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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谁知初到竟是重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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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浆糊糊单吃到底还是有些腻,穆言又下去要了一碗花生汤。
鱼丸在一旁兴致缺缺地啃着鱼肉,没两下就偏过头去不愿再吃。
“它不喜欢吃鱼吗?”穆言担心地看着它,“但这家店适合猫吃的也就只有鱼了。”
“没关系的。”谢明把鱼丸招过来,从自己碗里舀了点面片,哄着它吃,“多少吃一点吧。”
自从来到这里谢明就一直没有笑过,穆言总觉得不对。
“我刚刚去问了老板,她说林薇失踪前也问过她祭坛在哪。”穆言风轻云淡地试探,“就在后山,明天要去看看吗?”
“好。”
第二天清晨,雾气在山间缭绕。
穆言背着登山包走在前面,谢明抱着鱼丸跟在身后。两人沿着民宿老板指的小路,往山里走去。
起初还有石阶,越走越荒。脚下的路变成被踩出来的土径,两旁杂草渐深。谢明走得慢,穆言不时停下来等他。
“还好吗?”穆言问。
“嗯。”谢明点头,但脸色要比昨天苍白的多。
鱼丸在他怀里异常安静,碧绿的猫眼紧盯着前方密林深处,耳朵微微颤动,像在捕捉什么声音。
越往里走,谢明的脚步越沉。
那种感觉又来了。胸口闷得慌,像被什么压着。耳边隐约有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腔调古老,带着某种仪式的韵律。
他停下脚步,按住太阳穴。
“怎么了?”穆言立刻折返回来。
“有点头疼。”谢明轻声说,“不太舒服。”
穆言环顾四周。林木幽深,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得细碎。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味。确实不是很令人愉快的环境。
“要回去吗?”穆言沉思片刻,问道。
谢明摇头:“都走到这里了。”
他继续往前走,穆言紧跟在他身侧,手虚扶着他的胳膊,随时准备拉住他。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他们翻过一道平缓的山脊。
站在山顶往下望,景象豁然开朗。
山的背面是一个倾斜向下的土坡,坡面上植被没有完全将土层覆盖,隐约可见下面的黄土和碎石。坡底很深,被树林遮挡,看不清全貌。
穆言掏出林薇的手绘草图比对。
“应该就是这附近了。”他指着图上那个画着几根“桩子”的位置,“她说有‘奇异回声’的地方。”
谢明没有看草图。
他的目光落在坡面某处——那里有一块区域,植物长得格外矮小稀疏,像是土壤贫瘠,又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
“那边。”谢明指向那个方向。
穆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注意到了异常。但要去那里,得从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沿着陡峭的坡面滑下去。
“太陡了。”穆言皱眉,“我们绕路。”
他们沿着山脊往东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找到一条相对平缓的岔路可以下到坡底。
当天的天气确实好,雾气散去,能见度极高,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照亮了整片山坡。
下到坡底后,他们再折返,朝那个植物稀疏的区域靠近。
脚下的土质变得松软,踩上去有轻微的塌陷感。
“等等。”穆言突然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拨开一丛半枯的杂草。
土壤下露出一截深色的、平整的边缘——不是石头,更像是某种人造物。
他用手扒开更多的土,那东西露出了更多部分:一块已经严重风化的木板,边缘有榫卯结构的痕迹,边上还有碎成块的瓦片。
“这是……”穆言抬头,惊疑不定地顺着木板延伸的方向看去,视线越过眼前的小土堆,落在前方不远处。
那里,在一片稀疏的灌木和藤蔓遮掩下,露出了一角飞檐——黑瓦已经残破,檐角的兽形装饰只剩半个脑袋,但确实是传统建筑的屋顶样式。
而这个屋顶,是斜着“长”在地面上的。
就像整栋建筑被埋进了土里,只剩下最顶部的这一小部分,还倔强地露在外面,经受风吹日晒,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月。
“被埋了。”穆言喃喃道,“山体滑坡?”
谢明没有回答。
他正看着那个露出的屋顶,眼睛一眨不眨。怀里的鱼丸挣扎起来,跳下地,朝着那个方向小跑过去,在距离屋顶几米处停下,背毛炸开,对着那片土地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呼噜声。
“谢明?”穆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你看到什么了?”
