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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隙之蓝 ...
午后两点的日光斜穿过画室东侧整面落地窗,在亚麻画布上切出一块暖金色的菱形。
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光柱里缓慢的盘旋,像无数迷你的,金灿灿的星系。
画布上铺展着一片蓝——那是一片近乎挑衅的蓝,那蓝太满,以大量的群情为基底掺入一抹几乎不可见的深紫,于是蓝色有了深度与重量,不像覆在头顶的苍穹,倒更像是一片可以溺毙的深海。
鹤闻右手握着笔悬在半空,骨骼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的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绽放在冬日里第一抹红梅。手背上的皮肤在日光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白,能清晰的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如同古瓷上冰裂纹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手腕的翻转,手指的屈伸,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和克制。
而托着调色盘的左手手背上一块疤痕自腕骨凸起处蜿蜒而上,直至中指指根,面积几乎占据了手背三分之一。
皮肤增生隆起,形成不规则的,蜿蜒的丘陵与沟壑,边缘处与健康皮肤的交接并不平滑,反而犬牙交错,以狰狞的形态拉扯出放射状的纹路,新生的皮肉薄而脆弱,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像是一块冷却凝固的蜡油。
他用枯笔蘸取未经调和的钛白,用手腕细微的震颤,皴擦出云絮的形态,边缘纤薄锐利,形态破碎富有张力,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迁徒后遗落在天际半透明的骸骨,形成厚重而有质感的云体边缘。
“嗡嗡——”
手机在画架旁的矮凳上震动,屏幕亮了五秒。
鹤闻放下画笔,拿起凳子上的一块手绢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跳出的消息。
14:08 :鹤闻,火车晚点了,要晚半个小时。
鹤闻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他穿上羊呢大衣外套,戴上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决定提前出发。
东北的春天有名无实,挂着春天的名,过着冬天的命。
北方春季日照虽然渐长,但地面升温慢。加上属于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冬季寒冷漫长,春季回暖迟缓。
阳光开始有了温度的姿态,风却依旧带着严冬的锋利,它带着一种从西伯利亚吹来的,穿透骨髓的寒意,刮在脸上,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割的人脸上生疼。
气温依旧在零下徘徊,路面还没有解冻,原本计划开春就动工修缮的路段,因着反复无常的天气和迟迟不肯解冻的冻土,工期一拖再拖。通往车站的这条路段,路面坑坑洼洼,白日里表层融化出黑色的水痕,入夜后重新凝结成冰。如此反复,混着半融的雪水和泥土混合的泥泞,车轮反复碾压后变得坚硬如铁的冰包,成了名副其实的“搓衣板”。
鹤闻开着车缓慢的驶过这条搓衣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左手背上的疤痕在颠簸中隐隐发烫。
青榆的火车站像一只巨大的玻璃茧,三十米挑高,全玻璃幕墙,泛着淡淡的灰绿色调子,像是冬日里结冻的湖面。它们被切割成巨大的矩形板块,用金属冷光的黑色铝合金镶嵌链接构架而成。
鹤闻将车停在停车位,看着这座近在咫尺的大型玻璃茧。他一直都觉的这座火车站建的像是一夜爆发了的暴发户,铺张浪费的叹为观止。
午后两时半分的日光以最倾斜饱满的角度切入,光瀑倾泻而入,在光洁的白色水磨石地面上投影出钢骨结构,远处楼宇以及流云变幻的倒影。整个大厅仿佛悬浮在光影建构的双重维度里。大厅南端时两扇对开的,高达三米的厚重玻璃门,此刻大门洞开,许多接站的人群紧挨着出口的金属护栏,伸长脖颈,目光在每一张浮现的脸上焦急的扫过。广播里字正腔圆的播报声,混合着喧哗声,行李箱滚轮的辘辘声,所有这些声音都被三十米高的穹顶收纳,变成一种嗡嗡作响的,属于人间烟火的背景低噪。
