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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继父的两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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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暖风刚刚吹散了寒气,转眼间又到了夏天,清晨的湿气浸得青石板发潮,踩上去脚心发凉。
幼儿园的日子快活自在,赵老师教我们唱儿歌、跳舞。学期的最后一节画画课上,我画了张大大的“全家福”,画里有外婆、小姨、舅舅和妈妈,但是继父,我不知是否改把他画上去。
赵老师笑着摸我的头:“妞妞画得真热闹。” 我咧嘴笑,心里却藏着个说不出口的别扭,那是面对继父时才会有的、挥之不去的不适感。
每年暑假,妈妈都会回来看望外婆,也看看我。今年也不例外,只是今天妈妈还多带了继父和弟弟。看着眼前院子里妈妈和继父逗弟弟的身影,那些被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突然涌了上来。
60年代末,□□的浪潮正盛,街道墙上的红色标语刷了一层又一层,妈妈和爸爸离婚后,主动调到了外地的学校工作,只有放假时才会回来外婆这。我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继父家在当地算是体面人家,成分好,家里早给他介绍了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可他偏不乐意。他骨子里藏着股叛逆劲儿,不喜欢被安排的人生。他总爱养花,窗台上常年摆着几盆月季,即便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也能把花养得叶茂花繁;还养了一笼信鸽,每天清晨都要打开鸽笼,看着鸽子带着哨音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挣脱什么束缚。
妈妈和他是在学校认识的。继父是中学的体育老师,还是地区的运动员,身材高大挺拔,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浑身透着一股爽朗劲儿。在妈妈过去的几年的婚姻中,被压抑的心终于在离婚后开始松动,两人聊起天,才发现彼此都有一颗鲜活的内心,都向往着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两颗年轻又活泼的心,在满是口号和限制的年代里,悄悄碰撞出了火花。
继父对妈妈是真的好。他会骑着自行车,跑几十里路给妈妈送刚摘的月季;会把信鸽翅膀下带回来的、别处的糖票省下来,塞给妈妈;妈妈备课到深夜,他就默默在一旁烧好热水,不打扰也不催促。
幼儿园的暑假,妈妈第一次把他带回外婆家,外婆让我叫他叔叔。我偶然看见他牵了妈妈的手,心里莫名觉得不适,悄悄告诉外婆说这个叔叔耍流氓,可外婆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直到第二年,弟弟出生,我才知道,他是我的继父,妈妈和他结婚了。
继父对我很好,给我带好吃,带我出去玩。妈妈的学校和外婆家隔了很远,原本是坐火车才能到的距离,继父却可以带着妈妈交代要给我的东西,骑自行车千里迢迢地来送到我的手里。
大人们都说他是个好继父,他对我确实也算周到 —— 来外婆家时,总会从帆布包里掏出水果糖,或是提出用自行车带我去巷口的空地兜风。可我知道那种“好”的背后,有着一道越不过的沟壑。
那次,我照常开心地乘着继父的自行车去兜风,他骑车时速度不算快,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市井的气息,眼前的风景不停变换,风吹脸上,感觉内心无比的快活。
直到,经过河边的一条小路,两岸的芦苇长得正盛,风一吹就沙沙作响。他忽然停下车,转头对我开口:“妞妞,腿岔开些坐,这样稳当。” 我没多想,照着他说的做了,可下一秒,他的手就伸了过来,帮我调整坐姿的手,径直摸上了我的大腿。那触感又凉又腻,像有条毛毛虫在爬,我浑身一僵,吓得心脏怦怦直跳,瞬间忘了该作何反应。他一边盯着我的反应,一边笑,那猥琐的神情,像阴影一般笼罩在我的心头。
