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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烈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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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妥帖到近乎苛刻的松枝绿色。
金色的绶带和领花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折射着冷冽又矜持的光芒。
他头戴军帽,帽檐压得略低,在鼻梁下方投出小片深邃的阴影,却遮不住帽檐下一双穿透人群笔直望过来的眼睛。
沈归正从站口的台阶下走下来。
他脊背笔直如松,高大的身形在略显拥挤的人流中显得鹤立鸡群,宽肩平直,窄腰被武装带利落的收束,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轮廓,修长笔直的双腿,每一步都踏的沉稳有力。
他的左手拎着一只深绿色的手提箱,手臂肌肉的线条在偎贴的衣袖下若隐若现,显得那箱子空若无物,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突出。军帽下的面孔俊朗,杏眼因着一道深邃的眼皮格外有神,眉骨高耸似山峦隆起的基岩,鼻梁挺拔似险峻的峰脊,下颚线条硬朗,嘴唇自然紧抿,不带笑意时颇有种不怒自威的肃穆,整张脸是毫无争议的属于男性的坚毅与硬挺。
十三年的风霜雨雪,烈日黄沙将他少年青涩的白皙锻打成了一股透着生命韧劲,仿佛浸透了无数个朝暮旭日与黄昏霞光的,秋日芦苇的金褐色。透着经久不褪的温暖和炽烈,又带着风霜磨砺后的粗粝质地。
鹤闻仿佛能看到沈归从十七岁到三十岁渐渐抽条,逐渐眉目深邃,菱角分明的山河地貌。
沈归走下最后一节台阶,完全踏入接站大厅开阔的空间时,他的目光几乎没有任何游移变穿越了距离与晃动的人头,稳稳地,精准地,毫无偏差的锁定在了鹤闻身上。
鹤闻带着一种与喧嚣格格不入的岑寂,站在车站的接站口。
身后的日光穿透厚重的玻璃泼洒进来,微尘浮动的空气,滤去了一切尖锐的芒刺,只剩下庞大的温柔,蜜蜡色的晕。
鹤闻背对着光源,光从他轮廓边缘溢出来,给他周身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内里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妥帖的裹住修长的脖颈,陷在领口的一小片皮肤白得像是瓷器内壁未经涂抹的釉底,黑色筒裤的裤脚下露出一截冷白的脚裸,外罩一件毛呢长款大衣,厚实的羊毛呢料携着精致的纹理,颜色是松脂凝成的琥珀,领口自喉结下方方寸许起,在腰间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弧度,仿佛一株被细心照养的,越冬的乔木。
他并未束发,半长的黑发从耳后滑落,日光变在其中穿梭,将几纑秀发挑染成细碎的琥珀色,轻扫过颊侧。鼻梁秀挺,眉青如黛,唇润,似丹脂浅绛,一双过分好看的桃花眼,眼尾略长,眼角深邃而尖,两扇睫羽纤长,眼波流转间,似有粼粼水光,不盈一握,天然带着一种欲说还休,春深似海。
沈归见过沙漠尽头海市蜃楼般的孤烟,见过边境线上被月光洗的惨白的嶙峋山岩,也见过演习炮火将苍穹撕裂时瞬息暴裂的绚烂。但没有哪一种景象能及眼前人的万分之一—这个浸在光晕里,像是时光遗忘在博物馆内的汝窑秘瓷,通体散发着温润内敛的宝光;又像一卷绢本画上的郎君,画中人不言不语,却能让千年后的观者听见自己血脉里轰然奔流的回响。
沈归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光是在心里叫一遍这个人的名字,就已经让他觉得整个胸腔都被填满,好湿润,又觉得胸腔被填的太满,呼吸都困难。
广播断续的电子音,拖着行李箱的匆促脚步,无数翕动的唇声,所有这些都在四目相对间,被渡上一层朦胧的毛边,顷刻间,万籁俱寂,潮水般退去,遥远又失真。
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站在鹤闻面前。
鹤闻眼底盛着酒,盛着一碗可以鸠杀沈归灵魂的烈酒。
尽管沈归知道这碗烈酒不表达任何暧昧,没有引诱,只是如此存在,甚至有些无辜。
这双盛着烈酒的桃花盏,酒液作响,微微晃动。
欲尝烈酒的人喉结滚动,垂涎欲滴,又怕惊了盏中春色:“鹤闻。”
他叫他的名字。
声音不高,轻微沙哑,有些低沉,只是陈述。
一个名字,两个字,裹挟着十余载的晨霜夜路,边关冷月,裹挟着少年时代所有未曾言明的晦涩心事,也裹挟着此刻穿透嘈杂直抵他面前的清晰无误的确认与归航。
盛酒的人迎着那声呼唤,指节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痹感,端的是满眼春色与我无关:“你迟了四十分钟。”
