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回 ...

  •   花影与童贯二人,见苏应怜这般情状,自无不应之理。想那后宫嫔御觐见官家,原是循规蹈矩的营生:递绿头牌,候内廷旨意,经内侍省逐节报备,再由起居郎秉笔记录在案。这般繁琐仪制,在大宋后宫里,早已是刻进骨髓的规矩,半点错漏不得。童贯双手捧着那方杏色缠枝莲纹宫绦,指尖不住摩挲绦上垂着的小小银质双鱼佩——这佩原是上月主子赏下的,此刻握在掌心,竟似有千斤分量;花影则立在一旁,身上穿着新裁的淡粉蹙金双绣罗衫,领口滚着一圈极细的银丝,衬得颈子愈显莹白如玉。只是她素来毛躁,此刻指尖正无意识绞着腰间素色汗巾,面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急切,一双杏眼不住往殿门方向瞟。自家主子此刻既急着要见官家,显见是有要紧事相求,二人岂有推诿的道理?

      童贯到底是久历宫闱的老人,比花影多了几分世故与谨慎。他眉眼低垂,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只凑近苏应怜,低声提点道:
      “才人要去见官家,原是情理之中。只是此刻乃官家理朝处政、悬石程书之际,殿内怕不只是议些漕运榷场的琐碎俗务,更有那辽邦索要宫妃的国书横在案头,只怕……官家未必肯见小主呢?”
      他说着,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心下暗忖:此刻垂拱殿内,怕不是正对着那群老儒拍案怒斥,主子这时候去,岂不是撞在风口上?只是这话又不便说透,只盼着主子能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暂缓片刻。

      苏应怜见童贯这般小心翼翼、斟酌言语的模样,心中倏然掠过一丝触动。她身上穿着那件月白绣玉簪花的素纱褙子,里头衬着一件藕荷色绫绸中单,腰间系着一条翠蓝挑线双环绦,绦上坠着一枚羊脂玉小牌,牌子上只浅浅刻着“才人”二字——这是入宫时按例所制,此刻被她紧紧攥在掌心,玉的微凉透过薄纱传进来,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她心中一阵苦涩,暗自叹道:若是自己不曾被皇后提点着要送去辽国和亲,尚有转圜之机,何至落到这般境地?‘说到底,吾不过是官家手中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今日求见,不过是想为玄清搏一条生路,哪里是有什么争宠求进的心?童贯与花影这般忠心,若是他日吾真去了辽国,他们又该依附何人?偏生吾连自保都难,更遑论护着旁人。’她清亮的美眸扫过眼前二人,心底默默念道:至少目下看来,这两个奴婢,倒是忠心于己的。

      苏应怜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裹着几分“杜鹃啼血猿哀鸣”般的无奈。她鬓边插着的那支碧玉簪子微微晃动,簪头的珍珠流苏扫过颊边,带来一丝微痒,却半点也解不了心头的滞闷。她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决绝:
      “不必啰唣,汝等只须打听好官家起居行止之处,引吾前去便了。”
      ‘吾何尝不知此刻求见是险棋?可若不冒险,玄清便只有死路一条。辽邦的风霜雪雨,吾一介弱质女流,如何承受得住?可玄清于吾,是此生唯一的光,纵是粉身碎骨,吾也要护他周全。官家那般睥睨众生的性子,定是瞧不上吾这等卑微乞求,可吾别无选择。’

      见主子执意如此,花影自无二话,忙不迭地去取那柄湘妃竹骨团扇——扇面上绘着“寒江独钓”的小景,原是苏应怜亲手所画。她将扇子递到主子手中,又细细替主子理了理鬓发,生怕有半分不周,面上满是殷勤。童贯则转身走到廊下,唤来一个守在垂花门外的小黄门,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碎银子塞过去。那黄门得了赏,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往内侍省打听消息,不多时便回转来,附在童贯耳边低语数句,将官家的行踪打探得一清二楚。

      原来官家此刻果然在垂拱殿东厢房内。方才正厅里的朝议已毕,此刻正在东厢会见机要臣子,议的一半是崔家兵权过重当如何制衡,一半便是争执那辽邦国书之事。这垂拱殿乃是大宋皇帝平日理政之所,殿宇巍峨,檐角飞翘,覆着的是青碧琉璃瓦,瓦当之上皆刻着龙凤呈祥的纹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殿门前立着两尊青铜狻猊,狻猊口中衔着铜铃,风吹过,铃音清越,回荡在廊庑之间,如鸣佩环;殿内的梁柱皆是千年金丝楠木所制,雕梁画栋,描金绘彩,梁上悬着八角宫灯,灯上蒙着明黄色鲛绡,燃着的是南海进贡的龙涎香,香雾袅袅,氤氲着满殿清冽之气,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虽说东厢比正堂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闲适,却也终究是商议朝事的所在。按照大宋祖宗规矩,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妇孺断断不能干政。这规矩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刻在太庙的石碑上,字字句句皆透着森严。后宫女子别说干预朝政,便是踏足垂拱殿的东厢,已是大大的逾矩。苏应怜自然知晓这些,只是她已顾不得许多。玄清的命悬在一线,便是龙潭虎穴,她也只得闯上一闯。

      不待童贯再敦劝告诫,苏应怜心中自有分寸。以她这般卑微之身,岂敢干预朝政?‘吾岂敢干预朝政?不过是想借着愿意去辽国和亲的由头,换得玄清一线生机罢了。官家英明神武,定能看穿吾的心思,只是他若看穿了,是恼是怒,是怜是惜,却是吾猜不透的。他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定是觉得吾这等算计卑劣可笑,可吾已顾不得颜面,只要能救玄清,便是被他千刀万剐,吾也认了。’

