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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晨炊余温未散,沈归随鹤闻下楼时,手里的钥匙已经在掌心里被攥热了。
      他垂着眼,看着鹤闻的背影逆着光,语气轻而妥帖的问:“我把车开走,真的不妨碍你吗?你去画室路途远,没了代步,出行会很麻烦。”
      鹤闻立在阶前,身形清瘦如竹,眉目间覆着一层淡而静的霜,轻得像风拂落叶:“我还有一辆,不妨事。”
      昨天晚上是鹤闻开车回来的,座椅调得比他开车时要靠前一点,沈归坐进驾驶坐的时候膝盖几乎顶着中控台,他往后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距离,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临走前,鹤闻拿了两箱燕窝放入后备箱,瓷白礼盒裹着软缎,是最温润的补养,低声叮嘱:“替我问阿姨好,过几日我得空,便去城外看她。”
      沈归想说不用拿东西,鹤闻也没给他机会,盖板一盖,敲了敲车盖示意他可以走了。
      沈归抬了抬眉毛,随即一笑,踩下油门,车子驶向大路。
      鹤闻目送车辆拐入巷口,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往画室的方向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发现楼下的一颗老柳树上冒出来几粒嫩绿的芽胞。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那抹绿色有点嫩的怪异,便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时间还充裕。
      画室的课程安排的紧又满,上午是基础素描,下午是色彩进阶。鹤闻站在画架前给学员改画的时候,手里的炭笔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注意到有几个女生上课的时候会一直盯着他的手看一直在溜号,他便轻轻咳了一声,几个女孩这才把心神收回来,脸上却泛着微红。
      正午下课后有学员问他要不要去吃新开的烤肉店,他宛然拒绝了。
      他也没有去昨天与沈归同去的火锅店,而是去了老陈面馆。陈爷在后厨掌勺,眉眼间刻着炊烟,见只有他一人,掌勺的动作顿了顿,声如洪钟却裹着熟稔:“怎么不见沈家那小子?”
      鹤闻拣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回家了。”
      “哦——瞧我这记性。”陈爷恍然大悟,瓷碗相撞发出轻响,“他母亲搬去城外了,是该回去陪陪。”
      “还是老样子多加香菜呗。”
      鹤闻点点头。
      “好嘞!马上好啊。”
      店里人还算可以,鹤闻来的巧,他来得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在低头吃面了,所以他也没有等很长的时间,不一会陈爷就端着一碗面出来。
      鹤闻握着竹筷,望着碗里堆得尖尖的香菜,热气氤氲了眼尾,碗里热气蒸腾,扑在他脸上,潮润润的,他慢慢搅开汤面。
      一口热汤入喉,暖了肠胃,浑身暖和和的。
      一碗面尽,他转身上楼,本想取一件外套御寒。
      刚推开门,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空气里浮着一缕极淡、极干净的气息——不是这屋子里常年不散的清冷孤寂,是日光暴晒过棉织物的暖香,清软柔和,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却把它的气息留了下来。他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哪里,望向客厅的方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沙发上,照在画架画布上,照在所有能照在的地方。
      鹤闻心口骤然一缩。
      陈设依旧,物件未动,窗玻璃不曾擦拭,地板不曾清扫,可整间屋子竟亮得惊人,亮得通透,亮得像被人揉碎了一捧初春的光,洒在每一个角落。明明什么都未曾改变,却偏偏亮得让人心头发烫,像一杯干净透彻的温水,缓缓淌过四肢百骸,暖得人鼻尖发酸。
      鹤闻怔怔环顾四周,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
      真亮啊。
      亮得让他心慌,又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亮的让他觉得这间屋子好像被人擦拭过一遍,把所有的灰尘都擦掉了,把所有的阴影都擦掉了。
      只剩下光,只剩下亮,只剩下一种明晃晃的透彻。
      他随手在衣柜里取了外套穿在身上出门,天上忽然飘起雪来。
      立春之后的第一场雪,应该也是残冬最后一场。
      雪势汹汹,漫天飞絮,寒风卷着雪花往颈窝里钻,落在皮肤上,冰冰凉凉的,落在睫毛上,凝作细小冰晶,在瞳孔里投下一片毛茸茸的模糊影子。
      鹤闻仰头望向灰蒙如墨的天,张口呼出一口白气,苍穹沉沉,不见半片云,只有无尽飞雪,像是有人把一床棉被撕的粉碎,一点一点往下抛,无声落下,落满人间。
      他想起车库里那辆静静停着的车,还崭新着没有动过。他本想骑着去画室,可雪大路滑,驾照未妥,近来事故频发,交警盘查甚严。
      步行又太远,怕是赶不及课程,最终他只得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隔着风雪,雪花渐渐变大,一片一片落在地上,一层一层的堆积起来。已经有小孩子出来蹦蹦跳跳的欢笑着喊下雪了!下雪了!