“………”他笑,于是听见自己说,“眼睛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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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跟着鹤闻走出车站,北方开春零下十几度的低温是有质量的,那种北方独有的,带着颗粒感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同时轻刺。
下午四点的天色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妥协的蓝。太阳早早开始收起余晖,逐渐缓缓退到地平线下瞧不见的地方。夜晚尚未正式登台,黄昏已经开始悄然垂落,将这座青榆小城笼罩在一层昼与夜之间朦胧的光影中。
鹤闻起车,打开后备箱让沈归将行李箱放进去,两人坐进车内,缓缓驶出车站停车场,汇入晚高峰初显的车流。
沈归坐在副驾驶,目光掠过车窗,路灯恰好在此时依次亮起。
鹤形的路灯,灯柱修长优雅,顶端灯罩设计成白鹤红首微扬的剪影。一盏,两盏,沿着道路无限延伸下去,像是沉默的仪仗队,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用暖黄色的光芒为归来人铺设一条光的河流,将春冬的凛冽和灯火的温情奇妙的糅合在一起。
鹤闻开车很稳,沈归安静地注视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都变了啊。
十三年光阴流转,足以让一座城脱胎换骨,记忆中那些狭窄颠簸不平的道路已被拓宽取直,铺上了平整的黑色沥青。道旁曾经低矮杂乱的平房和旧式砖楼被一栋栋线条流畅,设计新颖的新式住宅楼取代,高楼耸立,在暮色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沿街的门市鳞次栉比,招牌在渐暗的天色和渐亮的灯光中争奇斗艳,快餐店红黄的标识,奶茶店糅合的马卡龙色系,连锁超市醒目的绿色logo,还有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餐馆,服装店,美容院应有尽有。
他甚至看见远处还有尚未完工的高层建筑,钢铁骨架刺向灰蓝的天空,塔吊的长臂像巨兽沉睡的肢体,脚手架外挂着绿色的防护网,轻微鼓荡。
最让他感到奇异的疏离感的是刚刚离开的火车站。此刻想起来,那栋由无数巨大玻璃幕墙构成的通体晶莹发光的现代化建筑与他记深处那座低矮,破旧,墙壁斑驳,室内永远弥漫着烟味与汗味,连座椅都数量有限的老式车站简直像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产物。
真是闪瞎了眼。
离开时那车站像个瑟缩易碎的火柴盒,归来时,竟摇身一变成一只舒展着玻璃羽翼的巨鸟。
......这恍如隔世的错位感,让他忽然有种回错了家的感觉。
“是不是变了很多?”鹤闻的声音像是一湾冰泉,恰到好处的穿破了车内略显凝脂的沉默。
“是啊,都要认不出了。”沈归转过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的微哑。“我听说八曲房那一片拆了。”
“五年前就全拆了,”鹤闻准备简单给他叙述一下,“推平,打地基,盖楼,都是高层,二三十层那种,去年年中陆续交的钥匙,很多人开始装修,已经住进去不少人了。”
他打开转向灯,车子流畅地拐入一条更宽阔的街道。
路旁的店铺也变得更密集了一些。
“我也是去年搬进去的,楼下门市基本没空着,超市,菜店,药房,理发店.....生活上都很方便。”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盖的是新楼,但住户大多还是原来八曲房一片的老街坊,虽然也有少数外来买房的,不过不多。”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场庞大的迁徒与重建。
“你住在几层?”沈归看着车子驶入进一个住宅小区,楼体是鹅黄色的复古风格,窗户整齐排列,不少人家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十五层。”鹤闻放慢车速,目光搜寻着车位。
小区道路干净,区内空间宽阔,栽种着耐寒的松柏。
“今天晚上怎么办?”鹤闻一边熟练的倒车入库,一边问,“天已经黑了。”
他拉下手刹:“阿姨现在搬到城外的边区住了,距离城内还有点距离,你直接回去的话开我车走就行。”说完他便把钥匙往沈归面前一晃。
沈归解开安全带,看着递过来的钥匙没有接,转身看向鹤闻:“我想去你哪儿”
事实上从他踏上归程的列车起,这个念头就已经在心底生了根。即使鹤闻问或不问,他都会提起。
恰在此时,车内顶灯这时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线洒下来,将沈归清晰的眉眼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鹤闻被他看的有些不习惯,男人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灼人,格外明亮,亮得有些烫人,又透着点不易察觉的倦。又好像带了一点可怜?
