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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禁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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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言扶着谢明，沿着那越来越荒僻的“路”一直往前走。
说它是路都算抬举了。起初还有些残破的青石板，走着走着就变成了被踩实的硬土，再后来，连硬土都没了，只剩下一种灰扑扑的荒原地面。
四周的景象也从稀疏的古旧建筑，变成了怪石嶙峋、形态扭曲的阴影，偶尔能看到一两株干枯漆黑、像是被雷劈过八百回的怪树，张牙舞爪地戳在雾气里。
空气越来越沉，不是具体的重量，是一种感觉，像是钻进了越来越厚的棉被，还带着一股陈年旧仓库加上地下三尺泥土的混合味儿，每吸一口都费劲。
光线更是吝啬得要命，之前酆都城里好歹还有点灰蒙蒙的、仿佛永远傍晚的天光，到了这儿，就全靠谢明头顶那盏魂灯虚影了。那小火苗顽强地亮着，虽然光芒微弱得只能照出脚下方圆一两米，但在这一片沉甸甸的黑暗里，简直比探照灯还亲切。
“这地方地府绝对没开发过。”穆言嘀咕了一句，试图驱散心头越来越重的压抑感。他得找点话，不然这安静能让人发疯，“你说，会不会突然蹦出个地府版的尼斯湖水怪？或者长得特别抽象的巡逻阴兵？哎，谢明，你能感觉到除了‘方向’之外的东西吗？比如，有没有什么‘本地居民’不太欢迎咱们？”
谢明大部分重量都靠在穆言身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听到穆言的话，他极慢地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力气去理解，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穆言觉得他大概想说“没有”或者“别瞎想”。
行吧，没有怪物拦路，也算好消息。穆言苦中作乐地想。
但障碍很快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了。
先是地形开始坑洼不平，时不时就有个隐蔽的土坑或者突然隆起的石包，穆言得全神贯注才能不把自己和谢明一起绊倒。
接着，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阵若有似无的“风”，这风邪门，不冷，但吹在身上像无数细密的小针在扎灵魂，让人从里到外都不舒服，谢明魂灯的火苗被吹得疯狂摇曳，穆言自己这生魂也感觉晕晕乎乎，像是要散架。
“这‘风’，该不会是地府版的PM2.5超标吧？灵魂健康杀手啊。”穆言一边吐槽，一边努力把谢明护得更紧点，用自己生魂那点微薄的“阳气”尽量挡一挡。
最麻烦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疲惫感”。不是身体累，是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倦怠，仿佛走了几百年那么久，每一步都想就此躺下，融化在这片灰暗里算了。
穆言知道这肯定又是地府的某种“环境特效”，他只能拼命回想阳间那些鸡毛蒜皮又有趣的事。
和鱼丸斗智斗勇抢沙发、超市里和大妈抢菜、洛南那一脸“你们够了”的表情、甚至楼下那对天使恶魔吵架的蠢样。
他用这些鲜活的记忆锚定自己，对抗那股消磨意志的沉沦感。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走了几个小时，也可能好几天。穆言只觉得扶着谢明的手臂越来越沉，自己的意识也像泡在温水里，时不时就要迷糊一下。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想提议“要不咱先歇会儿，虽然不知道鬼要不要歇”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走在前面的谢明，身体忽然毫无阻碍地向前穿了过去，像是穿过一层水幕。但穆言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哎哟！”穆言被撞得眼冒金星，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鼻子，一脸懵。
谢明走出去好几步，才迟钝地发现穆言没跟上来。他停下，有些茫然地回头，看到穆言正对着空气龇牙咧嘴。
穆言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中年男鬼说的，只有点灯鬼才能通过的屏障。
“谢明！我过不去！”穆言赶紧喊，指了指面前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有东西挡着。”
谢明呆呆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似乎不太理解。他迟疑着，慢慢往回走。走到屏障前，他伸出手，手掌毫无阻碍地穿了回去，然后，他碰到了穆言还捂在鼻子上的手。
触感冰凉，但异常清晰。
谢明好像终于明白了。他握住穆言的手腕，然后另一条手臂努力地环过穆言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这个动作对他现在虚弱的状态来说有点吃力，但他做得很认真，灰白的脸上甚至因为用力而显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
就在谢明用力揽住穆言，几乎是将他半抱在怀里的那一刻，穆言感觉到那层无形的屏障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一层坚韧的薄膜被撑开了一个口子，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谢明身上散发出来，包裹住了他。
