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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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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 年的夏天,蝉鸣裹挟着燥热漫过小东巷长长的墙壁,我攥着小学的入学通知书,背着崭新的书包,跨进了小学的校门。两扇高大的红色铁门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在散发金光,校门口的土墙被刷得雪白,鲜红的标语顺着墙根蜿蜒向上,与斑驳的大字报重叠在一起,风一吹,纸页簌簌作响。每到周六下午,高年级的学长们胸前别着亮晶晶的毛主席像章,列队站在操场上朗诵《毛主席语录》,声音洪亮得震得树梢的叶子微微发颤。入学前,外婆特意托人捎信喊回妈妈,在当地派出所给我牵出了户口并改随了母姓 —— 自从父母离婚,我便跟着外婆和小姨生活,这一纸户口变更证明,像是给我的小学生活烙上了一道无声的印记。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领着我们在教室里朗诵“老三篇”,每个同学书包里都揣着大小不一的红红的《毛主席语录》作为座右铭。早读课的琅琅书声穿透窗棂,与外头各色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那段时光独有的背景音。每张课桌中间都划着一道清晰的 “三八线”,男女同学各坐一边,互不打扰。或许是我做事向来认真,班主任推荐我当了学习委员,每天帮着收发作业本,指尖触到那些带着体温的纸页时,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胸前的毛主席像章,我总用衣角擦得锃亮,像是握着一份沉甸甸的体面。
自从我上小学后,哥哥便常在周末来外婆家探望。我知道,他心里藏着对母亲的思念,也藏着对一个完整家庭的隐秘渴望。可妈妈上次回外婆家时,曾特意把我拉到一旁,语气严肃得不容置疑:“以后你哥哥要是来,你赶紧让他走,不准跟他多说一句话,也不准收他带的东西。” 我当时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却满是困惑 —— 哥哥明明是我的亲哥哥,为何要这般疏离?再想起童年时院里厂医那些带着异样的抚摸,还有继父偶尔落在身上不安分的手,心底便涌起一层淡淡的排斥,哪怕是面对亲哥哥,也总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慌张。
那天放学后,我和燕儿在河沟边玩。院门口突然传来外婆的声音:“妞妞,快回来,你哥哥来看我们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妈妈的叮嘱瞬间在耳边响起。我站起身,磨磨蹭蹭地往家走,脚步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黏稠的暮色里。刚走到四合院门口,便看见哥哥拎着一个蓝布包站在院子里,布包的缝隙里露出猪蹄的轮廓。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青蛙,递到我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妹妹,给你玩。”
那是当时最时兴的玩具,拧紧发条后,便能一蹦一跳地往前跑。我盯着那只泛着金属光泽的青蛙,心里又喜欢又挣扎,指尖蜷缩着,终究没敢去接。哥哥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手里的铁皮青蛙微微晃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我不要,你快走吧。” 我低着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哥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愣了愣,喉结滚动了一下:“妞妞,我就是来看看外婆,给她带点东西……”“外婆不用你来看,你快走!” 我猛地抬起头,打断他的话,眼眶里的泪水在暮色中泛着光,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掉下来。
外婆在一旁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哥哥沉默地看了我许久,把铁皮青蛙轻轻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拎着蓝布包,转身走出了四合院。他的背影在巷口的暮色里渐渐拉长,最后消失在青灰色的瓦檐尽头。我再也忍不住,趴在石桌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铁皮青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却连自己也说不清这份疼痛的由来。
没过几天,巷口传来邻居张叔叔的声音,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笑着跟外婆打招呼:“婶,这是你家老二托同事带来的,特意嘱咐要亲手交给妞妞呢。” 外婆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些外地的特产和稀奇玩意儿,最底下,是一个用蓝布仔细裹着的物件。
“快看看舅舅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外婆把布包递给我。我拆开蓝布,一双塑料凉鞋赫然映入眼帘。鞋底厚实平整,摸起来光滑冰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米白色光泽。在那个大多数孩子都穿手工纳的布鞋的年代,塑料凉鞋算得上稀罕物,舅舅几乎每年都会给我买一双,这份惦记,像是暗夜里的一点微光,温暖着我的童年。我激动得说不出话,连忙脱掉脚上的布鞋,把脚套了进去,不大不小正合适,踩在三合土的地面上,凉丝丝的,走路时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有了新的凉鞋,那双旧的便被我搁置在了床底。旧凉鞋跟着我跑了大半年,鞋底早已断了一道缝,还是上次外婆用火钳从蜂窝煤洞眼里烧烫了,小心翼翼烙粘好的,鞋边也磨得发毛,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可我一直没舍得丢 —— 我知道,燕儿早就惦记着这双鞋了。
燕儿是我最好的玩伴,她的父母和外婆小姨都是服装厂的同事,她家里条件不太好,兄弟姊妹多,日子也过得紧巴,一年四季总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下雨天,布鞋浸得透湿,却从不叫苦。上次我穿着这双塑料凉鞋跟她去踩水,她盯着鞋看了好久,声音轻轻的:“这鞋真好看,踩水都不滑。” 我当时便在心里盘算着,等舅舅给我买了新的,就把这双旧的送给她。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脐柑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从床底翻出那双旧凉鞋,用衣角擦了擦鞋面上的灰尘,鞋底的粘痕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印记,却依旧平整,不影响走路。我揣着凉鞋,绕到燕儿家院外,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燕儿跑出来时,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看到我脚上的新凉鞋,她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攥着窝头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我把揣在身后的旧凉鞋拿出来,递到她面前:“燕儿,给你,我外婆粘好了,能穿。”
燕儿惊讶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凉鞋,指尖轻轻摩挲着磨毛的鞋边,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的脚比我略小一点,凉鞋穿在脚上有些松,可她却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就往河沟边跑,特意踩着水洼,听着 “咯吱” 的声响,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河沟里的水刚没过脚踝,映着两岸青灰色的瓦檐和天边的流云。我们俩穿着一旧一新的塑料凉鞋,在水里慢慢走着,水花溅起,打湿了裤脚,带着清凉的触感。风从河沟对岸吹过来,带着胭脂花的甜香,还有泥土的湿润气息。路过的小伙伴们都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羡慕,有人小声念叨:“要是我也有塑料凉鞋就好了。” 燕儿得意地把脚抬起来,炫耀道:“这是妞妞送我的,她外婆粘得可结实了!”
我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涩。那时的我们,还不懂得世间的复杂与艰难,一份简单的分享,便能带来长久的欢喜。太阳渐渐西斜,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河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回到家时,外婆正在井边洗菜,井水冰凉,溅起的水珠落在她的袖口上。看到我湿漉漉的裤脚,她笑着嗔怪:“又去踩水了?小心滑倒。”我凑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胳膊,轻声说:“外婆,我把旧凉鞋送给燕儿了。”外婆擦了擦手上的水,摸了摸我的头,指尖带着井水的凉意:“我们家妞妞懂事了。” 晚风从院外的脐柑树间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我低头看着脚上的新凉鞋,“咯吱”的声响在暮色里回荡,成了童年记忆里一道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