      于是苏应怜取出一叠楮币——这是大宋通行的交子,上头印着“大宋户部官印”的字样。她分了一半给那传话的黄门,黄门得了赏,眉开眼笑地捧着交子,脚步轻快地往殿内去了。托黄门传话进去之后,苏应怜便在殿外蟠龙金柱旁静静等候,默默立于雕梁画栋之下,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造次。那蟠龙金柱足有合抱之粗,柱上雕刻着五爪金龙,龙鳞宛然,龙须飘动,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择人而噬;柱旁摆着一尊汝窑天青釉瓷瓶,瓶中插着几枝新开的红梅,梅香清浅,与龙涎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却让她的心跳得愈发急促,如擂鼓一般。

      她此刻敛眉垂目,研精覃思,颇有几分观音入定的模样。她垂着手,身姿纤弱,月白褙子在身侧微微晃动,风吹过,衣袂翻飞,竟似要乘风而去一般;她的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眸中的忐忑不安,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的九五之尊。‘这黄门进去已有半炷香的功夫,怎的还不见回音?莫不是官家不愿见吾?或是嫌吾扰了他议事,已然动怒?若是如此,吾今日怕是连宫门都出不去了。可玄清还在等吾,吾不能就这么放弃。’

      苏应怜本就做好了被拒、默默等候的准备。她所求的,不过是官家理朝结束、走出垂拱殿的那一刻,能与他不期而遇,求得一个进言的机会。她抬眼望了望殿外的天色,此刻已是巳时过半,日头渐渐升高,透过殿外的菱花格窗照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映出窗棂的影子,斑斑驳驳;殿外的庭院里,几株古柏参天而立,枝叶繁茂,柏子的清香随风飘来,却半点也解不了她心头的焦灼,只觉“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吾入宫才不过数日,与官家不过一面之缘。他后宫佳丽三千,怕是早已忘了吾这号人物。若非辽邦索要宫妃的国书,若非皇后提点吾可用此事做筹码,怕是吾这辈子也没机会再见到他。他那般狠戾的性子,那时一道圣旨便将吾夺入宫来,那般绝情,今日又怎会轻易应允吾的请求。’

      她素来不敢抱有奢望,官家肯见她这只有一夜朝露缘法的女子,怕是也只因她尚有被送去辽国和亲的用处。若是没了这个用处,吾于他而言,不过是尘埃一粒,连入他眼的资格都没有。这般想着,心底便生出几分悲凉,可这悲凉,却抵不过玄清的性命要紧。

      不料猝不及防间,头顶传来一阵尖细而威严的声音,正是官家身边心腹内侍蹇朔:
      “官家敕宣:苏才人即刻入殿觐见!”
      蹇朔身着一件石青色贴里,腰间系着一条鸾带,头戴一顶乌纱小帽,帽檐下的脸白得像纸,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瞧着苏应怜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轻蔑——他乃官家身边第一得意的红人,便是宰相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此刻亲自来传话,已是天大的面子。

      苏应怜被这内侍独有的尖利嗓音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竟会如此快便宣召自己入殿。她猛地抬起头,鬓边的碧玉簪子险些滑落,忙伸手扶住,指尖却微微发颤;她的心跳得飞快,如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怎的如此快?难不成官家早有准备?还是说,他也正等着吾来?这其中究竟有何玄机?他会不会一眼看穿吾的心思,直接将吾拖出去杖毙?吾怕,可吾不能退缩。’

      苏应怜抬眼瞧了蹇朔一眼,心中早已知晓此人的身份。这蹇朔乃是赵官家身边第一得意的中涓红人,在宫中极有权势,手中握着内侍省的批条,管着后宫的赏赐与惩戒,多少宫嫔想要巴结他,皆是求而不得。今日得他亲自传话,已是天大的体面,可苏应怜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前路茫茫,吉凶难卜。‘此人是官家心腹,今日他亲自来宣召,莫不是官家对吾另眼相看?还是说,他想借着此人来探吾的底细?官家心思深沉如海,吾万万不可露出半分破绽。’

      她正自满心疑窦、惴惴不安,那蹇朔已是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殿。他脚步轻快,石青色贴里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风里裹着他身上的龙脑香气息,与殿内的龙涎香截然不同,带着几分凛冽之气,直钻入鼻端。苏应怜只得敛衽紧随其后,心中七上八下。她的裙摆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步子迈得又急又小,生怕踏错一步便招来弥天大祸,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蹇朔的背影,不敢有半分旁顾。‘此去殿内,怕是龙潭虎穴,可吾已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了。玄清,你一定要等吾。’

