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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办法 白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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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常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答道:“非常魂,不在册,非我职责所属。”言简意赅,却信息量巨大。
黑无常难得补充了一句,声音沙哑:“生死簿上无名者,或跳出三界外,或为异数,或为造物。地府只管该管之魂。” 他的目光在谢明头顶那盏几乎熄灭的魂灯虚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有微光闪过,但终究没再多言。
穆言心中巨震。
果然,谢明的存在,远非普通亡魂那么简单。
黑白无常带着他们,并非走向大门,而是径直穿墙而过。外界已不是熟悉的城市夜景,而是一条雾气弥漫、不见尽头的青石小路。
正是民间常说的黄泉路。
路两旁影影绰绰,有许多同样浑浑噩噩、被阴差引导或驱赶前行的魂魄。气氛压抑而寂静,只有单调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锁链轻响。
走了一段时间,雾气渐散,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古老的城门楼,匾额上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鬼门关。
关前有阴兵把守,查验文书。黑白无常出示令牌,顺利通过。
进入关内,景象陡然一变。并非想象中的阴森恐怖,反而像一座庞大、古老、秩序井然的灰色城池。街道纵横,楼宇林立,只是色调灰暗,缺乏生机。无数鬼魂在其中游荡、办事、等待,居然显得有些繁忙。
黑白无常并未带他们深入这座“酆都城”,而是在穿过几条街后,来到一个类似“出入境管理处”的巨大殿宇侧门。
“由此进去。两周时限,届时自会有人引你们去大人处审问。”白无常说完,指了指侧门内那条熙熙攘攘、通往不同方向的宽阔道路。
这是投胎路的起点,也是地府各类“办事机构”和“特殊区域”的交通枢纽。
“记住,两周。”黑无常最后叮嘱了一句,便与白无常化作两道阴风,消失不见,显然是赶着去接引下一个亡魂了。
穆言站在地府熙攘的“街头”,扶着气息奄奄的谢明,望着眼前完全陌生、规则迥异的亡者世界,心中却没有太多恐惧。
黑白无常走后,穆言扶着谢明,站在地府这熙攘却灰暗的街头,一时有些茫然。四周鬼影幢幢,形态各异。
有穿着新衣、面容平和的老人,有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古代游魂,也有不少现代打扮的。
西装革履却胸口一个血洞的,休闲服但浑身湿漉漉滴着水的,甚至还有个穿着病号服、头上缠着绷带的年轻人,正跟旁边一个脖子拧成诡异角度的女鬼争论哪家香火铺的纸钱兑换率更公道。
大多数鬼魂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脸色苍白些,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少数死于非命的,保持着死时的惨状,但神情大多平静,甚至还在嬉笑打闹,已然接受了现状。
令穆言惊讶的是,这里的“生活”气息远超想象。街道两旁有各式摊铺,卖的东西千奇百怪:房屋车马、色彩暗淡但款式繁多的“冥衣”、各种看不出材质的“吃食”冒着虚渺的热气,甚至还有鬼在吆喝着“代办投胎加急”、“阴宅风水堪舆”、“鬼寿保险”。
鬼魂们讨价还价,嬉笑交谈,除了没有阳光、色彩单调、声音带着空旷的回响,竟真像一座另类的、秩序井然的灰色城镇。
然而,当穆言扶着谢明走在街上时,一种微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他们所过之处,嘈杂声会不自觉地降低。无论是摊主还是游魂,目光总会先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落在谢明那黯淡却依旧独特的魂灯虚影上。紧接着,那些目光里会迅速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转变为一种清晰的尊敬,甚至带着点敬畏。鬼魂们会下意识地让开道路,交谈声也压得更低。
起初穆言以为是谢明魂体不稳、状态特殊引起的注意。但次数多了,他察觉到不对劲。那不仅仅是好奇或同情,那是一种自上而下、源于认知差异的恭敬,就像平民偶然见到了微服出巡的贵人,即使这位贵人看起来快要不行了。
又一次,他们经过一个卖“忆梦汤”的小摊,摊主是个笑容和善的老婆婆鬼。她正给一个哭哭啼啼的小鬼盛汤,一抬眼看见谢明,手顿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比刚才更殷勤、甚至有些惶恐的笑,微微弯了弯腰。
穆言心中的疑问达到了顶点。他停下脚步,轻轻将谢明安置在路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墩旁靠着,自己则走向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穿着长衫、正独自喝茶的中年男鬼。
“这位先生,打扰一下。”穆言学着抱了抱拳。
那男鬼抬头,看见穆言是生魂,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谢明,眼中了然,连忙放下茶杯还礼:“不敢当,生魂贵人,有何见教?”
