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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金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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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
整个身体都闷在粉尘堆中,密不透风,让人喘不过来气,拨开周身的东西,江枳蹚着河流般的金沙,往岸边爬去。
此时,滚滚热流朝后背扑来,那些金沙在渐渐溶解,眼见双腿被金水覆盖,两股巨力把自己扯上岸。
三人心惊胆颤望着变成金河的河谷,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劫后余生的侥幸。
江名洋拧着江枳的耳朵,高声质问,“谁让你回来的,不是跟你说过以后不准回这了吗!”
江枳疼得呲牙咧嘴,斜着眼望着莫名其妙的江名洋,手上使力拍开他的手。
“哎你个小兔崽子!长本事了,别以为你长大了我现在揍不过你了!”刚要再上手时,被邱雪拽到一边。
邱雪无可奈何地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切换,缓缓道。“现在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邱雪斟酌着话语,认真朝江枳说。“这个碎片是一切灾难的起源,很不安全,你必须尽快离开。”
江枳纵使百般疑惑,也明白他们恐怕触碰了尘封在此地的逆鳞,因而没有多问,向出口方向走去。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跟老朋友打个招呼再走呢?”金属碰撞的“叮铃咣当”声自身后扩大。
江名洋全身紧绷高度警惕着身后乍现的庞然大物,祂凝成蛇形,不时学着蛇类吐出金黄色的芯子。
“这么紧张做什么,都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想死都死不成,杀了你们有什么意思?”
祂裂开嘴角,往几人身上撒下金色的口涎。邱雪脱下外套盖在江枳身上,掏出身后的手枪“砰砰”打过去,每一枚子弹都是裹着蜜的胶囊,落在祂的身上时灼烧形成的身体,竟让祂疼的尾巴尖颤抖。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居然还留着这些东西,是觉得我还会卷土重来吗!哈哈哈!”
祂骤然暴走,调动所有的金水遮住他们的感官,蛇腹处钻出一双手臂,圈住江枳的腰腹,把人全身裹住。
邱雪忍着剧痛,从金水里拨出来,拽住江枳高悬的脚踝,眼神中的痛楚犹如实质,似乎害怕再次经历那场不可磨灭的记忆。
江枳瞳孔缩小颤粟不已,为这似乎能够共通的痛楚,也为这担忧的眼神。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顺着掌心划开,紧紧握住下方的胳膊。
祂愣怔一瞬,身体裂化前带着不可思议,眼中饱含怨恨和不解,最后像是恍然大悟般,望着江枳道。
“原来是这样,我说阿枳身上怎么哪里不太一样,居然是和另一个恶魔做了交易。”视线如网笼罩江名洋和邱雪。“你们以为祂会那么好心帮你们吗?都是刮骨疗伤,可你们却选择了最愚蠢的办法。”
江名洋面带讥讽,可眼中含着几分悲戚。“我难道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吗!可如果不是你,我们怎么会走投无路,向祂求助!”
“哈哈哈!冥顽不灵!如果现在这一切都是你预想过的结果,那我无话可说。”在祂即将归入河谷时,祂幸灾乐祸道。“可是人类分明已是强弩之末,我只需等着看你们毁灭的那一天。”
“不过在这之前,我必须让你们认清事实,我才是阿枳最好的选择。”
祂沉入金河底时,搅动出几束水波,水波中央流速越来越大,逐渐形成虚影,凝出一面镜子,把他们全都照进了里面。
江枳见里面人影浮动,直觉不好,在地面摸索出一颗石子,对着镜面扔进去,镜子消失一瞬,又复出现,似乎有些恼怒,飘到江枳上空把人全部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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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伊犁火电厂成功投入生产,全国工业化率逐步提高,煤炭的开采与投入工作逐渐加快。
江名洋装好焊接工具,敞开怀抱迎着向他奔过来的江枳。
“哎呦,真重!”徒手举起江枳,转了几个圈,惹得江枳“咯咯”笑。“我家阿枳已经是两岁的小猪崽了。”
邱雪脱下身上的警服,手中端着从局里打的饭菜,朝屋外喊道。“江名洋!别跟孩子闹了,快洗手吃饭。”
“来了来了,洗完手先喂我们家崽崽好不好。”江名洋黢黑的手蹭了江枳白嫩小脸一层灰,赶忙拿湿毛巾给他擦干净。
“爸爸,我才不用喂饭,我是大孩子了,能自己吃饭。”江枳兴高采烈地冲人说,等不及想跟他展示一番,“嘚吧嘚吧”跑到邱雪跟前,捧着自己的小碗让邱雪给自己拨饭。
“呦,这么厉害吗?那爸爸今天可要见证我们阿枳变成大孩子的时刻了。”赶紧冲干净手和脸,拽了一个矮椅,坐在江枳面前。
邱雪端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嬉笑,嘴角不自觉跟着勾起,扒了一口饭进嘴里,沙子硌到牙齿般“嘎吱”响,她皱眉吐出饭。
再抬头时面前水波荡漾,晃碎了他们两个人的脸,眼中阵阵刺痛,心脏也跟着空了一瞬,登时画面像是慢了半拍,身子前倾扑了个空。
“呼——”
邱雪惊出一身冷汗,手不自觉地往床里摸,可能因为太过心急,力度有着大,惊动了里面的江枳。
江枳双手揉揉眼,翻身趴在邱雪身上,搂住她的脖子。“妈妈,你怎么了?”