      入得内殿,果见赵官家闲坐于东厢临窗御榻之上。那御榻乃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榻上铺着一张明黄色织金锦褥,锦褥上绣着云龙捧日的纹样,华贵无比;榻边设着一张花梨木香几,香几上摆着一尊宣和窑三足宝鼎,鼎内燃着龙涎香,香雾袅袅,萦绕在官家身侧,如入仙境;他身后设着一个金黄撒花洋绉蟠龙靠垫,官家正盘腿而坐,悠然品茗,一手端着茶盏,正对榻上香几上的宝鼎凝神细嗅。官家身着一件赭黄窄袖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带上嵌着七枚羊脂玉带銙,每一枚都雕着不同的瑞兽纹样,隐隐透着九五之尊的威压;他手中握着一只汝窑天青釉茶盏,盏身莹润,釉色如雨后青天,盏中盛着北苑进贡的龙团茶,汤色碧绿,香气馥郁。只是他的指尖微微摩挲着盏沿,神色淡然,瞧不出半分情绪。‘这群老东西,真是聒噪至极!一个个拿着祖宗规矩压朕,又捧着那辽邦国书劝朕和亲,说什么“牺牲一女子可保边境安宁”,简直是荒谬绝伦!朕乃大宋天子,岂能受此胁迫?崔家那点兵权,朕弹指间便可覆灭,他们也配在此指手画脚?倒是那苏才人,竟敢在此时求见,倒是有几分胆色,莫不是也想掺和此事?’

      御榻之下,一字排开跪着四位机要宰执阁老,一个个皆是髭须微颤、面色不虞,显是心中愤懑却又敢怒不敢言。为首的是宰相赵普,他身着一件绯色朝服,腰间系着金鱼袋,花白的胡子气得微微发抖,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手中捧着的奏折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劝诫之言;旁边是枢密使曹彬,他一身紫色锦袍,身姿魁梧,此刻却低着头,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显是心中愤懑难平;余下两位,一位是参知政事薛居正,一位是御史中丞刘温叟,皆是身着朱红官服,薛居正面色涨红,刘温叟面色铁青,皆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手中捧着的奏折,怕是字字句句皆是劝朕和亲、削崔家权柄的废话。

      反观赵官家,却是气定神闲,悠然自得。他骨节分明、白皙清朗的指节捏着那只青翠金玉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眉宇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粉色,握着茶盏的姿态优雅从容,仿佛榻下的争执与他毫无干系;他的眉眼疏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瞧不出半分情绪,目光扫过那几位老臣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似在看一群跳梁小丑。‘这群老迂儒,目光短浅,只知妥协退让。朕乃太祖胞弟,及冠便封晋王,监国理政,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辽邦想要宫妃,朕偏不给!崔家想要拥兵自重,朕偏要削!天下皆是朕的,朕想如何便如何,岂容尔等置喙。’

      苏应怜入殿后,便按礼长久跪拜,却迟迟不见官家发话。她跪在那金砖铺就的地面上,金砖冰凉,寒气透过薄薄的中单渗进来,冻得她膝盖生疼;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懈怠,头垂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将自己缩成一团,尽量降低存在感。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赵官家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官家今日的气色倒是极好,只是眉宇间似有倦意,想来是连日理政,太过操劳。只是他这般气定神闲,莫不是已有了应对之策?若是如此,吾今日前来,怕是多此一举了。可玄清的事,吾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吾也要试一试。他那般高高在上,定是瞧不上吾这等卑微的乞求,可吾别无选择。’

      只见赵官家依旧捻着茶盏,面上是浑不在意的模样,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卿等之意,朕已尽知,不必再喋喋赘述。”
      他说着,抬手拂了拂衣袍上的褶皱,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扫过众人,带着睥睨众生的冷漠,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掌控之中。‘翻来覆去便是那几句话,无非是说崔家忠良,不可加罪,又说辽邦势大,不可轻易得罪。朕岂能不知?只是朕要的是法子,不是空话。这群老东西,除了跪谏,还会什么?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有老臣心有不甘,微微颤抖着抬起头,想要据理力争,却被赵官家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那目光如利剑般锐利,竟让他心头一寒,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得再次低眉俯首,连大气也不敢喘。那老臣正是御史中丞刘温叟,年逾花甲,须发皆白。他本想开口说“和亲乃权宜之计,可保百姓免遭战火涂炭”,可抬眼对上那深邃的眸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那眸子里的冷冽,竟让他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角的白发。

      赵官家放下茶盏,眼中已现出几分不耐,眉头微微蹙起:
      “尔等先行退去吧,不必再啰唣了,聒噪!”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香几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茶盏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锦褥上,洇出几缕深色的痕迹;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平日里疏朗的眉眼,此刻竟带了几分戾气,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殿内的香雾冻住。‘再听他们说下去,朕怕是要忍不住发火。和亲?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朕的江山,岂能用女子的清白去换?崔家的事,朕自有决断,何须尔等多言。’

      众臣见赵官家弹了弹耳郭,食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便知官家是真的烦了。便是再有千言万语,也只得吞回肚中,一时皆起身叉手,诺诺而退。他们起身时,动作略显踉跄,朝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一个个皆是垂头丧气,面色灰败,走到殿门口时,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御榻上的官家,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

      殿中静了一瞬,只剩下龙涎香的袅袅青烟,在殿内缓缓飘荡,如丝如缕。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透过格窗照进来,落在官家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却掩不住他周身的冷意;殿角的铜壶滴漏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清晰可闻,一声声敲在苏应怜的心上,让她愈发忐忑,连指尖都沁出了冷汗。随后,赵官家的声音如金玉相击,自头顶传来:
      “汝亦起身吧。”
      他的声音比之方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眼瞧着苏应怜,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褙子上,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冷漠,仿佛方才的一丝动容只是错觉。‘这女子倒是有几分胆色,竟敢在朕议事的时候求见。瞧她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倒也可怜。只是她这般急切求见,究竟是为了何事?莫不是也想求朕饶了崔家?还是说,她也听闻了和亲之事,想来求朕放过她。’