鹤闻分辨不出。他视线微微闪躲了一下,又忍不住落回去。
或许是对方的模样变了,又或许只是夜色以深、路途太远,沈归一身风尘仆仆的倦意摆在那儿都还没散,还要开车再跑上一段路途,终究是不安全。
他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几号楼?”沈归从后背车厢取出自己的行李箱。
鹤闻锁好车门,一只手指着两人正前方:“十号楼,五单元。”
他领着沈归走向单元门,楼道里是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照亮光洁的瓷砖地面和银灰色的电梯门。
两人在电梯前等着。鹤闻掏出手机,低着头,指尖在通讯录上翻找:“我和阿姨说一.....”
“翁——”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轻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明亮如昼的空间。
“已经说过了。”沈归的身影和电梯同时响起,他拎着箱子,先一步进电梯。
鹤闻指尖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已经站在电梯里的沈归,眼里掠过一丝极短的微怔,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被一丝极淡的笑意取代。
这一笑,就让沈归看到了。
那笑意先是染上他的眉角,微微弯了形状美好的桃花眼,最后蔓延到嘴角,勾起一个轻浅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弧度:“你倒是有先见之明。”
鹤闻收起手机,走进电梯,刷下了楼层的钥匙扣。
“是啊,”沈归闻言一笑,一半笑自己得逞的狡黠,一半笑自己那点执念,“回来之前,已经和家中的‘母上大人’视频聊了好一会了。”
他自然知道,知道妈妈搬离城外边区、换了住处之后,鹤闻从没有断过往来,总会抽时间过去看看,替他尽点心意,那些细碎的牵挂,沈归知道,鹤闻 原就是极为孝顺的人,连带着其她人对他的好,他都会牢牢在心上,总想要还人千金。
电梯缓缓上升,轿厢里很静,只有细微的运行声,封闭的空间里,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浅浅的,缠在一起。
鹤闻这时才真切的意识到,沈归是真的长得极高。他自己的身高已有一米八,在男性中已不算矮,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沈归站在他身边,竟还高出一个头。这个高度让鹤闻视线平起时,正好落在对方线条硬朗的下颚与喉结;微微仰头,便能看见沈归低垂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似是感受到了什么,沈归真就那样低垂着眼睛,带着笑意看向他:“嗯?”声音沙哑酥麻,“怎么了?”
“没,什么。”鹤闻手指在衣袖里微微蜷缩,说话间竟是慢了一拍。
沈归的存在感太强了,是太久不见的原因吗?还是因为他穿着一身女孩家口中‘他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我就心动了’的制服?
他总觉得这人好像在故意散发着什么奇怪的荷尔蒙,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不顾别人死活,摇头摆尾的骚首弄姿....
因为这个高大身影的存在,原本还觉得空间尚可的电梯,莫名显得有些逼仄起来,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了。
鹤闻不自觉地微微向另一侧挪了半步,仿佛要为自己争取多一点呼吸的余地。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沈归的眼睛。他看着鹤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清瘦的侧脸,垂在颈侧柔软的黑发,柔软得不像话。
心口那点温热,又轻轻地荡漾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拎着箱子的手换了个姿势——
离那人,又近了寸许。
“叮。”
十五楼到了。
鹤闻率先走出去,摘掉手套,将手指放在锁上,锁体发出悦耳的女音:“门已打开,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