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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记忆中的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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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儿刚散，小东巷的青石板还留着鞭炮碎屑的痕迹，河沟里的冰面渐渐消融，清凌凌的水又开始唱着叮叮咚咚的歌。河沟里的水涨了些，清凌凌的水面映着院墙上垂落的藤蔓，风一吹，藤蔓轻摇，水面便碎成一片晃动的绿。
我挎着幼儿园的小书包，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家跑，裤脚沾了泥点也顾不上拍。远远的，就看见外婆正站在院门口外张望，手里还攥着一块刚熨烫平整的布料。“妞妞回来啦？” 她的声音穿过雨雾，带着暖暖的笑意，“快过来，我和你小姨周日休息，她特地给你留了几块糖影饼。”
小姨刚从外头回来，额头上带着薄汗，手里拎着一个铁皮饭盒：“跑哪儿野去了？糖影饼都快化了。” 她把饭盒递给我。
回到院子里，脐柑树的枝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树上结出了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偶尔有熟透的落下来，滚到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旧木盒，是外婆今天收拾房间翻出来的。“这是你妈妈年轻时的东西，” 外婆一边用抹布擦着木盒上的浮尘，一边轻声说，“好多年没动过了，都快忘了。”
小姨凑过来，轻轻掀开木盒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本泛黄的笔记本，纸页边缘已经发脆，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压在最上面。“这是……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小姨的声音里藏着惊讶，指尖捏着纸片边缘，小心翼翼地展开。我踮着脚尖凑过去，纸上“师范学校”四个黑体字已经有些褪色，落款日期离现在已经好些年了。
“那时候你妈妈，可是咱们巷子里拔尖的姑娘。” 外婆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的纹路，眼神飘向巷口雨雾深处，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老早以前的事，“读书从来不用人催，作文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班上念，街坊邻居见了我，总夸她聪明懂事。” 她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些，“可那时候家里难啊，你父亲去世早，你舅舅要读书，学费生活费都是不小的开支，我一个人拉扯着你们三个，实在撑不住。”
小姨闻言，指尖顿了顿，顺着外婆的话往下说：“我记得清楚，在我小时候就被亲戚要过去抚养了，是姐姐心疼我，怕亲戚家照料不周，也怕我跟着受委屈，在我8岁时，跑了大老远，和亲戚说我该去读书了，把我带了回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辫子，眼里泛起些暖意。
小姨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张通知书，纸页薄得像一片枯叶，“我记得清楚，那时候姐姐本可以考大学的”，“可她看家里实在艰难，没等高考就跟我说，‘妈，我不考大学了，去读师范吧，三年就能毕业工作，还能帮衬家里’。” 外婆接过话头，语气里既有骄傲，又藏着心疼：“她怕我为难，自己偷偷报了师范，收到通知书那天，揣在怀里藏了好几天，直到要去报到了才告诉我们。”舅舅在重庆读书那几年，每个月的粮票和零花钱，都是妈妈从自己的口粮和工资里省出来的，她在师范里板书漂亮、讲课有趣，那些优秀的背后，都是对家人的硬扛。
我咬着糖影饼饼，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听着外婆和小姨说话，心里懵懵懂懂的。我只知道妈妈是个好老师，每次去她学校，总能看到学生围着她问问题，眼神里都是崇拜。却不知道，她不仅放弃了考大学的梦，连婚事也是外婆一手包办的——爸爸当时是服装厂厂长，条件不错，妈妈作为长女，为了家庭再次妥协，只是这段看似安稳的婚姻，终究没能捂热她的心。
木盒里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妈妈的名字，字迹娟秀却透着股韧劲。我翻开一本，里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读书笔记，还有几首短诗，字里行间都是对远方的憧憬：想考去大城市的大学，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成为一名能照亮学生前路的老师。有一页画着个小小的校园，教学楼前有一排柳树，旁边写着：“愿化作春雨，润桃李芬芳。” 这大概是她诸多心愿里，唯一没能被现实磨掉的一个。
外婆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蹭了蹭，语气慢了下来：“你妈妈教书上心，过日子也实在。可这婚事本就不是她选的，你爸爸性子闷，话少，你妈妈又是个心里有话不爱轻易说的，两个人心里的结没解开，日子久了，就慢慢有了隔阂。” 她顿了顿，补充道，“后来我才知道，她心里委屈，可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只说‘过日子哪有没磕绊的’。”
小姨叹了口气，接过话：“姐姐那时候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多为你们孩子想想。可夜里我偶尔去她家，总看见她坐在灯下，要么批改作业，要么翻着课本，跟前摆着杯凉茶，凉了都没顾上喝。她从没在我们面前说过你爸的不是，可我知道，她是把所有不情愿都压在了心底。”妈妈后来主动提出了离婚，离婚后只跟外婆说想换个地方教书，其实是不想再勉强自己，这份隐忍背后，是她对自我的最后坚守。
我忽然想起，有段时间夜里我睡醒，总听见外婆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妈妈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那时候我不懂，只以为是母女俩在说悄悄话，现在才明白，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些藏在岁月里的不甘，都在这深夜的低语里，悄悄泄了底。
雨慢慢停了，阳光透过脐柑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石桌和木盒上，给泛黄的纸页镀上了一层暖光。我捧着妈妈的笔记本，指尖划过那些褪色的字迹，仿佛看到了她年轻时的模样：那个本可以追逐大学梦的姑娘，那个为了家庭主动扛起责任的女儿，那个站在讲台上眼里有光的老师，那个在婚姻里挣扎许久最终勇敢挣脱的女性。
外婆把笔记本轻轻放回木盒，盖好盖子，小心翼翼地往柜子里放：“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妈妈这辈子，没圆了考大学的梦，也没选到自己想要的婚姻，可她活得踏实，教出了那么多学生，对家人掏心掏肺，对你们孩子尽心尽力，这就够了。” 我后来才知道，外婆心里一直对妈妈有亏欠，尤其是第一任婚事，所以后来妈妈下放到乡下生弟弟时，外婆再辛苦也要带着我赶过去探望，这份愧疚，成了外婆后半辈子对妈妈最真切的牵挂。
小姨摸了摸我的头，指尖带着点暖意：“妞妞要记住，你妈妈是个了不起的人。她不管遇到啥难处，都没丢了良心和本分，懂得担当，也懂得在委屈里保护自己。做人就得这样，既要顾着该顾的人，也不能忘了自己。”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妈妈的笔记本放回木盒里。那一刻，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妈妈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却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坚定。她的遗憾，藏在那张泛黄的师范录取通知书里，藏在那段身不由己的婚姻里；她的担当，藏在给舅舅省出的粮票里，藏在一天天的教书日子里。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脐柑树下，看着夕阳慢慢落下，把天空染成暖暖的橘红色。河沟里的水恢复了平静，映着晚霞，连带着岸边的藤蔓也成了橘红色。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心里盘算着，等妈妈来了，我要把这个木盒给她看，要听她讲讲师范里的柳树，讲讲她当初是不是真的想放弃考大学，讲讲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
成长大抵就是这样，在家人的只言片语里，在旧物的斑驳痕迹里，慢慢读懂那些没说出口的付出与妥协。妈妈的选择，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小东巷的烟火气里，落在了外婆和小姨的言传身教里，也悄悄落在了我的心里，让我在后来的岁月里，慢慢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坚守，什么是在无奈中依旧向阳而生的平凡与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