      苏应怜依礼缓缓起身。她站直身子时,膝盖传来一阵酸痛,让她忍不住微微蹙眉,只是很快便敛去了神色,依旧是一副恭谨的模样;她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官家的目光,指尖却微微攥紧,掌心已是一片濡湿,身子微微颤抖,显是怕极了眼前的帝王。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官家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去,心中暗自斟酌言辞,思忖着该如何开口。‘该如何开口?是先谢恩,还是直接说事?若是说得太急,怕是惹官家不快;若是说得太慢,又怕是错失良机。真是左右为难。他那般多疑的性子,吾若是说错一个字,怕是连玄清的面都见不到了。’

      赵官家却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听闻汝有事寻朕?所为何事?”
      他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苏应怜的身上,上下打量着她,眸子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他的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动作闲适,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这女子生得倒是清丽,眉眼间有几分倔强,倒是与后宫那些娇柔造作的女子不同。只是她这般急切求见,究竟是为了何事?莫不是想攀龙附凤,求个名分?若是如此,朕便赏她些东西,打发她回去便是。’

      赵光义并未多看她几眼,依旧坐在御榻上,临窗而望,身姿挺拔,居高临下。他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宛如一尊玉塑的神像,透着高不可攀的疏离;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他赭黄的衣袂,衣袂翻飞间,竟似有龙气萦绕,周身的威压,让苏应怜几乎喘不过气来。‘朕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花样来。若是寻常的求恩赏,朕便赏她些东西,打发她回去便是。若是敢涉言朝政,休怪朕不留情面。这后宫女子,便是有几分姿色,也该守本分,岂能妄议国事。’

      苏应怜定了定神,再次屈膝跪拜,脊背挺得笔直,神情满是坚毅:
      “官家恕罪,臣妾此来,是为官家解忧。”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决绝,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动作标准而恭谨;鬓边的珍珠流苏垂下来,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身子却抖得愈发厉害,显是恐惧到了极点,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吾明知此言一出,怕是会触怒官家,可吾已无路可退,只能孤注一掷。官家若是能听吾一言,或许能解北疆之困,也能救玄清一命。吾恨他,恨他那时一道圣旨便将吾夺入宫来,恨他将吾视作玩物,可吾却不得不向他低头,不得不求他。这般屈辱,吾此生难忘,可只要能救玄清,吾认了。’

      赵光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目光中满是不屑:
      “哦?汝一黄毛丫头,能为朕解何忧?”
      他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屑;他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落在苏应怜的身上,像鹰隼盯着猎物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在说: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解忧?朕坐拥万里江山,文臣武将无数,何须一个后宫女子来解忧?真是天大的笑话!这女子怕不是失心疯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竟敢在朕面前说此大话。’

      苏应怜强忍心头悲恸,面上不动声色,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借着疼痛保持清醒:
      “臣妾知官家因辽邦索要宫妃、群臣争议不休之事,悬心已久。”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垂着头,不敢看官家眼中的轻蔑,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却很快被她掩饰过去。‘官家心中定然烦忧,辽邦步步紧逼,群臣吵吵嚷嚷,和亲之议甚嚣尘上。吾此刻提及此事,便是要戳中他的痛处,让他不得不听吾一言。吾知道他有骨气,不屑和亲,可吾偏要以此为筹码,换玄清一条生路。他定会震怒,可吾别无选择。’

      话未讲毕,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一个蟠龙青盏遽然砸在她面前的金砖上。那青盏乃是官窑所制,盏身雕着蟠龙纹样,精美绝伦,此刻却四分五裂,碎片四溅,溅起几滴茶水,落在苏应怜的褙子上,洇出几缕深色的痕迹,在月白的素纱上格外刺眼。

      赵官家面色遽然转寒,周身的气压骤降,声音里满是冷意:
      “汝胆子不小!竟敢涉言朝政?”
      他猛地站起身,赭黄的衣袂翻飞,带着一股凌厉的风;他的脸色铁青,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竟布满了寒霜,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怒火熊熊燃烧,周身的威压,让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连香雾都似要凝滞。‘好个大胆的女子!竟敢在朕面前提及朝政,真是不知死活!辽邦之事,岂是你一个后宫妇人能置喙的?朕今日若不教训你一番,怕是后宫的女子都要学你这般无法无天!她怎敢?她怎敢提及此事?难道她也觉得,朕会用女子去换和平?简直是岂有此理!’

      苏应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碎片溅在她的裙角,划破了薄薄的罗纱,传来一阵刺痛,却不敢吭一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褪,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惊恐,却又强撑着不肯落泪,身子抖得像筛糠一般。她连忙俯身磕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臣妾死罪,今日冒死觐见,只因臣妾愿奉旨前往辽邦和亲,还官家一片朝堂‘净土’。”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不多时便渗出了血丝;她的心里一片冰凉,却又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官家果然动怒了,吾就知道提及此事会触他逆鳞。可吾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只要能让官家相信吾有诚意,他便不会杀吾。玄清,吾一定要救你,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哽咽,却字字清晰:
      “只……只愿官家不惜代价,救……救玄清性命!”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额头的血迹与泪水交织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身子微微摇晃,显是已到了极限,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玄清,吾知道你恨吾,恨吾委身于帝王,可吾也是身不由己。今日吾豁出性命,只求官家饶你一命。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忘了吾,找个好姑娘,安稳度日。’

      赵光义终是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他的目光落在她渗出血丝的额头上,眸子里的怒火微微敛去,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缓缓坐回御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香几的边缘,发出“笃笃”的声响,殿内的气氛一时凝滞,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让人不敢直视。‘玄清?原来是为了他!好啊,真是好啊!朕就说她怎会如此大胆,原来是为了那个小子!那时朕一道圣旨将她夺入宫来,便是瞧着那小子不顺眼,今日她竟敢为了那小子,来求朕和亲?她把朕当成什么了?把她自己当成什么了?她以为朕会舍得让她去辽国?她以为朕是那种为了江山,不惜牺牲女子的帝王吗?真是气死朕了!’