鹤闻将自己安放在一根承重柱的阴影里。脖颈低垂,又不至于完全阻隔观察外界的视线,偶尔抬起头,环视一下左右前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间隔着内衬的绒布,反复摩擦着手臂上那块凹凸的疤痕纹理。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从沈归告诉他火车晚点,已经又过去了二十分钟。
思绪像是霓虹斑斓的液体,流动缓慢,散发着粘稠的气味,拖出长长的尾迹,似是要将人溺毙在这粘稠的光怪陆离里。
鹤闻最后一次见到沈归,是暮春将尽,暑气初显,记忆里总是蒙着一层油腻的,老旧胶片的昏黄光昏。
沈归家那辆白色的大众停在他家银色革皮的大门前,车窗摇下,沈归从后面探出大半个身子,少年秀发浓密,像是盛夏时节生长到最丰茂的羽翼,黑的沉甸甸的,却又被仔细打理过,前额刘海蓬松的覆盖在眉骨上方,发梢随着探身的动作轻扫过英挺的眉峰。一双杏眼像两泓被点亮的琥珀,澄澈透亮,笑着说话时眼睛便弯起来,映着天光,亮的灼人:“我和爸妈去西黛河玩几天,”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兴奋,混着一点对暂别的不舍,“回来给你带贝壳。”
鹤闻点点头又听对方道:“你也和我一去多好,我想你和我一起去。”
天知道他有多想带着鹤闻一起走。
“不行,家里要留人。”他拒绝道。
“让你舅舅照看姥姥呗。”
“他不行,不会做饭。”
“你都会做,他怎么可能不会?”沈归看了一眼革皮的大门院里,繁茂的沙果树下坐着一个奶秃的光头,“我看他就是自己不想做什么事都扔给你,懒得。”
沈归很不喜欢鹤闻的舅舅。
鹤闻的舅舅很早离了婚,他和鹤闻都还在上小学,这个时候他还是没有那么讨厌鹤闻舅舅的,因为这个时候鹤闻的舅舅还会外出蹬三轮车挣钱,也不会每天三顿酒不离桌,沉湎麻将、终日消磨。
一天中午的日头正毒,一声巨响,类似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像是瓷缸砸地,又似木柜倾塌。
本身‘八曲房’这一片老巷子,上百户人家,青砖斑驳,屋檐低矮,瓦房连着瓦房,屋顶压着屋顶,家家户户都紧挨着,前后胡同的距离最宽不过三米。
寻常日子里,谁家灶上沸了汤,谁家檐下落了雨,谁家晨起拌了嘴,不过须臾,便已在左邻右舍的耳中传了个遍,本就是这般唇齿相依的市井格局,谁家有个大事小事都会被听个门清。
偏偏他们还弄出那么大的声响。夫妻二人撕破了脸面,声嘶力竭的争执,字字句句都裹着怨怼与焦灼,没有半分体面的遮掩,那些积攒已久的矛盾,都借着这一声巨响,彻底倾泻而出。
沈归家就在鹤闻家房后,听见动静他心尖猛地一揪,那争吵声本就刺耳,再衬着方才那声惊天动地的磕碰,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也绕过房去想看看状况。
主要是动静这么大,他怕鹤闻会被误伤。
他小跑到鹤闻家,院子的大门还是敞开的,再往里一看,满院的狼藉便撞进眼底,乱得如同被狂风卷过,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粗瓷碗碟,瓷片泛着冷白的光。
鹤闻呢,就站在那棵沙果树下,没有半点惶恐与慌乱。平静的像是对这种场景见惯不怪了。连发丝都未曾乱过一缕。他右手握着一把旧扫帚,扫帚柄已被磨得光滑温润,显是用了许久,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轻扣着衣摆,他就那样站在枝叶投下的阴凉里,光影落在他的眉眼间,一半明,一半暗,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目光淡淡落在那对争吵不休的人影上,默默等着争执落幕,一点点扫去这满院的狼藉,收拾这一地的鸡毛。
沈归甚至看见鹤闻竟还能游刃有余地走上前,将想要劝架、刚走出屋门的姥姥,轻轻扶回了屋内。
不出意外,没过两天,鹤闻舅舅离了婚。
至此身边没个贴心的,倒是有个儿子,离婚时正在上初三,马上就要高考了,不过听说儿子判给了母亲那边,孩子跟着母亲搬到了外地,也没有参加高考。
沈归后来听鹤闻说,他舅舅当时是有提议道‘“离婚可以,最少等孩子高考结束以后。”’
貌似对方并不愿意。
离婚后鹤闻舅舅,性情大变,终日浸在酒气里,酩酊大醉,醒时便泡在麻将桌前,不分昼夜,消磨时日,既不营生挣钱,也不肯抬手收拾屋舍。邻里看在眼里,皆暗自唏嘘,人人都以为,他不过是借酒消愁、借牌避世,索性将一身的惰性都摆了出来,把洗衣做饭、刷碗扫地的所有琐碎活计,统统推给了年少的鹤闻。便是有人劝着,让他舅舅搭把手,分担些许家务,他舅舅也全然不理,要么翻着白眼呵斥,说他腿疼,腰疼,干不了重活,要么闷头喝酒装聋作哑,半点不肯挪动半步。
旁人劝他出去找份工作,好歹自食其力,继续蹬三轮也算是能吃饱饭,可他偏不,是有千百个借口推脱——要么说找不到合适的活儿,要么说找到的岗位薪资太低、勉强应下一份,也从来不肯踏实肯干,整日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偷奸耍滑,熬不了几日便索性撂挑子不干。
