。可到了冬天,河沟就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凛冰,像一面透明的镜子。我们不敢再下水,就蹲在岸边,用小石子砸冰面,听着“咔嚓咔嚓”的声响,看着冰面上裂开一道道纹路,也觉得格外有趣。一次,天气格外冷,河沟里的冰结得比往常厚一些。我和燕儿偷偷跑到河沟边,想试试冰面能不能承受我们的重量。当我脚轻轻一搭上冰面,脚下的冰面突然 “咔嚓” 一声裂开了,吓得我们赶紧抽回身子往回跑。
一天晚上,和外婆、舅婆一起散步的时候,天色暗暗的,外婆和舅婆不知在唠什么家常,说的格外专心,我觉得无聊,一路上东张西望,竟然不知不觉就和他们走散了,吓得我在路边一边哭一边喊外婆。路过的好心人见我不停地哭,便送我去了派出所。到了派出所,警察叔叔给我端来一杯热水。我捧着热水杯,身体慢慢暖和了一些,可心里还是想着外婆,哭得更厉害了。问我家住在哪里,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记得外婆和小姨在服装厂上班,就含糊地说:“我住在服装厂。”警察叔叔听了,只好送我去服装厂。可天已经黑了,走到服装厂门口发现已经关门了。
警察叔叔耐心地问我家里的情况,可我除了知道服装厂,什么也说不清楚。没办法,警察叔叔只好让我在派出所住了一晚,打算第二天再带我去服装厂打听。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警察叔叔就带着我来到服装厂门口。我才终于见到了外婆和小姨,外婆跟着去了警察局交接后,交谈中知道外婆也焦急了一整夜没睡,带着我回家的路上,紧紧握着我的手,脸上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嘴里反反复复地叮嘱。
我从小就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没过多久,又发生了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那天我放学回家,在路上蹦蹦跳跳地走着,手里还拿着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我赶紧往路边躲,可还是被自行车蹭到了腿肚。我一下子摔倒在地上,疼得眼泪直流。
骑自行车的是服装厂小姨的徒弟——王叔,他赶紧停下车,把我扶起来,满脸愧疚地拍着大腿:“对不起对不起!叔本来想逗逗你,没成想一下子没刹住车,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他看到我腿肚子上蹭破了皮,肿了起来还渗出了血丝,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给我擦着,然后抱起我,骑着自行车就往附近的卫生院赶。
医生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我疼得直咧嘴。王叔一直守在旁边,不停地安慰我:“乖,不疼不疼,马上就好了。”处理完伤口,王叔还给我买了一根冰棍,让我含着缓解疼痛。之后,他又骑着自行车把我送回了家,还特意跟外婆赔礼道歉。外婆知道了原委,板着脸跟王叔说:“孩子小,可不能这么逗着玩。”我瞧着王叔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赶紧伸手拉拉外婆的衣角。
小孩儿总是贪玩,一溜烟我又跑回房间,小心地打开抽屉,拿出妈妈留给我的玛瑙手串,光打进来,照着手串发出细细碎碎的光彩,又投射到抽屉里五颜六色的蝴蝶结,那是小姨在裁剪“的确良”面料时,用剩布特意做给我的能扎蝴蝶结的头绳,慢慢地就这么做了满满一抽屉。但是每次我拿出来想扎头发时,家里人又会说我装怪得很,我又不好意思戴了。
房间里还有一本舅舅买给我的非常精美的俄罗斯精装图书,里面是俄罗斯学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画面,书里都是俄语,我看不懂,只觉得书上的人儿都格外漂亮。
日子照旧往前淌。
巷口的麻糖叫卖声,还是每天傍晚准时响起;河沟里的水,依旧清凌凌地映着天上的云。我兜里揣着外婆给的零花钱,牵着燕儿的手,又往巷口跑。风里飘着甜丝丝的麦芽香,脚下的石板路被晒得暖烘烘的,身后,是外婆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