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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鱼丸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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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雨蚀透的石像。
鬼新娘,不,是谢馨,他那穿着不合身嫁衣、在十五岁就被生生掐断人生的妹妹,她每一句哭诉,都像一把锈钝的刀,缓慢地切割着他□□与魂魄。
原来那年他回家时,心口没来由的慌不是错觉。
原来灶台上渐渐冷掉的饭菜,他一个人独自凝望至天明,再也等不到品尝的人。
原来她不是贪玩忘了回家,是在最黑的夜里,被拖进了更黑的地底。
他早该想到的,谢馨什么时候贪玩过?一定是出事了……
百年孤冷,桃木钉身,魂魄撕裂……
多么可怕的词,它们太过沉重,只听着就令他恐惧,心间泛起一种更迟缓、更窒息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上前,想揭起那血泪浸透的盖头,想像很多很多年前或许做过的那样,拭去妹妹脸上的泪,告诉她“哥哥在”。
他动了,脚步虚浮,却带着一种温柔,朝那抹刺眼的红走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嫁衣的刹那,一旁石台上,《仕女图》陡然爆发出刺目的惨白光芒。
画中那提灯仕女空洞的眼睛,似乎转向了谢馨。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凭空而生,裹挟着哭泣的红影。谢馨的身影在光芒中扭曲、淡化,像是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拽回,只留下一声短促的、充满不甘的呜咽,便彻底没入画卷之中。
“谢馨!”
谢明喉间溢出一声近乎哀求的惊呼。他猛地扑向石台,徒劳地伸出手,想抓住那消散的光影。
但光影穿透了他的手掌,谢明终于想起要先把画抓住,手掌重重按在冰冷的画纸上,触感却像烙铁。
画卷剧烈震颤,仿佛被触怒的活物。以它为中心,一股阴冷狂暴的波动炸开!
“咔嚓——轰隆!!”
头顶本就腐朽不堪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砖石簌簌落下,更大的土块开始崩塌。整个地下空间发出垂死的哀鸣,尘埃冲天而起,瞬间模糊了一切。
“谢明!走!” 穆言的吼声在轰鸣中撕裂而来。他根本没时间思考画为何暴动,求生的本能和对谢明的牵挂压倒一切。他抓住谢明按在画上的手腕,用尽全力想将他拖离那致命的石台。
谢明任由穆言拉扯他,手指死死攥着画,哪怕掉落的砖石与他的手指擦肩而过,哪怕他被地下一块碎石绊得差点摔倒。
穆言几乎是撞开一块砸落的断木,将谢明猛地扯向记忆中来时的斜坡方向。但太迟了。
出口的方向被倾泻而下的泥土和碎石彻底封死。光线迅速消失,只有手电筒滚落在地的光束,在弥漫的尘雾中无助地切割着绝望。
空气变得稀薄浑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厚的土腥味和死亡气息。
更大的坍塌接踵而至。穆言只来得及将谢明护在身下,用背脊抵挡砸落的冲击。世界在轰鸣中缩小、黑暗、倾覆。重量从四面八方压来,肺部的空气被挤压一空,耳边除了土石摩擦的闷响,只剩下自己和他身下谢明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要死在这里了吗?
那他是不是也会变成鬼?变成鬼,可以出去吗?
或许不行吧,谢明也出不去啊。
黑暗总能放大恐惧。氧气迅速变得稀薄,窒息感如潮水般吞噬意识。穆言用着最后的力气,用手臂更紧地环住谢明冰凉的身体。
“咚!”
“咚、咚!”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头顶上方,传来沉闷而规律的撞击声,那不是自然坍塌的响动,而是挖掘声!