      车子往前走,景色往后退,尖叫声和笑声由近变远,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了碎片。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雪还没有停。时而声势浩大如万马奔袭,时而绵绵细柔如低低私语。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像是被晕染开的牛乳,画室窗玻璃被雪色蒙住,往外望去,像一场无声无息、却淹没人海的旧曲。
      沈归的消息是午后刚过不久后发来的,一张合照,他立在一位穿着白色无菌服的妇人身侧,眉眼温软,眼睛弯弯:我到家了。
      鹤闻回复:嗯,蛮快的。替我向阿姨问好,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
      发完便放下手机,继续给学员改画,笔尖划过画纸沙沙作响,窗外的雪落了一下午,他未再留意过半分手机动静。
      直至深夜归家,才看见手机里还躺着沈归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写着‘妈妈新酿了一种口味的酒,度数不高,果味的,来的时候尝尝。’
      鹤闻其实不是一点酒都喝不了的,这话要是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那种一杯倒的类型,饭局上别人举杯他举果汁,年末聚餐别人脸红他脸白,有人劝酒就罢手。摆手的姿势很熟练,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劝了,时间一长,他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别人眼里不能喝的那一种。
      但事实他能喝,而且酒量很好,五十八度的白酒他可以一瓶下肚没有什么反应,在混掺上几瓶啤酒也没事。
      这事沈归是知道的,但他总是会愿意配合他在人前说‘鹤闻不喝酒’,替他挡掉那些辛辣的酒液。
      另一条信息写着‘妈妈说想你了,过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怕到时我在工厂里帮忙酿酒错过接你。’
      鹤闻看着这两条信息,想要打字却又懒得动手指。
      真正将他推入始料未及的麻烦里的——是入夜后的屋子。
      他把自己蜷缩在单人沙发里,双手捧着一杯刚冲的滚热的奶茶,杯壁暖得灼手,从掌心透进来,一点点往血管里渗。他把杯子握的很紧,指尖却泛着一片死一样的白,像是血都流走了,只剩下骨头和皮。
      视线缓缓扫过屋内——这间屋子,有这么安静的吗?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大?
      大得空旷,大得寂静,落针可闻。
      平时坐在这里,他觉得四周的东西都离他很近,伸手就能够到。可现在,他觉得那些东西都变远了,沙发距离玻璃远了,画架距离书柜远了。往日里这般安静,他从未觉得异常,可今夜,每一寸空荡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经,每一片寂静都在啃噬他的理智。
      他想起今天早上沈归站在玄关处穿鞋,弯着腰,系鞋带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系在了一起,昨天晚上从酒吧回来后沈归就坐在这张沙发对面的位置,手里也捧着一杯茶,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含着笑说真暖和啊。他想起沈归在厨房里切着水果,水流声和刀落在菜板上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新鲜水果的香气,鹤闻看着他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捞,酸奶的味道混着水果的清香说快尝尝。
      鹤闻看着那盘色彩斑斓的水果捞,这人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就只做了一份水果捞,且分量堆的像个小山。他没有深夜吃东西的习惯,晚上吃了东西会吐,他想说你刚刚喝了那么多酒,没有吃什么东西,还是你自己吃吧。哪料抬头只看见对方一脸十加二分期待的表情,鹤闻想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对方无限期待的眼神下硬是吃了大半的水果。
      酸奶底绵密顺滑,带着淡淡的奶香,凉丝丝但不冰牙。
      鹤闻想起这些,忽然慌了。
      那慌乱来的毫无预兆,无形无质,却凌厉如掌,狠狠扇在他心上,打得他猝不及防,呼吸瞬间滞涩,连心跳都乱了节拍。
      沈归只在这里住了两晚。
      不过短短两夜,满打满算不过三十几个小时,短到不够画完一副大一点的画作。
      可这间屋子就是不一样了。
      沈归把气息、温度、影子、光亮,统统留在了这里,留在了他的屋子里,留下了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留在了他本该一尘不染、死寂无波的轨迹里。
      他闻的到那种味道。那种被太阳晒过的衣服的味道,暖洋洋的,干燥的,让人想要打喷嚏,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像是沈归还在,只是去了别的房间,一会就会走出来。
      他还看得见那种光。明明窗户还是那个窗户,等还是那盏灯,可就是觉得亮,觉得透,觉得每一道光都能照进他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理智在疯狂尖叫,在警告,在逼他退回到原本的轨道。