谢明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片土地。
“下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鱼丸很在意下面。”
穆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有泥土、杂草、残破的屋顶。
阳光依旧明媚,照在这片山坡上,却莫名让人觉得冷。
穆言从背包里取出铲子,犹豫了一下。
“从这挖?”他估算着被埋建筑的规模,“工程量太大了。”
鱼丸却等不及了。它绕着那片露出屋顶的区域焦躁地转了几圈,突然停下来,耳朵竖起,然后转身朝土坡的侧边跑去。
“鱼丸!”谢明赶紧跟上,穆言也收起铲子追过去。
绕过一个小土丘,他们看到在土坡的侧面,被几丛茂密的灌木遮掩着,有一个不规则的坑洞。
洞口不大,直径约莫一米,刚好够一个成年女性弯腰通过。洞壁边缘的土很新,像是最近才被挖开或塌陷形成的。
鱼丸停在洞口,回头看了谢明一眼,轻轻“喵”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鱼丸!”谢明想拦,但猫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两人对视一眼。
“我先进。”穆言说着,从背包里摸出手电筒,拿在手里,俯身钻进洞口。
洞口狭窄,勉强能容他通过。往里爬了约两三米,空间突然变大。他掉进了一个向下的斜坡,顺着松软的土滑了下去。
落地时还算平稳。穆言调整一下手里的手电,抓在手里,光束扫过四周。
这是一个地下空间,却大的惊人。
头顶有木结构的横梁,虽然大部分已经腐朽断裂。四周是砖砌的墙壁,青砖表面长满苔藓和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霉味。
这里大概是屋子的内部吧,一砖一瓦尽是被压毁的痕迹,却奇异地支撑出这片空间。
“穆言?”洞口传来谢明的声音。
“下来吧,小心点。”穆言朝上喊。
谢明很快滑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穆言扶住他。
手电光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晃动。屋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破败的家具。一张缺腿的桌子,几把散了架的椅子,还有一个翻倒的柜子。
但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被房间中央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有一个简陋的木质平台。
平台上,铺展着一幅画卷。
泛黄的画纸,画中提灯的仕女,正是那幅失窃的《仕女图》。
画旁边,还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背包,一只水壶,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应该是林薇的东西吧,但她本人却不在这里。
而站在石台边的,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身影。
长发披散,盖住了大半张脸。嫁衣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她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鬼新娘。
听雨楼里那个,被洛南封印的鬼新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封印已经失效了吗?
更奇的是,鱼丸蹲在石台另一侧,与鬼新娘隔着画卷对峙。它没有炸毛,也没有低吼,只是安静地蹲着,碧绿的猫眼紧盯着对方,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穆言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下意识把谢明往身后拉,但来不及做更多,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鱼丸跑向鬼新娘,在她脚边蹲下,一声又一声地叫着,是止不住的哀戚。
“谢明,哥哥,你终于找到我了吗?”又是那道熟悉的女声,她在哭泣,在埋怨,在欣喜。
她没有喊叫,没有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象征百年苦痛的血泪流淌。然后,她开始说话,声音沙哑、平直,不像倾诉,更像一具枯骨在回溯自己腐烂前的记忆。
哥哥,我应该听你的话不乱跑的。
十五岁,花一样好的年华,却是噩梦的开始。
你出门后,我打算去买点菜,有人来说,纱厂招女工,管吃住。我信了,和他去报名处签合同,哪里想到他们把我打晕!
他们把我和其他几个女孩塞进船,摇了一天一夜,不是去纱厂,是进山。卖给了一户刚死了独子的人家,配冥婚。
生日的第二天,他们给我套上这身红衣服。很重,绣线扎人。他们把我按着和一块木头牌子拜堂。礼成后,给了我一块掺了东西的米糕。
哥啊,那间屋子真的好黑。肚子疼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不,我已经死了。只是魂魄浑浑噩噩,被桃木钉住手脚,被符纸镇在这宅子底下,哪儿也去不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一场山洪把这里埋掉,封印松了,我才飘出来。
可是我能去哪儿呢?我想去寻你,但我们的家乡早就被战火焚毁,哥哥你也失去了踪迹。
我飘荡着,发觉魂魄碎裂成两份,我只能将这一半就近附在画里,仍由另一半消散。
鬼新娘哭着,血泪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明。
“哥,你为什么也不在了?你头上那是什么?为什么有火,在烧着你?”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那是压抑了百年,再也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剧痛。
“这一百年,我好冷,哥。”
“这衣服,我怎么也脱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