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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脚”舅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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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的周六下午后,忆苦思甜会的铃声准时响起。操场上,同学们端坐在小板凳上,胸前的毛主席像章在阳光下闪着光,手里的《毛主席语录》被攥得边角发皱。这次请来的是城郊农场的老工人,他穿着蓝布工装,手里捧着一个土陶碗,声音沙哑地讲述着旧社会给地主当长工的日子 —— 吃不饱穿不暖,寒冬腊月只裹着破麻袋,稍有不慎就会挨鞭子。讲到动情处,同学们都低着头,有的悄悄抹起了眼泪。班主任站在一旁,轻声叮嘱:“要记住这份苦,才知如今的甜来之不易,做人更要守得住情义。”
周末外婆一早便忙活起来,把洗净的衣物晾在葡萄架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用玻璃罐泡着的醪糟酒,用纱布仔细擦了擦罐口的灰尘。
“妞妞,快换件干净衣裳,今天带你去看舅婆。” 外婆的声音带着笑意,手里拿着一件我最爱的咖啡色的灯芯绒。我正蹲在井边看阿明用树枝戳井壁的青苔,闻言立刻蹦起来,跑过去拉着外婆的衣角:“是那个有小脚的舅婆吗?”外婆点点头,指尖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子:“可不是嘛,你舅婆惦记你好些日子了。”
小姨正好从房里出来,工装袖口已经卷好,脸上带着些许困意,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昨天买的桃酥。“妈,我跟你们一起去,正好给舅母带点她爱吃的。”小姨把桃酥塞进布包,又顺手拿起外婆晾在绳上的薄外套,“早上凉,衣服带上一件。”
舅婆家住得不远,就在巷子尽头的另一条巷子里,后门离绵远河不远。穿过两座石板桥,便看见一排十几二十米宽的门面房,便是舅婆家和她子女的房子。因为子女多,房子一间又一间不知不觉就连成了一长串。子女们都渐渐长大,铺板门也已经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几分古朴。外婆轻轻叩了叩门环,没过多久,门就吱呀一声开了,舅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内,脸上堆着笑。
舅婆的个子小小的,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斜襟布衫,最显眼的便是她那双三寸金莲,裹着白色的绑腿布,走路时身子微微摇晃,像风中的芦苇。“快进来,快进来,可把你们盼来了。” 舅婆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亲切,伸手拉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却暖暖的。
后门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金黄的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舅婆招呼我们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转身进屋端出一碟炒瓜子和一壶热茶。“妞妞又长高了,越来越俊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疼爱,又转头对小姨说:“你们服装厂最近是不是又忙起来了?上次托你做的那件小褂子,不着急,你忙完再说。” 小姨笑着应道:“放心,我已经裁好料了,等这批次活儿忙完就给您做。”
外婆和舅婆坐在一旁闲聊,小姨陪着说话,我则好奇地打量着院子。墙角放着一个老旧的竹篮,里面装着些针线布料,旁边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舅婆的屋里摆着一张雕花的旧木桌,上面放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还剩着小半碗醪糟。
“还记得你舅公吗?” 外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我摇摇头,我对舅公没什么印象,只听外婆偶尔提起过。舅婆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时候你舅公遭了难,被批斗得浑身是伤,差点就没挺过来。”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我看着他疼得直哼哼,心里急得没办法,就求医生割我大腿上的皮给他植皮。”外婆接过话头,轻轻拍了拍舅婆的手:“那时候多凶险啊,医生都说风险大,可你舅婆硬是咬牙挺过来了,只是你舅公伤得太重,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
我听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舅婆的腿。舅婆的裤腿遮住了伤口,可我仿佛能看到那道深深的疤痕。“割皮的时候疼吗?” 我忍不住小声问。舅婆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疼啊,怎么不疼?可你舅公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我却听得心里一紧,鼻子酸酸的。
外婆拿起带来的白老酒,给舅婆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来,喝口酒暖暖身子,咱们姐俩好久没这么好好唠唠了。”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里晃动,散发出淡淡的酒香。舅婆端起碗,抿了一小口,脸上泛起红晕:“还是你泡的酒地道,甜丝丝的,喝着舒坦。”看舅婆脸上满足的表情,我也馋地去讨了两口酒喝,轻轻地抿入口里,甜丝丝的,带着一股酒味,我便装着七分醉,听到外婆和舅婆在一旁起哄让我跳舞,我也毫不扭捏,身子一拔,垫着“尖尖脚”便在屋里跳起芭蕾舞。见我跳得陶醉,外婆和舅婆脸上的笑意更甚。两个老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往日的琐事,从服装厂的活儿说到巷子里的街坊,时而低声叹息,时而开怀大笑。天色渐渐变红,西垂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她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暖光,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小姨悄悄告诉我,舅公走后,舅婆一个人拉扯着孩子们长大,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还总想着帮衬别人。“前阵子我在服装厂碰到舅婆的小儿子,说舅婆还帮邻居家缝补衣裳呢,分文不取。” 小姨的语气里满是敬佩。
我看着舅婆,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可眼神却依旧清亮。她给我剥了一颗瓜子,塞进我手里,外婆在旁道:“妞妞要记住,做人要懂得感恩,不管遇到多大的难处,都不能丢了情义。”我使劲点头,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心里。外婆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许:“做人就该这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算在苦难里,也要守住心里的那份善良。”
那天我们在舅婆家待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起身回家。舅婆送我们到门口,反复叮嘱:“有空常来看看我,下次让你小姨带些服装厂的碎布料来,我给你做个小布偶。”我回头看着舅婆的身影,她站在朱漆门旁,小小的身子却透着一股坚韧的力量。风吹过桂花树,落下一地金黄的花瓣,像是为这位坚强的老人献上的敬意。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外婆牵着我的手,小姨跟在一旁,巷子里传来磨刀匠的吆喝声,还有孩子们的嬉闹声,一切都那么平和安宁。路过服装厂时,厂房里的机器声已经稀疏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工人还在忙碌。外婆说:“明天你放学还来这儿,小姨给你留了块‘的确良’的碎布,又能做个漂亮的蝴蝶结。” 我高兴得跳起来,紧紧攥着外婆的手,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家,外婆把摘下来的脐柑洗干净,分给大家。我咬了一口,清甜又微微泛麻味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往后的日子里,我时常跟着外婆去看望舅婆,每次去都会带上些小零食,或是从服装厂捡来的碎布料。舅婆总会留我们吃晚饭,饭后就坐在院子里,一边喝着白老酒,一边给我讲过去的故事。那些细碎的时光,就像老桂花的香气,淡淡的,却让人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