      他知道该怎么做,也懂得该如何压制这种感觉。
      鹤闻放下奶茶,起身走进浴室。
      浴室靠墙有一张浴缸,白色的,很大,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砸在浴缸底部,溅起细小的水花,直至漫溢出来,溅湿地面。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迈进冰冷的水中。
      水从他的耳朵里灌进去,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衣服贴在身上,浑身肌肤泛起一层冷白的颤栗。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整个人浸在冷水里,任由四肢漂浮,像是没有根的浮萍,任由冰冷吞噬所有温度,所有念想。
      他把那些慌乱、不安、悸动、贪恋、期盼,统统往下按,按进心脏最深处的深渊里。
      他站在深渊之上,冷眼望着那些情绪坠落,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被虚无吞噬,被寂静掩埋,被绝望封死。
      别爬出来。
      他对自己说。
      安分待着,别动。
      不要从哪里爬出来。
      别奢望救赎,别仰望光亮,更别伸手去触碰。
      你们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一见光便想拥有,一遇暖便想沉溺,一伸手,便会被那炽热灼得皮开肉绽、魂飞魄散。
      因为你一伸手,就会想要抓住什么,你一抓住什么,就会害怕失去什么,你一害怕失去,就会变的脆弱,变得不堪一击,就会变的可以被任何人伤害。
      我这是在保护你们。
      只有这样才能不被任何人伤害,才能不被任何人离开,才能守着自己这一方死寂天地,安稳过完这一生。
      冷水刺骨,心跳微弱,他闭着眼,漂浮在冰冷的浴缸里,像一具被世界遗弃的、没有温度的尸体。
      屋外,雪还在落。
      屋内只余下一片,窒息般的、安静到极致的疼。
      一场无人知晓的、自我凌迟的刑。
      鹤闻整个人沉入浴缸里,水没过眉骨的时候,他想起了小时候住在砖瓦平房里看到一只麻雀,那鸟不知怎么回事就飞到了屋子里,撞在了玻璃上,落在水泥地上小小的胸脯剧烈的起伏。他蹲下来看它,看薄薄的羽毛下面心脏跳动的几乎要撕裂皮肉。他伸手想摸一摸,手指刚触到那团温热柔软的绒毛,麻雀忽然睁开眼睛,黑豆一样的眼珠直直的盯着他。
      他惊的一下缩回了手。
      后来麻雀缓过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姥姥说那是只有福气的鸟,不能留。
      自己大概不是那只麻雀,是那扇玻璃。
      他在水里睁开眼睛,浴室惨白的灯光水面上摇晃着不规则的形状,影影绰绰,滉漾扭曲。
      世界被隔绝在水面之上,他能听见心脏在胸腔中一下又一下,钝钝地撞着肋骨,如击缶低鸣,每一下都敲的肋骨发颤。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蜷缩在胸腔左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它每收缩一次,就把滚热的血挤出去,直到窒息的感觉如藤蔓缠喉,直到肺叶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灼痛的这就要炸开。
      鹤闻才从缸里破水而出,睫羽上的水珠簌簌滚落,大口大口吞吸着空气,仓促坐起时,水花迸溅,溅在瓷砖上,碎成点点寒星。
      他双手死死扣住浴缸边缘,指节泛白,指腹抵着微凉的瓷面,头颅沉沉垂下,墨发上的水珠连绵不绝,滴落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圈圈相叠,如他此刻翻涌未平的心绪,终是缓缓漾开,归于浅淡。
      眼前一阵昏暗与叠影渐渐散去,耳朵里的嗡嗡鸣响逐渐退去,零星的声响一点点钻回来——是水珠坠水的泠泠声,自己喉间破风的喘息声。
      他在浴缸中静坐良久,胸膛起伏逐渐平缓,唯有心脏的搏动,依旧震耳欲聋,撞得他耳膜发疼,每一下都带着濒死复苏的钝痛,刻进骨血里。缓了片刻,他才缓缓撑着缸沿起身,浑身尽湿,睡衣贴在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坠,濡湿的衣料勾勒出清癯的轮廓。
      唯有这种濒死的痛感才能将自己从混沌疯魔里拽出来,方能压下心底翻涌的阴翳与惶惶。
      他走到盥洗台前,望着镜中那人——面色晳白如霜,唇瓣失了血色,泛着淡淡的绀紫,墨色的发丝黏在颈侧、锁骨间,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长易碎。衣料贴身,显露出一身清瘦,掌心凉得刺骨,颜面亦无半分暖意,周身皆是浸骨的寒,似是从肌理深处透出来的,冷得他指尖发颤,呼吸都带着霜气。
      他缓缓抬手,双手覆住颜面,指缝间漏进些许惨白的灯光,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浴室的湿冷,灌入肺腑,再抬眼时,眼底的混沌与惶惧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清明。
      鹤闻褪下湿衣,揉作一团,丢进洗衣机,稍后再甩干烘干。转身去卧室换衣才恍然想起,衣柜只有一套睡衣。原本之前就想着要去街里再买一套睡衣,可总是抽不出时间,后来他网购了一套,快递尚在路上。
      怎么办?