可听说要打麻将,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精神头比谁都足,里里外外都透着雀跃。平日里总是惺忪倦怠的眼睛,亮得比节能灯泡还刺眼,一旦凑上牌桌,便久坐不起,一打就是一天。浑身的懒怠劲儿踪影全无。便是鹤闻的大姨和小姨,念及姐弟妹情分,也得时不时地过来接济他,送些米面粮油、零花钱,得过且过。这般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耗尽了家人的心力。
三十好几的年纪,本该是养家糊口、顶天立地的年岁,他却整日蜷在家里,靠着鹤闻姥姥微薄的退休金混吃混喝、好吃懒做。也让邻里们从最初的唏嘘,渐渐变成了满心的无奈与不齿——昔日里虽无大才,却也尚有几分分寸,如今竟活成了无赖模样。
沈归见不得鹤闻天天就这么被使唤着。
鹤闻本就话少,他妈妈常年在外,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还要日日揽下这满院的琐碎,替一个三十好几的汉子扛起家务重担。平日里看不见还好,但凡闲下来想起鹤闻默默忙碌的身影,他便忍不住生生闷气,胸口堵得发慌。
可一旦亲眼瞧见鹤闻舅舅这般推诿懒怠、鹤闻默默操劳的模样,他又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嘴,总要往前站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替鹤闻抱不平:“你自己不会做啊,什么都扔给鹤闻做,他凭什么要替你受这份累?”
奶秃的舅舅不理他。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沈妈妈坐在副驾驶,这时回过头来,“妈妈和你说多少遍,不要没有礼貌。”
“本来就是吗,”沈归还想继续抱怨,被他妈妈打断,“小鹤啊,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阿姨给你带回来。”
“阿姨,我没什么想要的。”鹤闻摇摇头道。
“要不带点特产吧,”沈爸爸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倒车镜看他,而后又补上一句,“给你姥姥也尝尝。”
鹤闻眉目低垂,两扇睫毛帘子微颤,想了想:“那,谢谢叔叔阿姨。”
沈归看着他眉目低垂、睫毛轻颤的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喜欢的紧。他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指尖忍不住蹭了蹭鹤闻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软:“嘿,北戴河的贝壳可好看了,我捡最白、最圆的给你,好不好?”
鹤闻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触碰。
沈归耳尖唰地泛起一层薄红,忙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复又傻笑了两声——鹤闻不喜与人亲近。
饶是他和鹤闻从穿开裆裤时就在对方身边,前后邻居住着,再小一些的时候甚至还在一个大红盆里洗过澡,又同在一个学校和班级一起生活了十七年,最亲近的动作也不过是隔着衣料肩膀碰肩膀。
鹤闻眉眼间依旧是淡淡的沉静,然后伸手,轻轻把沈归的脑袋塞回车内,:“路上小心。”
“嗯...…”沈归应得含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没散的委屈,他委屈的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和旁人不同的。
他乖乖靠着车窗,指尖悄悄蜷了蜷,指腹反复蹭着,像是还在回味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触碰鹤闻秀发的触感——软的,绒的,带着点午后阳光晒过的暖香,缠在指尖,挥之不去。
他心思都在鹤闻身上,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母上大人用一种若有所思又带着点了然的目光,在车窗外的鹤闻和车内魂不守舍的儿子之间,慢悠悠转了两圈。
这是月老牵线牵到家门口了。
沈妈妈素来人不怂,想的多但看得开,她看了一眼自家男人,心里琢磨着‘得要个二胎’了。
车子发动,卷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归走的第一天,鹤闻被手机里从早到晚接连不断响个不停的微信消息提醒给惹毛了。
他正坐在书桌前翻书,指尖刚划过书页上的字迹,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地振个不停,一下又一下,扰得他没法静下心来,眉宇间不自觉地蹙起一点浅纹。
微信是沈归硬给他注册的,当初沈归拿着他的手机,指尖飞快地操作,笑嘻嘻地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用□□?”