      他顿住把玩茶盏的手,面色凉薄而复杂,齿间迸出冰冷的话语:
      “哼!汝似已忘了,汝已是朕的女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他的目光落在苏应怜的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语气里的冰冷,几乎要将她冻僵。‘这女子倒是重情重义,为了一个玄清,竟敢冒死觐见,竟敢牺牲自己去和亲。只是她忘了,她已是朕的人,岂能再惦记别的男子?岂能由着她自己做主,说去辽国便去辽国?真是岂有此理!朕的女人,便是死,也得死在大宋的土地上。’

      赵光义从鼻尖发出一声冷哼,瞧着苏应怜的眸子满是轻蔑,仿佛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物品。那冷哼声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钻入苏应怜的耳中,让她心头一紧;他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里的轻蔑,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得苏应怜心头生疼,可他的心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隐隐作痛。‘一个小小的才人,也敢跟朕谈条件,真是自不量力。若不是看她还有几分姿色,若不是朕对她……哼,朕今日定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天威难测。她以为她是谁?竟敢用和亲来要挟朕?真是可笑。’

      苏应怜感受着他话语中的轻嘲与冰冷,强忍心头的难受,低声回道:
      “官家是目高不凡之人,前次便已通晓臣妾与玄清之事,臣妾自始至终皆在官家彀中,又有何言?”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苦涩,垂着头,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不让自己失态。‘吾岂敢忘?只是玄清于吾,是白月光,是意难平,官家于吾,是天,是地,是吾无法反抗的存在。吾这般说,不过是想让官家明白,吾知晓自己的身份,不敢有半分僭越。吾恨他,恨他的霸道,恨他的强权,可吾却不得不屈服于他。这般屈辱,吾此生难忘。’

      赵光义瞧着苏应怜那双剪水秋眸,眼中珠泪似落未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像两颗晶莹的珍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像受惊的蝶翼,惹人怜惜,脸色惨白,额头的血迹与泪水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凄楚,倒让他心间莫名一痒,生出几分异样的情绪。‘这女子哭起来倒是楚楚动人,竟让朕有了几分不忍。只是她这般模样,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怕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吧。她为了玄清,竟能做到如此地步,真是让朕嫉妒得发狂。朕倒要看看,她究竟有多在乎那个小子。’

      他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与玩味:
      “汝此言倒是在怪朕强夺汝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蛊惑,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竟觉得有几分赏心悦目,可语气里的威压,却丝毫未减,依旧带着帝王的高高在上。‘朕倒要听听,她会如何回答。若是她敢说一个“是”字,朕定要好好教训她。若是她不敢,便说明她还是识趣的。只是朕心里,竟隐隐盼着她能说个“是”字,盼着她能对朕有几分怨怼,至少,那样她便会记住朕。’

      苏应怜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眸中的情绪,指尖微微蜷缩:
      “臣妾不敢,只是诚哉斯言罢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苦涩;她的唇角微微抿起,露出一丝凄楚的笑意,却又很快敛去,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吾怎敢怪官家?吾只是恨自己命苦,恨自己身不由己,恨自己终究是辜负了玄清,也辜负了自己。可这些话,吾只能藏在心里,半句也不敢说出口。他是帝王,吾是臣妾,吾若敢有半句怨言,便是死路一条。玄清,吾对不起你。’

      赵光义冷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与狠戾:
      “汝可知汝作为宫嫔,登墙窥臣,已犯了七戕之罪,朕随时可将汝处死。”
      他的笑容里满是寒意,故意提及七戕之罪,便是要敲打她,让她知晓,她的性命,全在朕的一念之间;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苏应怜的身上,带着浓浓的压迫感,语气里的狠戾,让苏应怜的身子猛地一颤。‘七戕之罪,条条皆是死罪,朕若是想治她的罪,易如反掌。只是朕倒要看看,她听闻此言,是会害怕,还是会继续嘴硬。朕心里,竟一点也不想杀她,只想将她牢牢绑在身边,让她眼里只有朕一个人。’

      苏应怜神色自若,心中已是心如止水,再无波澜。‘死?吾早已不怕死了。与其苟延残喘,不如轰轰烈烈地死一场。只是吾不能死,吾还要救玄清,还要为他搏一条生路。官家想用死来吓吾,怕是打错了算盘。吾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她心间惨然一笑,豁然下定决心,欲破釜沉舟,冒大不韪,抬眼看向赵光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官家不舍处死臣妾吧?”
      她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一片平静,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无尽的悲凉;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勇气,目光直直地看着官家,竟有几分倔强,几分不屈。‘吾赌官家不舍得杀吾,赌官家对吾有几分不忍,赌官家不会用女子去换和平。这一赌,便是吾的全部身家性命。玄清,吾只能赌这一次了。’