      总不能光着。
      他抬眸,目光在衣柜中逡巡一圈,随手拽过一块素色床单,松松裹在身上。指尖触到床单的棉软,才稍稍缓了些许凉寒,北方的供暖给的又足,没过多久他就已经从瑟瑟冷意中缓过来了。
      忽而想起刚刚哪杯奶茶还没喝。
      他重新蜷缩进单人沙发里,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奶茶,静静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落雪,雪丝纤柔,如柳絮纷飞,如碎玉飘零,簌簌落于窗棂,覆了一层薄薄的白。他微微倾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凉意顺着喉间滑下,漫过肺腑,只余下一丝淡淡的甜,缠在舌尖,转瞬即逝。
      他已许久未曾这般失序失控,无从挣脱。
      最远的一次,大抵是在大学毕业之后的一回。
      央美油画系毕业,他孑然一身,一只行李箱,一把小提琴,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不想回到家乡,辗转奔赴云南大理,寻了一间小舍租住,那里寒暑适宜,四季皆春,每日晨起,推窗便可见漫山花海,苍山如黛,洱海如镜,风过花海,馥郁的芬芳便漫入窗棂,沁人心脾。初至大理,他并未急着寻一份工作,在校期间,他参与过诸多大小赛事,斩获颇丰,加之平日打零工攒下的积蓄,倒也足够支撑一段时日,不必为柴米油盐折腰。
      小提琴是他大学时才学会的,那时他只觉得好玩,起了兴趣,就买了一把在网上搜索教学视频一点一点学习。
      有时他会到大理的街上拉一会小提琴,最初只是为了解闷。那段时间他心理有很多不确定,很多不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还没有想清楚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油画专业毕业出路广,但工作并不算好找,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做着专业上的工作,哪些问题太大了,大到他越是仔细深究越是烦躁。
      所以他暂时性选择不去想,也不动笔,只是拉着琴,可琴音落处,竟也有人停下脚步,临走时,会在他面前的琴盒中,扔下几张纸币。他望着那几张纸币,终是没绷住,笑出来了,笑的肩膀都在抖。谁能料想,一个油画系的本科毕业生,挣得的第一份工资,并非靠着自己浸淫多年的画笔,竟是靠着这把技艺尚浅的小提琴?
      这般闲散的日子,他竟也过了许久,每日拉奏小提琴,技艺虽不甚精湛,却也随性自在,他本就不是个在意旁人目光的性子,拉奏之时,全凭心意,只为博自己一时舒心。偶尔会提笔,为几家杂志社撰稿,写些细碎的心事,写些山间的风月,换些许稿费作补贴。
      再后来,他终是拾起了自己最擅长的画笔,重拾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热爱。
      起初只是在画布上肆意挥洒颜料,见山画山,见水画水,世间万物皆可入画,无拘无束,无规无矩,画完拿到路边摆摊售卖,这里有很多摆摊的人,卖什么的都有。有时候一天也卖不出去一幅,有时候一天能卖出两三幅,买画的人有旅客,有当地人,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拿着他的画离开,他拿着他们的钱回到出租屋。
      有段时日里他翻着手机,发现许多专业和非专业的博主会发一些自己生活作画的视频笔记,视频里还会夹带着广告。鹤闻一开始是不怎么会发的,每天摆弄手机让他觉得脖颈酸痛,腰酸背痛,尤其对眼睛很不友好。但是他又觉得网络会让更多的人看到,这很便利。思虑再三,他不再局限于画布之上,转而执起电子笔,在平板上创作。
      起初是不适应的。
      指尖触不到颜料的质感,闻不到松节油的气息,画布上那种颜料堆积的厚重感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屏幕,是光滑的玻璃表面,是无数层可以无限撤销的图层。
      每日规律地将自己的绘画笔记,分享于各大平台。有时是一幅未完成的草稿,有时是一段绘画过程的录屏,有时只是寥寥数语的心得体会。他不刻意迎合,不随波逐流,只是安安静静地画着自己想画的东西。
      当他习惯了电子创作后,又同时会更新一些他站在画架前用毛笔挥洒颜料的视频,面朝花海,天空蔚蓝,和他清瘦的背影。
      渐渐地,有人注意到了他。
      起初是零星几个点赞,后来是成百上千的转发,再后来,评论区里开始有人问他——能不能约稿?能不能画一张?能不能录个完整的教学视频?