下一秒，阻力消失了。
穆言被谢明带着，顺利地穿过了那道屏障。
穿过屏障的瞬间，感觉像是突然从浑浊的水底浮上了水面，周围粘滞沉重的压力为之一轻。虽然环境依旧昏暗荒凉，但那股消磨意志的疲惫感却减轻了不少。
谢明似乎也耗了点力气，穿过屏障后，揽着穆言的手臂微微下滑，身体晃了晃。
穆言赶紧反手扶稳他，心有余悸地看着身后。
那里看起来依旧空荡荡，但他知道，一道无形的天堑已经横在那里。
“好家伙，还真是VIP专属通道，刷脸，哦不，刷灯才能过。”穆言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谢明，脸上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尽管在这鬼地方显得有点傻气，“难怪说这是只有点灯鬼能进来的地方。”
谢明靠着他，缓了几口气，那盏魂灯似乎因为刚才“带人过关”的举动，又黯淡了一丝。他抬起眼，看了看穆言，又看了看前方更深邃的黑暗，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路还长，继续走吧。
穆言握紧了他的手，深吸一口地府特产的混浊空气，打起精神。
他搀扶着谢明，再次迈开脚步，走向更深处。
屏障之后，地形又是一变。不再是开阔荒原，而是一条异常规整、却不知通往何处的长长甬道。
墙壁和地面都是同一种暗沉沉的、非石非玉的材质，摸上去温润冰凉，谢明魂灯的光芒照在上面，几乎被完全吸收，只有灯焰本身，幽幽地亮着，成为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甬道笔直，没有岔路，也看不到尽头。脚步声在其中回荡，空洞而绵长，更衬得四周死寂一片。这种极致的单调和重复，比之前的怪石荒原更折磨人，因为连个变化的参照物都没有。穆言走着走着，眼皮就开始打架，意识又开始往那片温暖的、想让人就此沉眠的倦怠里滑。
就在他半眯着眼，几乎要跟着脚步的节奏睡过去时，一直靠着他、脚步虚浮的谢明，突然猛地收紧了手指，用力拉住了他。
“嗯？”穆言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差点以为又撞上了什么屏障。
谢明没说话，只是拉着他，又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两步，然后死死站住，再也不肯走了。他微微侧身，用半边身体挡住了穆言，然后抬起手，指向他们前方一步之遥的地面。
穆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和甬道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暗沉材质，平整光滑。
“怎么了？有什么不——”穆言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谢明指尖，那点属于魂灯的微光，在触及那片“地面”时，并没有像照在真正的地面或墙壁上那样被吸收，而是诡异地“陷”了进去。
光芒如同滴入深潭，微微荡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紧接着，那片被光芒“触碰”过的“地面”，像被揭开的幕布一样，从中心开始迅速变得透明、虚化，露出了其下令人心悸的真相。
那根本不是什么平地。
那是一个长、宽、高都仿佛没有边际的巨坑。边缘就在他们脚尖前不到半尺的地方，陡峭如刀削，直直地向下坠落，没入魂灯光芒完全无法照亮的、纯粹的黑暗深渊。坑壁同样由那种暗沉材质构成，光滑得连只蚂蚁都爬不住。
刚才他们要是再多走哪怕一步……
穆言只觉得后颈的寒毛瞬间倒竖，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谢明的胳膊，心脏在胸膛里擂鼓般狂跳。这鬼地方，障碍都设置得这么阴险。
“我的天……”穆言声音发干，心里不住后怕。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但他们已经到了尽头，除了这个坑，几乎就是个死胡同。
难道是他们走错了吗？
谢明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恐怖的深坑边缘，反而越过它，投向了坑底那片绝对的黑暗深处。
一直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什么点燃了，骤然亮起微弱却清晰的光芒，里面充满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渴盼和欢喜。
就好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的轮廓。
“谢明？”穆言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深渊，除了黑，还是黑，“你看到什么了？路在下面？这怎么下去？跳下去不得摔成……”他想起自己现在是魂体，可能摔不散，但那种未知的坠落感依然可怕。
谢明没有解释。他好像完全忘记了眼前的危险和穆言的疑虑。他转过头，看着穆言，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天真的笑意。然后，他更紧地握住了穆言的手，那力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
下一秒，在穆言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谢明拉着他，向前一步——不是绕过深坑，而是径直朝着那无底深渊，纵身一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