紧接着,一缕微弱但真实的光,刺破了厚重的黑暗与尘土,落在穆言布满灰尘的眼睫上。
“挖到了!底下有空间!” 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急促的喘息传来。
“让开,我来。” 另一个冷淡而不耐烦的男声响起。
下一秒,笼罩他们的重压骤然一轻,大片混杂着根系和碎石的泥土被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掀开”,新鲜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激得穆言剧烈咳嗽起来。
温暖包裹着穆言,他好不容易才停住咳嗽,大口地喘着气。
刺目的天光让他睁不开眼。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了逆光而立的三个身影。
洛南灰头土脸,手腕绑着的红线还在发光,脸上混杂着担忧和的无奈:“果然又出事了啊。”
她旁边,金发的伊西多尔微微蹙着眉,周身散发着纯净的微光,方才那股掀开土石的力量显然源于他。一双蓝眼睛,审视着坑底狼狈的两人,以及他们身边那幅重见天日的《幽冥仕女图》。
而蹲在坑边,几乎把脑袋探进来的哈德里安,则是一脸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在谢明、穆言和画卷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撇了撇嘴:“哇哦,真是精彩的野营。”
谢明对救援者的到来毫无反应。他半跪在泥土里,目光依旧失神地锁着那幅画,沾满泥污的手微微抬起,又无力地垂下。
苍白的面孔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只有眼角眉梢凝固着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融化的哀恸。
他为没能拉住妹妹而痛苦,也为这突如其来的“生还”感到一丝茫然的空洞。
洛南跳下坑,快速检查了一下两人的状况,确认都还“完整”后,松了口气,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幅画,抿抿唇,还是没有先处理它。
“先离开这里,”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地方不稳定,而且……”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画在,谜团在,危险就远未结束。而谢明眼中那片为妹妹而起的悲伤雾霭,比任何鬼魅都更让人心头发沉。
“鱼丸呢?”谢明突然出声,干干的嗓音吓了众人一跳。
穆言这才惊觉鱼丸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明明刚刚也还是在地下的:“会不会还没挖出来——”
“不可能。”伊西多尔打断他,高傲道,“我已经翻遍了!”
这时,哈德里安蓦地拉住伊西多尔的袖子:“先别管那个了。”
“干嘛,黑乌鸦,别拉我。”伊西多尔只觉得全身发麻,猛地后退两步要和哈德里安拉开距离。
“登记簿。”哈德里安只间短地说了三个字,伊西多尔瞬间明白,他犹豫一下,还是矜持地凑过来。
“指着我们后面呢。”伊西多尔看了一眼,回头一瞧,但除了青山与朝阳,他什么也没看见,“算了,先追过去看看吧,五天才能用一次的定位呢。”
在另座山的半山腰,一棵枝繁叶茂的榆树下,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脸的姑娘注视着穆言他们这边的动静。
见伊西多尔和哈德里安在往自己这边赶,她嗤笑一声,抬起手,看着被她掐住喉咙发不出声的鱼丸:“你也别挣扎了,早就死了,不是吗?”
穆言、谢明和洛南重新收拾好《仕女图》,回到那家旅馆时,天已大亮。晨光驱散了山间的薄雾,却驱不散三人眉宇间的沉重。
关上204的房门,隔绝了外界,房间里的寂静比山中的崩塌更令人窒息。谢明径直走到桌边,将那幅失而复得、却吞噬了妹妹残影的《仕女图》摊开放在上面,试图重新唤出妹妹。
穆言身上多处擦伤,衣服沾满泥土,他给谢明和自己各倒了杯热水。
“洛小姐,这次真的多亏你们。”穆言吸入不少尘埃,声音还有些沙哑,“不过,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还来得这么及时?”
洛南正用湿纸巾擦拭脸上和手上的污迹,闻言,抬起手腕晃了晃。那截泛着微光的红线在晨光下并不显眼,却自有灵韵:“这绳子,跟我下在画上的封印是一体的。画被触动、移位,或者像刚才那样爆发力量,我这边都会多少有感应。”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画卷,继续道:“我收到画失踪后,感应就指向了这个方向,但很模糊。我找了师父,师父说这事牵扯可能比想象的大,正好那两位……”
她朝窗外扬了扬下巴,意指离去的伊西多尔和哈德里安:“他们带着‘登记簿’来东方办事,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编号物品’,也在追查类似的气息。师父出面,他们才同意带我一起用‘非常规手段’赶路。”
“登记簿?编号物品?”穆言捕捉到关键词。
“听说是他们那边管理特殊物品和某些特殊存在的一种名录。”洛南压低了声音,眼神瞥向谢明的背影,“具体我不清楚,但他们那个本子,似乎对强烈的、涉及本源契约的灵异反应有指向性。我们排查到这一带,范围刚缩小,就听到山里传来不寻常的塌陷声,这才能赶到。”
原来如此。穆言心下稍安,但随即,更大的忧虑涌上心头:“鱼丸,它不在地下,那它去了哪?”
洛南眉头紧锁:“我不清楚,但现在也只能先相信它没事。”
窗边的谢明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相信它会没事吗?”他的嘴角轻扯,“当时妹妹失踪时我也是这样想的。”他偏过头,目光再也不肯从画上移开。
穆言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触感冰凉。“谢明,鱼丸它会没事的,至少还没有坏消息。”他想起谢馨的哭诉,明白谢明为什么这么焦虑。
谢明没有说话,好半响,他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