      渐渐有了些许名气,也有了稳定的绘画订单,终是得以靠着自己的画笔安稳下来。
      鹤闻一直将租来的房子当做临时落脚处。
      家具、书籍、易碎的杯碟,温顺的宠物,似乎都不适合他这种随时准备迁徒的人。
      他的生活也被无限期地推迟。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在这座城市长久驻足,若不能,积攒太多的物件,到头来,只会徒增遗憾,徒添牵绊。他不敢购置那些心心念念想要收藏的书籍,平日里,便只能在手机上翻阅电子书,久而久之,眼底便添了些许红血丝,时常疼得厉害,眼角会不自觉地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他素来偏爱收集那些形制精巧、色泽温润的杯子,可杯盏易碎,携行之时,稍有不慎,便会碎裂,碎的不仅是一只杯子,更是他心底那点微薄的欢喜。纵然碎裂之后,尚可重新购置一只一模一样的,可他总觉得重新购入的再也不是之前的那一件了。
      他在购物车里积满了各式各样的漂亮杯子,琳琅满目,有朝一日,能有一处固定的居所,能将这些杯子一一购下,规规整整地置于玻璃柜中,妥善收藏。
      大理六至九月,多阴雨,多云雾,雨势多为中雨、小雨,淅淅沥沥,缠绵不绝,极少有那种倾盆而下、泼洒如注的暴雨。往往是一阵雨来,一阵雨歇,不会终日连绵。风势颇大,流云疾走,雨歇之时,天空便会渐渐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苍山洱海之上,波光粼粼,暖意融融。
      阴雨绵绵的日子,他总会想起老家的雨。
      老家的梅雨季,雨水亦是丰沛,虽也极少有瓢泼大雨,却比大理的雨,更为缠绵,更为绵长,淅淅沥沥,连日不绝,将整个小城,都浸在一片湿意之中。
      他记忆中,最大的一场雨,大抵是在初中之时,具体是初几,却早已记不清了,岁月荏苒,许多细碎的过往,都已被时光磨得模糊。
      他记得那天沈归请了假,没有去学校上课,他跟他说要下乡去看奶奶。
      那天下午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初时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之间,便成了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气势磅礴,似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吞进汪洋里。
      雨落之时,尚未放学,教室里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阵雨,转瞬便会停歇,未曾想,这场雨,愈发猛烈,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天色暗沉得极快,像是有人拿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天遮住了,一丝光都透不出来。教室里昏暗一片。厚重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天际,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天空中电闪雷鸣,撕裂了厚重的天幕,照亮了一瞬间的世界,随后又被黑暗吞噬,雷声每打一下,震耳欲聋,响彻云霄,似是要将整个大地,都震得颤抖。
      事态渐渐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每个人都坐在教室里慌乱不安不敢吭声,偶尔听见有人出声,却是细微的哭泣。
      放学时分,暴雨依旧倾盆,滂沱不止,未有半分减弱。从教室的窗户望去,室外的雨水,已然没过了一些学生的小腿。教导主任与诸位老师,皆面色凝重,纷纷手持电话,焦急地联系着每一个学生的家长,催促着家长前来接孩子。
      道路两旁的路灯,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罢工失灵,目光所及,皆是手持手电筒,四处探寻、呼喊孩子姓名的家长。道路两旁的车辆,虽都开启了车灯,却没办法前行,车身已经被雨水没过一半。
      水位还在不断上涨,暴雨依旧不停歇。个子高大些的家长,尚可在水中艰难前行,勉强寻找自家孩子;个子矮小些的,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身形在浑浊的水中,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被水流冲走。
      整个世界,一片昏暗嘈杂,唯有雨声、雷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彼时的鹤闻,个子不算矮小,却也不算高大,浑浊的雨水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冷的雨水,顺着裤管灌入,寒意浸骨。鞋子浸了水,沉重得很,每抬起一步,都仿佛脚下坠着千斤重物。天色昏暗如墨,视线不清,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混沌而模糊。他的家中,唯有年事已高的姥姥,还有一位舅舅,舅舅无法前来寻他,若是舅舅来了,家中的姥姥,便无人照料,恐生危险;妈妈远在他乡,他清楚的知道家里不会有人来寻他。
      万幸的是,他恰好站在一根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电杆旁,他死死地靠着这根粗壮的电杆,指尖抠着电杆粗糙的表面,借力稳住身形,倒也不必担心被湍急的水流冲走。只是,暴雨依旧倾盆,冰冷的雨水,不断地砸在他的身上,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湿冷的衣料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一点点夺走他身上仅存的温度。视线昏暗,周遭皆是混乱的呼喊与嘈杂的雨声,这种状况下他能挺到几时?