邱雪坐起身,抱着睡眼惺忪的小人,埋在他脖颈处深深嗅着令人安慰的气息,语气软下来,逗弄他。“妈妈做噩梦了,阿枳给妈妈吹吹好不好。”
“妈妈笨,疼才需要吹吹。”幼童银铃般的笑声荡漾在室内,冲散了梦魇的缠绕。
“呜呜呜。”邱雪假装哭泣,偷偷瞄着江枳动作,待他靠近,碰到他的痒痒肉,引得江枳拼命躲藏。
欢快的笑语盈盈拨动外间祂的心弦,祂此刻觊觎着幼童脸上的热闹,祂想要搅碎破坏这份快乐。
“砰——”
风猛地吹开大门,邱雪从里间披着衣服出来,不解地瞧着敞开的门。
一个人影迎着风雨交加的雷电夜,跨进邱雪家的大门,湿透的面上残留心惊胆颤的余波,高呼出声。“邱雪,矿井出事了,名洋哥他们还在里面!”
邱雪双腿不受控地跑出屋,像是设定好的程序,急需执行。
跑着跑着她突然觉着似乎哪里不对,可她的意识迟迟突破不了限制。
恰在此刻,脚下踉跄一下,摔趴在地上,她陡然察觉出了异样。
“为什么自己会把阿枳一个人留在家人?为什么江名洋会去矿井,他不是焊工吗?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她记忆中阿枳早就大学毕业,她们还在邮轮上见过……”
“邮轮……邮轮……”她喃喃呓语,捂着绷得阵痛的脑袋。“邮轮……”眼中清明乍现,干涩的泪顺着滑下。
“对,邮轮,她和名洋在邮轮上找到江枳,后来江枳一个人回了那个叫“窝巢”的基地,她们被阻拦在基地之外,可是某天有一辆火车离奇地从基地中驶离,那是一辆通往伊犁的专车,有人想要打破现在的局面,重新运转时间,放出碎片里的怪物……”
“怪物怪物……怪物……”
怪物此刻就在眼前,祂好奇地盯着她,一错不错。
“怎么这么快就突破界限了,游戏才刚刚开始呀。”祂伸出一根手指,让一旁的江枳攥住,出乎意外地是江枳红着眼看着邱雪,想上前抱住妈妈。
江枳仅仅走到邱雪腿边,扭过头强忍泪水镇定自若道。“金河,别跟人类玩这种游戏了,我都玩腻了。”他伸出小手去攥那根没放下的手指。
祂惊喜万分地看着江枳,神经质般手舞足蹈道。“你……你想起来我是谁了!我就知道你是不会把我忘记的!”祂一把抱住江枳放在肩头,不顾他又惊又怕的目光,晃着他离开邱雪的视线。
邱雪眼睁睁注视着江枳被祂带走,凭着意志力站起来,顺应他安排的游戏剧情,只想尽快完成,让祂早点把阿枳还给自己。
她成为了矿井下的煤矿工人,麻木无神地左手持尖锤,右手持手锤,有节奏地敲击,打碎面前墙壁上的矿石。
“金矿,这是金矿!我们挖到金矿了!”
她听见有人在高呼、狂喜,人群在扭曲,她不知道那人人们的身体在舞动还是面目在狰狞,也许两者并不矛盾。
他们在商量着,谋划着,算计着,怎样把这个金矿占为己有,他们商定好了,在这座矿的地下挖掘一条隐秘的地下河,所有的工程都在这里完成,再经由一人偷渡到海外进行售卖,那里不会有人过问货物的来源。
他们的计划很成功,在附近引爆了一个小型的煤矿,又暗地里让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成为了登记造册的替代品,为五十三个煤矿工人营造了假死脱身,他们成为了开凿地下河的主力军,也变成了胜利的牺牲品。
一条金色长河被一框框淘洗出来,这里的所有人肤色极其苍白,带着久久不见日光的病态,喜悦的脸上满是病入膏肓的疲惫。
作为工人里最强壮的男人,他率先发现不对,这天他故意以拉肚子为由没有吃运进来的饭菜,到了晚上他的状态明显好转一些,这让他终于开始忌惮起周围似有似无的视线,那种毒蝎般恶毒的目光,暗中观察猎物虚弱倒下,再狂扑过来,吞噬殆尽。
可是一切都迟了,他以寡敌多,终究没能逃脱他们的算计,他们用假死诱骗,再回以真死的结局,了却了他们普通又平凡的一生。
邱雪像个置身事外又无能为力的旁观者,悲伤且冷漠地注视着一场洗劫式地屠杀,在那条他们劳碌了一年的金色河流里,被更大的贪婪结束了生命。
脖颈间的重力拼命按压着反抗的身躯,他们此刻是竞争者、对立者,而在不久的将来是共赴黄泉的患难者。
脸上的血肉模糊一片,金河像是吸血的水蛭,疯狂卷食流出的血液。
“祂在滋养自己。”这是邱雪昏迷前想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