      赵光义闻言,墨眸微微一眯,目光如炬,紧紧窥探着她,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
      他的眸子微微睁大,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的目光落在苏应怜的身上,像要将她看穿一般,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心中暗道:她竟瞧出朕的心思了?‘这女子倒是聪明,竟能猜到朕的心思。只是她以为朕对她有情意?真是天真得可笑。朕不过是觉得她有几分用处,又有几分姿色罢了。朕乃帝王,岂能对一个女子动真情?只是为何,听到她这句话,朕的心跳竟漏了一拍。’

      不料苏应怜却言之凿凿,语气笃定:
      “官家还需臣妾去辽国和亲,以解朝堂纷争,再者……”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语气里的笃定,却让赵光义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故意话说一半,便是要吊官家的胃口,让他不得不听下去,身子微微颤抖,显是强撑着镇定,不让自己露出破绽。‘吾还有一个最大的筹码,便是吾的命。吾愿用吾的命,换玄清的命。官家,你一定会答应的,对不对?你那么在乎大宋的颜面,那么讨厌和亲的提议,吾主动提出去辽国,定会让你满意的。只是,吾真的好怕,怕那辽国的风霜,怕再也见不到玄清。’

      苏应怜话只说了一半,赵光义已是面沉铁青,周身的寒意更甚:
      “哼,汝太高看汝自己了。”
      他猛地一拍香几,香几上的宝鼎微微晃动,香灰洒落一地;他的脸色铁青,眸子里的怒意再次燃起,他最恨的便是别人拿捏他的心思,这女子竟敢如此,真是胆大包天,语气里的冰冷,几乎要将殿内的香雾冻住。‘朕岂会被一个女子拿捏?真是笑话!辽国之事,朕自有对策,何须仰仗她?她以为她是谁?竟敢用和亲来要挟朕?朕偏不答应!她想去辽国,朕偏要将她留在身边,让她一辈子都待在这深宫里,再也见不到玄清。’

      苏应怜心中咯噔一下,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一般,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的脸色愈发惨白,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镇定,眸子里闪过一丝绝望,却又很快被倔强取代。果然,不加上和亲这个筹码,自己在他眼中,是半点分量也无的。‘看来官家不吃这一套,吾必须拿出最后的筹码了。只是这筹码一出,吾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辽国的风霜,怕是吾此生都逃不掉的。玄清,对不起,吾怕是救不了你了。’

      只见赵光义抬手拂了拂袍角,将衣摆分置两边,动作带着几分怒意,几分不耐烦;衣袍的褶皱被抚平,却抚平不了他心中的怒火,他的身姿挺拔,周身的威压,让苏应怜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端正坐于御榻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姿态闲适,神色漫不经心,靠在蟠龙靠垫上,身姿慵懒,却透着一股帝王的威严;他的目光落在苏应怜的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冰冷,像在看一件物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双凛凛幽眸,如猛虎般紧紧盯着她,带着浓浓的压迫感。‘朕倒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若是再敢放肆,朕定要让她尝尝苦头。只是朕心里,竟隐隐盼着她能说出些什么,能让朕有理由留下她。’

      他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与冰冷,缓缓开口:
      “若是朕无须汝去多此一举呢?若是朕根本不在乎天下口壅若川、众口熏天呢?汝当又如何?”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冰冷;他的眸子微微眯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语气里的睥睨,让苏应怜的身子微微一颤,几乎站立不稳。‘天下人的议论?朕岂会在乎?朕是天子,言出法随,谁敢置喙?这女子想用天下舆论来压朕,真是异想天开。朕偏要告诉她,朕不需要她去和亲,朕自有办法解决辽国之事。朕倒要看看,她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赵光义此刻的威严身影,隐在窗外的雪光照映之中。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花落在格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雪光透过格窗照进来,落在官家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让他的身影愈发威严,也愈发疏离,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苏应怜冻僵。他立于光影之间,有如天外神佛,给苏应怜带来泰山压顶、排山倒海般的威压。

      他鬓如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满月,唇若涂朱。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如用玉刀裁过一般;眉毛浓密修长,如墨笔精心描画;面容圆润,如中秋满月;嘴唇殷红,如涂了上好的朱砂,竟是一副极好的相貌。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藏着无尽的冰冷与威压,周身散发着高不可攀、拒人千里的寒气,让人不敢亲近。

      苏应怜望着他的模样,心中暗叹:若他非帝王,必亦是如玄清一般的神仙般的美男子吧?‘可惜,他是帝王,是吾的天,是吾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存在。玄清是自由的风,而他,是困住吾的牢笼。他这般好看的人,心肠却如此狠毒,那时一道圣旨便将吾夺入宫来,将吾视作玩物。吾恨他,可吾却不得不求他。这般造化弄人,真是可笑。’

      她心绪紊乱如麻,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一般;脑海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玄清的笑容,一会儿是官家的怒容,一会儿是辽邦的风霜,一会儿是玄清的安危,身子微微颤抖,显是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半晌,她才下定决心,毅然决定孤注一掷,抬眼看向赵光义,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悲凉:
      “臣妾只是一蒲柳之姿,入得宫中更是有如蝼蚁般微末,自然难以做得什么大事。”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目光直直地看着官家,眸子里满是倔强,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吾先示弱,让官家放下戒心,然后再抛出最后的筹码。这般一来,胜算或许会大一些。玄清,吾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赵光义见她这般臣服的模样,心下顿时舒服了几分。他的眉头微微舒展,眸子里的怒意敛去了几分;他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神色间多了几分自得,语气里的威压,却丝毫未减,依旧带着帝王的高高在上。不料苏应怜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坚定决绝:
      “臣妾愿以蒲柳之姿、残花之身,与官家做个交易,不知官家可否应允?”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带着几分决绝;她的眸子微微抬起,直视着官家的目光,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倔强,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掷地有声。‘这是吾最后的机会,也是吾唯一的筹码。官家若是应允,便是皆大欢喜。若是不应,吾便只能以死明志了。玄清,吾真的尽力了。’