      他倚着电杆,静静伫立,偶有路人从他身边经过,借着对方手中昏暗的手电光亮,他总能看见,一位位家长,牵着自家孩子的手,在浑浊的水中,艰难前行;有的家长,将孩子稳稳地背在背上,小心翼翼地蹚着水,低声絮语,温柔地安抚着说“不怕啊,不怕。”
      他其实并没有多羡慕。
      可能说出去,一半以上的家长都不会相信。
      他说不羡慕是真的,他看着这些人就像在看远处一棵树没有区别。
      或许,他天生便是薄情,没有爱人的能力,对被爱,去爱,都没有半分知觉和渴望。
      雨水渐渐漫过了他的腰线,冰冷的水流裹挟着寒意不断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四肢渐渐变得麻木,力气也一点点被冷水抽走,指尖早已失去了知觉,连抠着电杆的力气都在一点点减弱。暴雨却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依旧倾盆而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彻底淹没。或许他可以爬到路边的车顶上去,那样还能多拖延一些时间,或许还能等到雨停。可转念一想,雨水的阻力太大,他身上早已没有多少力气,连挪动一步都艰难,根本无法走到任何一辆车子旁边。
      他束手无策,周遭的人自顾不暇,无人有余力顾及到他。
      他忽然想起好久以前姥姥好像和他讲过,他刚出生不久后还不到两个月这座小城就发过一场洪水。那时的洪水也很凶猛,听说水位没过了一半的平房,所有人都站在房子上面,他当时还小,没什么记忆,话都不会说只会哇哇哭的婴孩被妈妈抱在怀里站在房顶上面等洪水过去。
      当他开始能记事时,他就注意到不算高的房屋上面永远长着一颗一米出头的草,春夏嫩绿,随风摇曳,秋冬枯黄,白雪压枝。
      就在他在想着那时的洪水有没有这次的大的时候,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雨声与雷声,隐隐约约,传入他的耳中。雨势颇大,雷声震耳,他本以为是幻听,可那声音,却由远及近,渐渐清晰真切,一遍遍呼喊着他的名字,带着焦急惶惧/
      真的有人,在这场暴雨之中,寻找呼喊他。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束昏黄的手电光亮,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穿透了昏暗的天色,照了过来,驱散了些许周遭的黑暗。光亮之中,一抹身影正艰难地向他靠近,从远处小小一点,渐渐变得模糊可辨,从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真切。
      “鹤闻!——”
      那声音,清脆而急切,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清晰可辨,是沈归。
      沈归的身后,似乎还跟着他的父母,两人手持雨伞,艰难地蹚着水,紧紧跟在沈归身后,面色凝重,看到他时带着松了口气的释然。
      鹤闻怔怔地盯着那抹向他靠近的身影,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砰砰砰,砰砰砰,节奏急促而有力,撞击着他的肋骨,撞击着他的肺腑,那声音,比滂沱的暴雨更响,比轰鸣的雷声更震耳,让他浑身一震,几乎无法呼吸。沈归手中执着手电,另一只手,还攥着一把雨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蹚在浑浊的雨水中,身形摇摇晃晃,却依旧步履不停,眼底满是焦急与惶惧,朝着他的方向,奋力奔来。许是雨水的阻力太大,脚下湿滑不稳,沈归走到他面前身形一踉跄,竟直直地朝着他扑了过来。
      两人险些一同摔进浑浊的雨水中,万幸的是,鹤闻此刻正紧紧倚着那根粗壮的电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沈归,另一只手,死死地扶住了电杆,借着电杆的力道,才勉强稳住了两人的身形,没有一同摔倒在冰冷的雨水中。
      “鹤闻,我来接你了!”沈归紧紧地抱着他,双臂环着他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不肯有半分松开,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皮肤,传递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我回到家,先去了你家,发现你还没有回来,我就急着过来找你了,一路上,我都在喊你的名字,生怕错过你出什么事······”
      鹤闻怔怔地望着他,沈归的手中,虽攥着一把雨伞,可浑身,却依旧被雨水浸得湿透,墨色的发丝黏在额角、脸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地滴落,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想来也是,这般倾盆的暴雨,这般湍急的水流,一把小小的雨伞,又能挡得住什么呢?他望着沈归,望着他脸上布满的雨水,望着他眼底未散的焦急与惶惧,望着他嘴角欢喜,望着他一只手执着手电,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地抓着自己的手,不肯松开,嘴唇一张一合,不停地说着话,絮絮叨叨,语无伦次。