微信流行起来也不过是近两年来的事情,但听他的口气好像过了半个世纪一样。
那天沈归把手机拿在他手里,手指飞快地滑动注册页面,语气里满是执拗的热情:“你看班里谁还聊□□?连我爸那种不会发红包的都开始会在微信群抢红包了!”
鹤闻没反驳,只是任由他操作,看着他把自己的微信号加进好友列表并置了顶。
微信流行之前,他的□□也是沈归帮着注册的,只不过他平时根本不看,联系人列表里自始至终只躺着一个沈归,班级群被他设了静音,群他从未点开过,那些喧闹的“哈哈哈”,“在吗?”,“作业借我抄”,“明天班主任要抽背课文的”,“谁文言文翻译写完了?”对他而言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他和沈归之间,也极少发消息。
他们两个住得近,就连早餐都是在同一家早餐店一起吃,有什么事,上下学的路上就说了,站在院墙边喊一声都行。
文字太慢,而他们在彼此身边太快。
手机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他慢吞吞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全是微信消息的红点,沈归发来的一条又一条消息,没有多余的文字,全是一张张海边的照片。
他指尖轻轻点开,一张一张慢慢看:旭日冲破云层,洒下漫天红霞,霞光泼洒在墨蓝的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火。
潮退后的滩涂,湿漉漉的泥沙泛着微光,青蟹贴着潮湿的沙滩慢慢爬行,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
一朵从墙缝里长出的白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海风里轻轻颤着,沾着晨露,怯生生却又倔强;
还有贝壳,半埋在沙中,搁浅的海星,蜷在浅洼里藏着生机。
每一张,都带着海的气息扑面而来。
鹤闻忽的就有些心底发软,指尖打了四个不太搭调的字:“注意安全。”
三天后鹤闻正在院子下的水龙头冲洗粘满颜料的画笔时,头年被烧伤的手背带来一阵锐痛,他关掉水龙头,转身只见门外邻居家的王奶奶巅着脚一路小跑,像是个全自动不间歇的大喇叭,嗓音洪亮的不像是奶奶辈的人:“出事了,出事了,沈家……车……回来路上……”
细节是事后拼起来的,返程高速,失控的大货车,剧烈地挤压和碰撞,沈归的父亲在事故发生的瞬间便撒手人寰了。沈归自己和他的妈妈被变形的车体困住,救援花了好长时间,送进医院时两人都血迹斑斑的,看着很不好。
鹤闻去医院看望他是在事故后的一星期后,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烈的像一层实体,覆盖在走廊每一处角落。他拎着一筐水果走到病房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怎么和小归说好呢?”一个女人的声音,鹤闻只觉得耳熟,但识不得这是谁。
“等小归醒过来,我会和他说的,”这是沈归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堵在走廊尽头,“葬礼还是要按程序走的,过了日子对老沈不好。”
沈归还没有醒。
十七岁的年纪,在经历那样惨烈的血肉横飞和生死边缘的挣扎后,从漫长的黑暗中睁开眼,尚未看清这个世界恢复的轮廓,却是至亲已成黄土,葬礼已然落幕,连最后一面都未得见的冰冷的通知。
鹤闻靠在冰凉的大白墙上,墙壁的寒意透过衣衫,渗进他的皮肤。
鹤闻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只知道是妈妈醉酒后伴随着暴力殴打与恶毒咒骂,反复出现的一个抽象符号,是妈妈口中日日谩骂、时时诅咒的对象。
旁人的童年或许是鲜活的、温热的,而他的世界里,似乎自始至终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
他的灰是与生俱来的胎记。
沈归不同,他是从天伦圆满的顶峰骤然抛到鲜血淋漓的断崖。
一个是从有到无,一个是从来就无。
鹤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病房里有人推门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勉强点点头和他擦身而过。
鹤闻刚刚听声音没有辨别出她是谁,这样四目相对一下,他忽的就记起来了,是沈归的大姑。
他将手里的水果放在门口,没有进去病房,没来由的他觉得很害怕,进去了说什么呢?