      赵光义瞧见她唇角竟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凉,几分决绝,像开在寒风中的梅花,明知前路艰险,却依旧傲然绽放;她的脸色惨白,额头的血迹与泪水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凄楚,眸中顿时变得幽深难测,面色也带上了几分疑窦,沉声问道:
      “汝要作甚交易?”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苏应怜,生怕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语气里的冰冷,让苏应怜的身子微微一颤。‘这女子究竟想做什么交易?莫不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换玄清的性命?还是说,她有别的图谋?朕倒要听听,她究竟能拿出什么筹码。’

      苏应怜惨然一笑,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金砖上,碎成几瓣;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清晰,身子微微颤抖,显是已到了极限。她虔诚地跪拜在御榻之前,额头触地:
      “臣妾听闻,北疆争端又起,辽景宗耶律贤不可一世,发下国书,竟要求吾大宋献上一名天子宫妃,才可罢兵休战。否则,北疆战火又起,黎民百姓,必遭生灵涂炭之苦。”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痛,几分无奈;她提及北疆的战火,提及生灵涂炭,眸子里满是悲悯,可心底,却只有玄清的安危,一字一句,皆是为了换得他的一线生机。‘吾知道,官家最在乎的便是这万里江山,最不愿见到的便是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吾以此为筹码,官家定然会动心。只要能救玄清,吾便是粉身碎骨,也认了。’

      赵光义听闻此言,面色更是冷若寒霜,情疏已极。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褪;他的眸子猛地睁大,眸子里的怒意、震惊、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竟是罕见地失态了,周身的威压,瞬间暴涨,让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连铜壶滴漏的声响,都似变得清晰刺耳。‘此事乃是朝廷机密,她一个后宫妇人,如何得知?莫不是皇后告诉她的?还是说,她在宫外有什么眼线?真是好大的胆子!她竟敢将此事当作筹码,来与朕谈条件?她把朕当成什么了?把她自己当成什么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一字一句,如冰刃般刺骨:
      “汝要说甚?”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苏应怜,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语气里的狠戾,让苏应怜的身子猛地一颤,几乎要瘫倒在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是怒到了极点,却又强行压抑着。‘朕警告她,休要胡说八道。此事若是传出去,定会引起朝野震动,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复。她竟敢提及此事,真是不知死活。’

      苏应怜咬紧牙关,将心中的恐惧压下,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清晰:
      “若官家能尽心救治玄清,且对其尽弃前嫌,臣妾不才,请求以宫妃之名,发往辽邦,做那辽景宗之妃,以期为两国和平,献出绵薄之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句句都像重锤一般,敲在赵光义的心上;她的额头抵在地面上,再也抬不起来,泪水浸湿了身下的金砖,身子抖得像筛糠一般,显是已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吾知道,这话一出,吾便再也回不了头了。辽国便是吾的归宿。只是能救玄清,能换他一世安稳,吾便是死,也值得了。玄清,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砰!”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巨响。赵光义如受了极度刺激一般,将御案上的黄绫、玉如意、青铜兽鼎、琉璃盏统统一扫落地。御案上的明黄绫缎、羊脂玉如意、青铜兽鼎、七彩琉璃盏,尽数被他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兽鼎滚落,香灰洒了一地,琉璃盏摔得粉碎,碎片四溅,他的脸色铁青,青筋暴起,显是怒到了极点,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这般大的动静,引得殿外的小黄门纷纷跪地垂询。殿外的小黄门听到动静,皆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殿门口,头也不敢抬,声音颤抖地询问:“官家万安?可是有何变故?”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

      赵光义犹自气不过,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他的脸色铁青,青筋暴起,一双眸子赤红如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周身的威压,让那些小黄门连头都不敢抬。他怒火中烧,青筋暴起,只一息间,便伸手掐住苏应怜白皙纤细的脖颈,将她轻巧地提了起来。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苏应怜的脖颈,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脖颈捏碎;苏应怜的脖颈白皙纤细,在他的掌心,竟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一丝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可那心疼,很快便被怒火吞噬。‘她竟敢!她竟敢为了玄清,牺牲自己去辽国!她把朕当成什么了?她以为朕会答应?朕偏不答应!朕的女人,岂能送去辽国,给那耶律贤做妃嫔?简直是奇耻大辱!朕宁可与辽国开战,也绝不会让她去!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作践自己?如此作践朕的心意!’

      苏应怜被掐住脖颈,顿时喘不过气来,呼吸急促,如吴牛喘月一般。她的脸涨得通红,渐渐变成青紫;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眸子里满是惊恐,还有几分不解;她的双手胡乱地抓着赵光义的手臂,想要挣脱,却毫无力气,身子软软地瘫在他的掌心,像一片落叶,随风飘零。她面皮紫涨,呼吸困难,赵光义却犹自金刚怒目,怒火难平。‘官家为何如此生气?吾明明是在为他分忧,明明是在为大宋的和平牺牲自己,他为何要如此对吾?难道吾做错了吗?难道皇后的消息是假的?可辽之国书满宫皆知,假之不得啊!官家,你告诉吾,吾究竟做错了什么!’

