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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剥蒜的人 ...

  •   清明这天的雨,下得黏糊。不是江南那种细蒙蒙的愁,是北方平原上特有的、掺了尘土的黏,像谁家熬浆子没熬到时候,半生不熟的,糊在天上,再一绺一绺地往下淌。

      姚建国是从晌午开始喝的。酒是散装的,塑料桶里澄着,他就着半包花生米,一颗能嘬三口。电视里正放《还珠格格》,小燕子的咋呼声穿过雨帘,直往人耳朵眼里钻——你说这电视也是怪,平时好好的,一到过节,偏要放这些热闹的,好像非要衬出谁家的冷清不可。

      张玉芬在厨房剁馅。刀是老刀,刃口缺了几处,磕在案板上的声儿,哆哆哆,跟心跳合着拍。放假回家的姚华坐板凳上剥蒜,蒜皮黏在指缝里,搓来搓去搓不净——这世上的事大多这样,你想弄干净的,偏要黏着你。

      “看啥电视!看啥电视!”姚建国突然吼了一嗓子。声儿像面破锣,敲了二十年,早破了音。

      没人搭腔。这是姚家二十年攒下的活命经——醉鬼找茬时,最好当自己是墙皮,是地砖缝,是空气里浮的灰。你应一声,他能顺着话头爬上来,缠你一身酒气。

      可今儿姚建国要的不是搭腔。他晃悠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酒瓶子。电视上紫薇正哭呢,哭得一波三折,肝肠寸断。他瞅着屏幕上那张脸,突然笑了,笑出两行泪来。

      “你也哭!你哭个屁!”他指着电视骂,“老子都没哭!”

      酒瓶抡起来时,张玉芬刚探出头。她看见男人的背影在荧屏光里胀大,胀成一个巨大的、变形的黑影,像皮影戏里张牙舞爪的妖魔。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脆生生的碎裂,是那种沉甸甸的、像内脏破了肚的动静。

      显像管炸了。玻璃碴子崩开,在昏昏的屋里划出无数道短亮线,像流星,像过年放的炮仗,像这家从没有过的、短暂的热闹。

      有片玻璃擦着姚华脸边飞过去,凉飕飕的。他没动,接着剥蒜。蒜瓣在手里捏着,汁子渗进刚才划出的细口里,刺辣辣的——人这一生啊,大多数疼都不是大张旗鼓的,是这种丝丝拉拉的、渗着辛辣的小口子。

      姚建国站在废墟前头喘气,酒醒了一半。他瞅瞅地上碎碴,瞅瞅呆立的老婆,最后瞅向儿子。那眼神是空的,像口枯井。

      “看啥看!”他又吼,可底气虚了,尾音飘着,像片落叶。

      姚华放下蒜,站起来。走到娘身边,拉住她胳膊。张玉芬的手还在抖,上头沾着韭菜末——绿的,在昏光里像锈。

      “走。”他就说一个字。

      张玉芬没动。她看看男人,看看满地狼藉,又看看儿子。这五十四岁的女人眼里,有啥东西正一点点灭,像灶膛里最后一星火,噗,灭了。

      “去哪儿?”她声儿轻得像叹气,叹完就散在空气里。

      “我那儿。”

      姚建国这时回过神,冲过来要拦。一脚踩玻璃碴上,滑了个趔趄,整个人扑茶几上。啤酒瓶倒了,黄汤子在地板上漫开,混着玻璃碴,混着电视机零件,混着九八年那张全家福的碎屑——照片里仨人都抿着嘴,像牙疼忍着,忍着不喊疼。

      姚华没回头。他拉着娘跨过盐坨桥,走进雨里。雨打在脸上,跟刚才蒜汁剌伤口一个滋味——辣过后,是麻木的凉。

      地藏庵胡同那老砖楼,姚华把上吊死人那屋也租下了。为啥租这间?房东老太太说得实在:“死过人的,便宜。一月一百五,两间凑一块儿才四百。”老太太说话时眼睛瞟着他,像在估量这年轻人的胆子有几斤几两。

      姚华没犹豫——他那个隔间,娘来了咋住?总不能娘俩挤一张行军床,头对脚像两尾咸鱼,翻身都得喊一二三。

      签合同时老太太又嘀咕:“那屋……你真要?吊死过人的,一个老光棍。”

      “要。”姚华数钱,数得仔细,“押一付三,这是一千二。”

      “你娘也来住?”

      “嗯。”

      老太太瞅他一眼,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也是,吊死鬼总比醉鬼强。至少清静。”

      老太太这话说得在理。世上鬼分两种:一种是不说话的死人变的,一种是活人变的、专说醉话的鬼。两害相权,多数人宁可选前者。

      厕所还在走廊尽头上,半夜要解手得提痰盂——痰盂是红色的,印着双喜字,不知哪个新婚夫妇留下的。可两间屋连起来,总算有八九平米了,窗户对着教堂尖顶,每天清早有鸽子落那儿咕咕,咕得像在开小会。

      姚华把两屋中间的隔板拆了——本来就是三合板,一撬就开。这下宽敞些,能摆两张窄床,中间拉个布帘子。布是蓝底白花的,像小时候娘的被面。

      搬家那天姚华请了半天假。张玉芬的全部家当就一个编织袋:几件换洗衣裳,那把剁馅的刀,还有那袋教辅书。她说这些书和试卷是好货,能变钱——“知识就是力量,这话不假,至少能换成钱。”