我想说些什么,却像被堵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动作,只能死死抿着嘴唇,身体绷得像块石头,任由那只手在我腿上停留了几秒,才随着他骑车的动作收了回去。那一刻,我的心里认识到了什么,始终紧绷着,双手紧紧抓着车座边缘,身体尽量往后靠,只想和他保持距离。
我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那个年代,大人总觉得孩子的话没分量,我怕他们不信我,更怕他们说这只是继父对我的喜爱。于是我把这个秘密按在心底,像藏着一块烫手的炭。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愿意亲近继父,不愿和他单独相处,不管他怎么提议,我都找借口推脱。就算不得不和他处在同一个院子里,我也会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尽量躲在小姨或外婆身后。
但小小的插曲并未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他窗台上的月季依旧开得鲜艳,信鸽也依旧每天清晨放飞,可在我眼里,那些花和鸽子都染上了一层阴影。他对妈妈依旧温柔,来看望外婆时,依旧给我买糖、送小玩意儿,可那份“好”在我看来格外虚伪,抵消不了他带给我的恶心与害怕。大人们都觉得继父对我非常好,很喜欢我,但我心里只有不喜欢,甚至是讨厌。
几天后,妈妈和继父一家回去了,院子里又只剩下了我、外婆和小姨,但我的心里却觉得格外的轻松。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飘着饭菜香,外婆在灶台前忙碌,小姨正在旁打下手,灶里的柴火被烧得劈里啪啦的声音,伴着外婆手中忙碌的动作,格外热闹。我把柜子里的那张修改过的“全家福”递过去,外婆放下锅铲仔细端详,脸上笑开了花:“我们妞妞真能干,把外婆画得真好看。”小姨也停下手里的活凑过来看:“哟,把我也画进去啦,真乖。”她们都没提画上少了继父,我也暗自松了口气。
晚饭桌上,香喷喷的饭菜摆得满满当当。外婆把特意给我蒸的猪油米饭递给我,油汪汪的香气钻进鼻子,心里的阴影好像在香气下也淡了些许。
忽然回想起去年过年,妈妈带着继父和弟弟回来的场景,妈妈一进门就拉着外婆说话,继父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弟弟跟在后面。我躲在小姨身后好奇打量那个像小团子似的婴儿,却刻意避开继父的目光,哪怕他笑着递来糖果,我也只是摇摇头,完全没留意大人们脸上复杂的神情。
那晚家里的四架雕花大床都住满了人,桌上摆满好吃的,我只顾着往嘴里塞东西。妈妈给弟弟喂饭的样子,继父逗孩子的笑容,在我眼里都只是热闹的一部分。
我不懂妈妈和爸爸为何离婚,也不懂“再婚”对我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继父于我而言,始终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清也走不近,他的好带着刻意,他的举动藏着龌龊。
“妞妞,在想什么呢?” 外婆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摇摇头,低头吃了一口饭:“没什么,外婆做的菜真好吃。” 小姨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明天带你去服装厂捡好看的碎布,给你做个新蝴蝶结。”“好呀好呀!” 我高兴得拍手,把所有关于继父的不快思绪都抛到脑后。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心里乱糟糟的。不明白妈妈为何要再婚,但也隐约知道妈妈跟继父过着安稳日子,他对妈妈好,对弟弟也亲。可我就是没法对他亲近,只要他的目光扫过来,我就会想起河边小路上那只手,想起他脸上的笑,浑身都不自在。
我不明白,为什么对妈妈那么好的人,会对我做那样的事。我既盼着妈妈能一直幸福,又怕再单独遇上继父,怕那些不好的记忆再冒出来。这种心思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日子还是照样过,我每天放学去服装厂找外婆和小姨,捡些好看的碎布,吃外婆蒸的猪油饭,戴小姨做的蝴蝶结。继父偶尔跟着妈妈来,依旧会带些小礼物,我接过时头都不敢抬,匆匆道声谢就走开了。那道阴影就像贴在心上的一层薄纸,看着不显眼,却始终撕不掉,提醒着我有些事永远忘不掉,有些人永远走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