      苏应怜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咬牙切齿、几乎要致自己于死地的官家。官家的脸上满是狰狞,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眸子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可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心疼,只是那慌乱,转瞬即逝。

      她气息微弱,声音细若游丝:
      “官家……臣妾……难以呼吸了……”
      她的声音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她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官家身影,竟与记忆中玄清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泪水再次滚落下来,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浸湿了他的手腕。‘玄清,吾怕是无法去见你了。只是吾终究是负了你,没能守住我们的约定。若是有来生,吾定要与你相守一生,再也不踏入这宫门半步。官家,吾恨你,恨你那时一道圣旨将吾夺入宫来,恨你拆散我们,恨你将吾视作玩物。可吾也……怕你。’

      赵光义犹自怒目圆睁,发泄着心中的怒火,声音咆哮着,带着几分痛心与愤怒:
      “汝如此作践,究竟是看不起朕,还是轻视汝自己?”
      他的声音咆哮着,震得殿内的窗纸微微作响,带着几分痛心,几分愤怒;他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些,却依旧没有放开;他的目光落在苏应怜青紫的脸上,眸子里闪过一丝痛苦,一丝慌乱,语气里的狠戾,却丝毫未减。‘她这是在作践自己!也是在作践朕的心意!她以为朕会舍得让她去辽国?她以为朕是那种为了江山,不惜牺牲女子的帝王吗?真是气死朕了!她怎么就不明白朕的心思?朕宁可与辽国开战,也绝不会让她去!她怎么就这么傻?这么傻!’

      苏应怜眼珠翻白,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她的意识渐渐涣散,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双手垂落下来,再也没有力气去抓赵光义的手臂。她只看见官家那雷霆震怒、目眦欲裂的模样,苏应怜只觉眼前金星乱迸,天旋地转,身子软得像一摊春水,便要晕将过去。

      究竟是哪里不对?明明这两点皆是自己唯一能拿出的价值,也是唯一能拿来与官家抗衡的筹码。‘吾明明是在用这身残躯,换玄清的性命,换那两国的太平,官家为何会如此震怒?难不成,他真的对吾……有几分情意?这不可能,绝不可能!他那般狠戾决绝、视众生如草芥的性子,那般睥睨天下、高不可攀的模样,怎会对吾这蒲柳之姿有情意?定是吾昏了头,胡思乱想罢了。’

      可似乎……这番话反倒是火上浇油,将官家的怒意撩拨到了极致?
      这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莫非皇后的消息是假的?可辽邦的国书早已传遍宫闱,满宫皆知,断断做不得假啊!‘皇后为何要将这消息告诉吾?是想将吾当作棋子,借吾之手搅动风云,还是真心想帮吾?辽邦的国书千真万确,官家断无不知的道理,可他为何偏生不愿让吾去?这其中究竟藏着何等隐情?官家,你告诉吾,吾究竟做错了什么!’

      苏应怜猛地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震得五脏六腑都似要挪了位,喉咙里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火辣辣地疼,连带着眼眶都沁出了泪。她的身子软软地瘫倒下去,像一摊没了骨头的泥,脸颊憋得青紫一片,气息微弱得如游丝一般,眼看便要香消玉殒。就在这昏沉弥留之际,她仿佛瞧见了那年秋季,玄清在漫天金桂的碎影里,鲜衣怒马朝她策马而来,唇边漾着灿然如春光的笑意……玄清穿着一件月白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玲珑玉带,带銙上嵌着细碎的蓝田玉,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姿挺拔如青松,笑容明朗如朗月,像一道劈开阴霾的光,照亮了她整个灰暗无光的少女时代。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拂面的春风,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声声入耳,句句牵心,竟让她生出几分“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恍惚来。

      下一刻,赵光义竟猛地松开了手,那动作急促而慌乱,像是触到了滚烫的烙铁一般。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尖竟还残留着她脖颈的细腻触感,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慌乱与悔恨,脸色依旧铁青如墨,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后怕。看着苏应怜轻飘飘摔落在金砖之上,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落在地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那声响凄厉得如同杜鹃泣血,仿佛魂灵儿都要咳飞出窍去。她重重摔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那声响不大,却字字敲在赵光义的心上。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一般,脸色渐渐褪去了青紫,漾出一丝惨淡的血色,却依旧惨白得吓人,宛如枝头将谢的白梅。

      模糊的泪眼之中,她仿佛看见赵官家竟俯身蹲在了她的身前,那身赭黄常服的衣袂垂落下来,恰好盖住了她单薄的身子,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竟奇异地让她生出几分安稳之感。他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威严冷冽,只剩下满满的焦急,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盛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悔恨,再也没有了半分睥睨众生的冰冷。那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焦灼,他的眸中,竟似满满当当盛着的全是她的影子……

      担忧悔恨的话语自他金口之中溢出,一声声,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汝可有事?”
      “汝可有事?”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几分后怕,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疼惜。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苍白的脸颊,指尖堪堪要碰到她的肌肤,却又猛地犹豫着缩了回去,眸子里的悔恨,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偏又强装镇定,紧抿着唇,不肯让她看出半分心思。‘该死!朕怎么会失控?朕怎么会差点掐死她?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该怎么办?朕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玄清那个小子,朕定要将他碎尸万段!竟敢让她如此为他牺牲!真是气死朕了!可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千万不能有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