      新家头一晚,静得让人心慌。没摔东西声,没醉话,没那种憋着要炸的闷。只有雨声,和隔壁老头咳嗽——老头咳得有节奏,像在给这静夜打拍子。

      张玉芬坐床沿上发呆。两张床都是一米宽,中间隔道布帘子。姚华在墙上钉钉子挂衣裳,锤子敲砖墙上,咚咚咚,像心跳总算回了正拍——虽然这心跳是钉出来的,勉强得很。

      “你爸……”张玉芬开口,又咽回去了。话在喉咙里转了个圈,化成一声叹息。

      “甭管了。”姚华说,“以后就咱俩。”

      “那他一个人……”

      “死不了。”姚华钉完最后一颗钉子,“有酒就行。酒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药,治百病,也生百病。”

      布帘子拉上,这边一张床,那边一张床。那一宿姚华睁眼到天亮。他听着帘子那头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过的摩托声,听着这陌生地界所有的声儿。没一样是熟的,这反倒让他踏实——至少,帘子那头的人,不会突然抡酒瓶子。人活着,图的不就是个“至少”么?

      第二天张玉芬又去卖教材和试卷了。摊子还在二中门口。姚华下班路过时瞅见,娘的白发在风里飘,推着三轮车躲城管时跑得踉踉跄跄。旁边修鞋的老头喊:“张姐,慢点儿!书又不会长腿跑了!”

      张玉芬回头笑笑,那笑里有种陌生的东西——是轻松,虽然只是一丁点儿,像早春枝头那点绿芽,怯生生的,但毕竟是绿了。

      周末姚华去帮忙。有个家长翻着《黄冈密卷》问:“大姐,您儿子干啥的?”

      张玉芬顿了顿:“写程序的。”这话她说得顺溜,像背课文。

      “哎哟,高科技!”家长眼睛亮了,“在哪儿高就?”

      “高新区。”张玉芬又补一句,“搞计算机的。”

      “有出息!”家长痛快地付了钱,“怪不得您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卖书,锻炼身体吧?享福的命啊!”

      张玉芬笑着点头,接过钱。等家长走了,她低头理书,理了很久。姚华看见她手指在“黄冈”俩字上摩挲,摩挲得塑料封皮都发热——烫手。这感觉姚华记了很久。就像他这人,封面看着光鲜,“高新区”“写程序”,摸上去却烫手。都以为他在写字楼里敲键盘,风光得很,谁知道他娘在二中门口卖教辅,谁知道他爹在盐坨村喝得烂醉,谁知道他们家住的是死过人的屋子,中间只隔一道布帘子?

      可至少,娘不用挨打了。至少,半夜醒来不用提心吊胆了。至少,布帘子那边传来的呼吸声是平稳的,不是压抑的抽泣。人生在世,“至少”多了,也能凑成个“够”字。

      收摊回去的道上,张玉芬推三轮车,姚华跟旁边。过教堂时,正好听见里头唱诗。咿咿呀呀的调,听不清词,可平和,平得像块磨刀石,能把心里的毛糙都磨平了。

      “妈。”姚华突然说。

      “嗯?”

      “等我有钱了,给您租个门脸。”

      张玉芬笑了,笑声让风吹散,散成碎片:“那敢情好。要临街的,玻璃窗亮堂堂的,太阳一照,满屋金光。”

      “嗯,亮堂堂的。”姚华重复着。这话像颗种子,先种下再说,能不能发芽,看天意。

      他们接着走。三轮车轮子吱呀吱呀响,像给这话配乐。夕阳把俩人影子拉老长,长得能盖满整条巷子。影子叠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分那么清干啥呢?本来就是骨血连着筋的两个人。

      姚华想起盐坨村那个家。这会儿爹在干啥?大概又在喝,就着花生米,对着黑屏的电视机——显像管炸了,他舍不得修,也修不起。一个人,一盏灯,一屋酒气。那是他自个儿选的道,怨不得谁。人这一生,大多时候不是走在路上,而是困在自己选的坑里,有人爬出来了,有人还在里头蹲着,蹲成习惯,蹲成风景。

      回到出租屋,张玉芬烧水做饭。炉子冒着蓝盈盈的火苗,映着她的脸。姚华板凳上,接着剥蒜——今儿的蒜是从菜市场弄的,卖菜的王婶说,这些蒜头长得丑,没人要,可剥开来,里头是一样的蒜瓣。这话说得通透:外表的光鲜都是给人看的,内里的辛辣才是自己的。

      蒜皮还黏手,搓来搓去搓不净。姚华低头瞅自己这双手,忽然笑了。

      笑啥?不知道。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啊,真像剥蒜——你以为剥掉一层就干净了,其实下头还有一层。一层又一层,没完没了。可你还得剥,因为不剥,就吃不着蒜。而日子这盘饺子,没蒜,就没味儿。醋可以没有,酱油可以没有,唯独这蒜,这辛辣的、催人泪下的东西,不能少。

      窗外教堂传来钟声,当当当,敲了七下。鸽子又飞回来了,咕咕咕咕,像在唠一天的见闻——东家吵嘴了,西家生孩子了,菜价又涨了,都是这些鸡毛蒜皮。

      姚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见教堂尖顶上落满了鸽子,灰扑扑一片,在暮色里都快瞅不清了。可他知道它们在。一直都在。

      就像盐坨村那个醉醺醺的爹,就像二中门口那辆三轮车,就像这间死过人的屋子,就像布帘子那头均匀的呼吸——它们都在,构成了他全部的人生。好的,坏的,辣的,苦的,掺在一块儿,就是他的命。

      而他能做的,只是接着剥蒜。一层,又一层。剥开贫穷,剥开耻辱,剥开那些说不出口的苦楚,剥到最后,也许能看见一点点白生生的、辛辣的、但真实的东西。

      这就够了。真的。辣归辣,它提神,也杀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剥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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