      可鹤闻的脑袋,一片混沌空白,耳畔什么都听不见,唯有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声,砰砰砰,不断地回响着,嗡嗡作响,盖过了所有的呼喊,盖过了暴雨的声音,盖过了沈归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清,哪怕是沈归此刻说得再急切,再恳切,他也无法捕捉到半句完整的话语。
      纵使岁月流转,时过境迁,如今再回想起来,鹤闻也依旧记不清,沈归当时究竟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唯一记得的,是沈归找到他时,眼底的神采奕奕,是他嘴角真切的欢喜,是他指尖传递过来的、滚烫的温度,还有自己那颗,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的心脏。
      他那天其实是感谢那场昏暗滂沱的大雨的。
      要不是脸上布满雨水,怕是会被人发现——他是哭了的。
      鹤闻在大理栖了一年,云卷云舒看够了,苍山洱海也倦了,便生了迁徙的心。
      他起身去了成都。
      落地那日,空气里浮着花椒与辣椒煸炒后的辛香。
      他吃不了辣,舌尖沾不得半分红油,成都这座城市以辣为魂。街边饭馆里飘出的香气,闻着勾人魂魄,食物看着色泽诱人,可进了他口里喉咙像着了火。
      鹤闻在城里租了七天酒店,心想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便打算把附近的景点都逛一遍,总要把这城的筋骨摸一摸,就当是完成一场无关喜好的约定。
      第一天他在酒店里昏天黑地的睡了一天,养足了精神第二天去看大熊猫,看着它们圆滚滚的样子,眼睛上的两团黑,像熬了十年通宵似的。双手捧着竹子一口一口咀嚼的样子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完大熊猫他转身又去了文殊院,这里的香火旺得惊人,檀烟袅袅,往天上飘,像无数人的祈愿在寻出路,秉着来都来了,出于尊敬他上了些香火。坐在偏殿里喝了杯茶,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落在舌根上有几分清苦,按照网上找的购物清单,他还买了些宫廷桃酥放在包里,这样饿的时候,就不用费心找吃的,翻来覆去刷手机选单点外卖,实在太麻烦了。
      天黑以后,锦里古街的红灯笼一个个亮了起来,沿着屋檐连成一片,像红色的浪,透着老成都的味道,砖缝里都飘着人间烟火气。九眼桥的廊桥灯火通明,灯光映在河面上,河水缓缓流淌,他沿着河边慢慢走,看到巷子里的小酒馆亮着暖黄的灯,里面隐约有说笑声。他走进去点了几个小菜,看着旁边桌子的人说笑欢闹。
      熬过通宵后早上他通常起不来,会赖在床上很久,蹭着枕头想多躺一会,直到中午方才动身坐在鹤鸣茶社,点一杯碧潭飘雪,茶香清冽,懒懒的放空自己,茶水的热气绕着指尖,湿润润的。
      走累了他就随地休息,不想逛了就回去更新视频笔记,画上几幅画,带上耳机,倦了睡觉。
      走完成都,他又去了南京,去了西安,每个城市都待不久,少则一月,多则半年,若是欢喜,最久也只有一年的时间。
      从北边的寒区到南边的海边,从东边的都市到西边的群山,不停搬家,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上海的霓虹灯、深圳的喧闹、莫斯科,一次次起飞、一次次降落,他早就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个城市。
      有一年冬天,他站在贝加尔湖畔,俄罗斯的雪下得很大,碎珍珠一样漫天飞舞。湖面结了冰,白得晶莹剔透,冰层下面有一串串气泡,还有一道道冰裂,像碎掉的白玉琉璃,空气里飘着细碎晶莹的光,像画笔里的星星碾碎了撒在风里。
      他正看着雪发呆,手机突然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她很少会给他打电话,但只要电话过来,永远都是同一件事。电话里的人喝了酒,神志不清,卷着舌头,骂起人来却异常通顺,清清楚楚、字字恶毒,带着血,裹着毒,那些难听的脏话,被她骂得花样百出。
      他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些,不想让那些声音贴在耳朵上。可对方嘶吼声太大了,像打雷一样,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神经一阵阵抽痛,好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爬。就算隔了一段距离,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还是能穿过寒风钻进他耳朵里,刻在他心上。
      这大概算是她的一种特技了。
      寒风裹着那些脏话扇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插嘴,插嘴只会越加激怒她,也不能挂电话,只能等她自己骂累了,他再张口说:“累了就睡觉吧。”
      要是他挂了电话随之而来的就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夺命追魂,而是七大姑八大姨的连环声讨。
      她们说:“再怎样她是你妈,骂你打你不是应该的吗,母子还能有隔夜仇吗?”。
      她们总说:“打你你就忍着点吧,你也别还手,你妈也不容易。”
      她们也总说:“你看这么多年,你爸管过你吗?”
      鹤闻低着头:“是你们教我说她骂我的时候叫我不要还嘴的,为什么现在又错了?”
      她们又说:“那不说话也不行啊。”
      鹤闻在袖口里攥着拳头,眼帘睫遮住眼底惊涛骇浪,那你们究竟要我怎么做?