请您节哀?
听着就讨人厌。
鹤闻沿着来时路,回了家。暮色四合,城市的轮廓被吞没。他觉得手臂上的疤痕隐隐作痛,痛感遥远隔膜,就像他此刻对病房里那个少年所承受的一切痛苦的理解一样,触不到真正的核心。
他只是知道,那个笑着和他说要带贝壳回来的沈归,连同那辆白色的大众,和车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都被那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永远的留在了某个回不去的黄昏之前。
没过几日,沈归爸爸的葬礼如期举行,八曲房的街坊邻里,都自发去了殡仪馆吊唁。那日天阴得沉,云压着屋脊,风里裹着纸灰与香烛的余味。人们穿着素色衣裳,三三两两聚在殡仪馆外,低声议论着沈家的事——“多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小归那孩子听说还在医院躺着”,“唉,父子俩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话语如烟,飘一阵就散了,却在人心底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葬礼上,没有沈归的身影。
鹤闻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朵白菊,他目光一遍遍扫过送葬的队伍,从穿黑西装的远亲到左邻右舍的老邻居,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总爱笑着和他说话的少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口的早点摊换了新蒸笼,连巷内那几只总追着鹤闻吠的流浪狗都安静了许多。可沈归,依旧杳无音信。
说来也奇怪,明明前后邻居住着,只隔一条窄巷、两堵矮墙,竟诡异地一面都未曾遇到。
鹤闻曾数次绕道经过沈家房门——那扇漆绿的木门紧闭,窗棂蒙尘,偶尔有亲戚来收拾遗物,提着纸箱匆匆进出,像在清理一段被截断的时光。
他原以为会在学校看见他。
开学那天,他身边靠窗的位置空着。班主任轻描淡写地说:“沈归请长假。”
可一月过去,两月过去,课桌仍空,作业本上落了薄灰。
鹤闻没问,他几次都想给沈归发个短信,打个电话,却始终没有那么做。
他只是每天放学后,在经过沈归家的胡同多站一会儿,望一眼他家的方向会忽然想起沈归曾笑着说:“等我攒够压岁钱,带你去三亚,那儿的月亮比八曲房的大一圈。”;
再后来,在一个寻常的傍晚,鹤闻正陪着姥姥在院门口择菜,无意间听见隔壁的大姨与姥姥闲谈,终于从长辈们的话语里,听到了关于沈归的消息——沈归去了部队。
“前些日子刚走的,”继续道,指尖掐断一根老筋,“他妈妈托了人,硬是给塞进去的。听说那孩子的状态很不好,说是……换个地方,好忘掉些事。”
长辈们还在低声说着,说部队辛苦,却也是条正经出路,说他走的那天,悄无声息,连邻里都没来得及道别。
自那以后,沈妈妈便不再住在八曲房,鹤闻院后的那间房,至此人去房空。
部队管理森严,第一年鹤闻还能偶尔收到他寄回的信。内容写的很短,字迹刚劲,无非就是“训练很累,但是很充足,不会胡思乱想,一天下来,睡的很快”,“这里下雪了,”,“一切都好,”,“我想你了,”,“你最近怎么样?”。
鹤闻从不回信——不是不想,出于礼貌他也觉得应该给人家回上一封,但是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他好像能清晰的知道某种情绪的存在,却无法调用,好好表达传递。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防弹玻璃观看暴雨,能看到雨滴清晰砸落的形状,听不见声音,触摸不到湿度。
再后来,信断了。
只有每年春节。手机会收到一条固定的节日祝福:“新年快乐,鹤闻。”
鹤闻会盯着那六个字看得很久,然后再输入框里敲下“你也是”,删除,“新年快乐”,再删除,最后变成什么也不回。
鹤闻便这样,一收就是十三年的 “新年快乐,鹤闻”。
车站播报着晚点的火车已经驶入,人潮浑浊的声音重新聚集在耳边。
鹤闻将遥远的思绪收回,抬起头,从立柱的阴影里走出来。
直到那股浑浊的“人流”中,出现了一道截然不同的“人流。”
我不太擅长写简介,简单说两句:文中涉及的东北习俗、当地温度,都是实打实的真实内容,没有半点虚构;唯有 “青榆” 这个地名,是我特意杜撰的,并非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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