“我想请问,”穆言压低声音,指了指谢明,“为何大家看见我这位朋友,神色都如此恭敬?他似乎与别的亡魂不同?”
男鬼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语气带着羡慕和由衷的敬意:“贵人您有所不知。您这位朋友,可不是一般的亡魂。他是‘点灯鬼’啊!”
“点灯鬼?”穆言心中一动,果然是因为这个。
“正是。”男鬼点头,语气更加郑重,“在我们地府,除了十殿阎君、各位判官阴帅等上官,最受尊崇的,便是‘点灯鬼’了。因其魂带‘幽冥火’,能照亮阴阳晦暗之处,更是通往‘那个地方’的唯一信标与钥匙。”
“‘那个地方’?”穆言的心猛地一跳,直觉告诉他,这或许就是关键。
男鬼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和向往:“那是地府一处极古老的禁地,传闻关乎阴阳根本,隐藏着天地初开时的秘密,甚至有修复魂魄本源、重定生死契约的莫测伟力。寻常鬼魂莫说进入,连靠近都不能。唯有头顶燃着‘幽冥火’的点灯鬼,才能感应其所在,并以自身为灯,照亮前路,安然进入。”
他看向谢明,叹了口气:“只是点灯鬼屈指可数,且大多很快便不知所踪。像您朋友这样流落阳间又来到地府的,更是罕见了。大家敬他,是敬他这身份代表的机缘与责任,也是……唉,看他如今这般模样,怕是油尽灯枯,令人扼腕。”
修复魂魄本源!重定生死契约!
穆言的眼睛骤然亮起,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洛南说过,地府的环境能延缓消散,但若要修复谢明那因强行“编织”而濒临崩溃的本源,常规方法无效。
这“只有点灯鬼能去的地方”,听起来不正是绝处逢生的希望所在吗?
“请问,那个地方在哪里?我们该如何去?”穆言急切地问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男鬼却摇了摇头,面露难色:“这……我也不知具体方位。只听说那地方飘渺难寻,随阴阳之气流转,并无固定入口。需得点灯鬼自身感应,以魂灯为引,方能觅得路径。而且,”他担忧地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谢明,“以您朋友现在这状态,恐怕连感应都难。”
穆言的心沉了一下,但希望既已点燃,便不会轻易熄灭。他谢过男鬼,回到谢明身边。
谢明半阖着眼,魂灯虚影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他的意识似乎沉在极深的痛苦与疲惫中,对外界仅有极其模糊的感知。
穆言蹲下身,轻轻握住谢明冰凉透明的手。尽管感觉不到实质的触碰,但他努力传递着自己的意念。
“谢明,你听到了吗?这里有能救你的地方,只有你能找到。”穆言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仿佛要刻进对方的魂魄里,“想想妹妹,她还在等你。想想鱼丸,我们还没找到它。想想我们还要一起回家。”
“你不是异数,也不是无人管束的游魂。你是‘点灯鬼’,你有你的使命,也有独属于你的路。”
“醒过来,谢明。感应它,找到那个地方。我会陪着你,无论哪里。”
穆言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渗入谢明那混沌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他反复呼唤着,诉说着,将所有的希望与恳求,都寄托在这渺茫的感应之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府没有日夜,只有永恒不变的灰色天光。穆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已是大半天。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该先想办法寻找地府的医官或高人时,谢明那盏几近熄灭的魂灯虚影,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灯焰似乎汲取了某种无形的力量,虽未变亮,却稳定了一分。谢明一直涣散无焦的眼神,极其缓慢地,有了一丝极淡的、挣扎着凝聚的迹象。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穆言仿佛“听”到了,那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魂火本能的牵引。
方向,来自酆都城更深处,那片灰暗建筑群后方,仿佛与更浓郁的阴气与某种古老沉寂的气息相连的所在。
穆言精神大振,他小心地扶起谢明,顺着那丝微弱到几乎不存的感应,迈开脚步,向着那个“只有点灯鬼能去的地方”,坚定地走去。
脚下的路似乎渐渐偏离了主道的喧嚣,两侧建筑变得稀疏、古旧,光线也更加黯淡。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
偶尔遇到的鬼魂越来越少,且都行色匆匆,不敢在此久留,看向他们的眼神,敬畏中更添了几分惊疑不定。
穆言知道,他们找对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