      鹤闻曾经以为,随着时间流逝,自己慢慢长大,一些伤痛,总会被时光磨平,就像旧瓷器上的裂纹,慢慢变得不显眼。
      可他错了,深入肌理的伤口,只会变成治不好的旧疾。不管过多少年,只要一句咒骂、一个电话,那结了痂的伤口就会立刻裂开,脓血直流,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些被他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恐惧和恨意,像藏在暗处的鬼,一下子就把他吞了进去,不但没有变的淡忘反倒越发清晰。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害怕看到自己的手机。只要手机铃声一响,他就像受惊的鸟一样,吓得浑身发冷、心脏狂跳,连接电话的勇气都没有。他甚至想过,扔掉手机,像原始人一样生活,不接触任何人,不听任何声音,这样就能躲开那些无休止的折磨,世界从此就安静了。
      伤口结了痂不代表就好了。它藏在皮肤下面,悄悄发酵,酿成一坛又苦又辣的酒。这坛“酒”会顺着血脉流遍全身——每一个关节都被泡得发胀,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浑浊的醉意,那苦味渗进骨髓里,连呼吸都带着腥气,怎么都散不去,时间越久,反而越浓烈。
      有时走在路上,他开始不自觉地盯着别人的手腕,手指攥得发白,偷偷琢磨着,如果把指甲狠狠嵌进去,能掐出多少血痕,能让对方疼得有多厉害,他盯着别人纤瘦的双腿,心里盘算着,想要折断它们。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恩怨,有时候,只是对方走路的样子太轻快,衣角扬起的风太干净,或者笑起来太明媚,就足够点燃他心里的恶魔——撕开那层干净的皮囊,弄脏那片纯粹的光,让他们也尝尝,身体溃烂、心如刀绞的滋味,让他们也露出和自己一样,血淋淋、黏糊糊的伤口,让这肮脏痛苦的泥潭里,不只有他一个人挣扎。
      他已经在地狱里烂透了,骨头和血都腐坏了,灵魂也变得肮脏不堪,就看不得你身上一尘不染,看不得你活得那么完好、那么干净。你过得越好,他就越疼,疼得只想把你也拉进这地狱里,和他一起在泥潭里挣扎,永远都不能解脱。
      他甚至能尝到那种想象中的甜味,像是生锈的铁味混着蜂蜜的腻,粘在舌尖上,怎么都弄不掉。那种甜味里,浸着血的腥气和恶的肮脏。
      奇怪的是他总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沈归那张阳光明媚的脸,欢喜的嘴角。
      理智会在这个时候回笼,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他的头顶,质问他:你凭什么?凭什么要把别人也拉进深渊?
      世界这么大,又不止你一个满身伤痕。
      等那股邪恶的火气退下去,冷汗才像冰水一样,顺着后背流下来,浸透了衣服,冷得他浑身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血痕,很干净。
      可他总觉得,指缝里嵌满了看不见的脏东西——那是他想象着伤害别人时,留下的痕迹。是他想象中,掐过别人的脖子、划过别人的皮肤、沾过别人温热鲜血的印记。那些想象中的血,滚烫又腥腻,粘在指尖,浸在掌纹里,哪怕他用开水烫到皮肤发红,搓到破皮流血,那种想象中的腥气,还是会从毛孔里一点点渗出来,怎么都散不去,像影子一样跟着他,那些邪恶的念头,就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瞬间就在他的意识里晕开一片黑暗渗进骨髓。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泡进冰冷的水里,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冰冷的水钻进他的鼻子和喉咙,呛得他胸口剧痛,他只想借着这刺骨的寒冷,快要窒息的痛苦,压下心里翻涌的邪恶念头和深入骨髓的疼,强迫自己变得冷漠,变得麻木,变得再也不会被任何事情刺痛,变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他发了一场长时间的高烧,昏昏沉沉的,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妈妈的咒骂声,黑暗扭曲的脸写满了厌恶和恨意。
      待到烧退,体温一点点降下来,浑身的灼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汗,贴在衣服上凉丝丝的,意识也终于从混沌里挣脱出来,昏沉散去只剩下浑身的酸软,他又会看到沈归那张明媚的脸,阳光落在沈归柔软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眉眼弯弯,睫毛纤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扬,嘴角扬着浅浅的弧度,欢喜得快要溢出来,干净又明亮。
      俄罗斯的冬天格外寒冷,比他老家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有过之无不及。
      他不想回老家,依旧不停地搬家,不停地换城市,不停地看房子,行李箱打包了又拆开,拆开了又打包,每一次离开都显得轻描淡写,像往常一样重新开始。
      他曾经一度以为,这就是生活的真相——颠沛流离,无牵无挂,在陌生的城市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他在外面漂了六年,直到二十八岁,他接到说姥姥重病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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