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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好日子 来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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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一群人，回去的时候只剩三个。
穆言站在赵明川别墅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铁门，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不敢去见赵明川。
要怎么开口呢？真难想要怎样说，才能让洛南的死讯听起来容易接受。
谢明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伊西多尔站在他们身后，折断的翅膀已经收起来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能看出来左半边身子使不上力。
“走吧。”穆言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推开门，穿过前院，走到客厅门口。然后他停住了。客厅已经布置成了灵堂的模样，白色的挽联从天花板垂下来，正中间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洛南扎着马尾，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嘲笑镜头对面那个不会拍照的人。
赵明川坐在灵堂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穆言脸上滑到谢明脸上，又滑到伊西多尔脸上。他没有问“洛南呢”。他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
穆言走到他面前，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出一句：“赵爷爷，对不起。”
赵明川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知道。”
穆言低下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她没留下遗言，被维萝妮卡一击毙命。”
赵明川点点头，他手里的佛珠又开始拨了，一颗又一颗。
“她是我捡来的。”他说，声音带着叹息，攥着珠子的手指在发抖，“十六年前，我刚捡到她就算了一卦，终究是个养不长久的，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不想来的这么快。”
穆言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站了很久，最后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客厅。
谢明在门口等他。穆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谢明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冰凉的，轻轻的，但穆言感觉到了。
伊西多尔留下来养伤。他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时间整理那些要带回天堂复命的东西。穆言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有事找我”，然后带着谢明离开了。
回程的车上，穆言一直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往后退，一栋一栋的房子往后退，整座城市都在往后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后退，从地府退到阳间，从记忆退到空白，从一群人退到一个人。
“穆言。”谢明在旁边叫他。
穆言转过头。谢明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压回去了：“……算了，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车窗外的光，斑斑驳驳的。
穆言忽然觉得没那么空了。
回到公寓，穆言推开门，站在玄关。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电视还是那台基本不看的电视。但桌上那两个杯子还在，一左一右并排放着。猫窝还在电视柜旁边，里面的玩具老鼠歪倒在角落里。阳台上那件灰色卫衣还挂着，叠得整整齐齐。
穆言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翻到和中介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中介问他什么时候看房，他没有回。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不好意思，之前有事耽搁了。那套房子还在吗？”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在的在的！您什么时候方便来看？”
穆言抬起头，看向谢明。“我们去看房吧。”
谢明愣了一下。“现在？”
“嗯，才十一点，过一会两点最热，你刚好可以看看采光。”穆言收起手机，去玄关换鞋，“那套房子有个大阳台，可以晒被子，也可以养花，离超市也就走路五分钟。”
他顿了顿，低下头系鞋带：“就是不知道猫能不能尽情奔跑。”
谢明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穆言系好鞋带站起来，回头看他。谢明站在玄关尽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鱼丸，”谢明开口，声音很轻，“它其实早就死了。”
穆言愣住了。
谢明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猫窝上：“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它冻死在路边。后来，我妹妹的一部分残魂发现了它的身体，想附进去。但还有另一个魂魄不全的东西也看中了那具身体。”
他顿了顿。
“它们都很弱。弱到单独一个都没办法让那具身体动起来。但它们合在一起，刚好能拼成一个完整的。”他抬起头，看着穆言，“所以鱼丸一直是两个魂魄共用一具身体。一个是我妹妹，另一个是谁，它自己也不知道。”
穆言：“那后来呢？”
“后来维萝妮卡抓走了它。”谢明说，“她把妹妹的残魂从鱼丸身体里剥离出来，和画里的那一半融合。妹妹终于完整了。”他停了很久，“至于另一个魂魄，被黑眼睛的维萝妮卡吞噬了。”
“所以鱼丸……”
“鱼丸的身体还在。”谢明说，“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穆言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刚换好的出门的鞋。“我还在给它看房子。”他说，声音有点涩，“我还想着要找个大一点的阳台，让它能晒太阳。”
沉默一会，谢明也走过来换鞋子。
“走吧，”他道，“去看房子。”
穆言抬起头，看着谢明。谢明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上很淡的笑，眼角弯着，像那天在镜子里一样。
穆言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门。
房子比照片上还好看。客厅朝南，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的。主卧带一个小阳台，站在上面能看见远处的公园。厨房是开放式的，比现在这个大了一倍，放得下一张真正的餐桌。
中介在旁边热情地介绍，穆言听着，不时点点头。但他一直在看谢明——看他站在阳台上，手撑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公园。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去拨，只是眯起眼睛，像在感受风。
穆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怎么样？”他问。
谢明转过头，看着他。“很好。”他说，“就是太大了，两个人住有点空。”
穆言想说“那就养只猫”，但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他靠在栏杆上，和谢明一起望着远处那片绿色的公园。
“穆言。”谢明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谢明说，“你会不会忘了我？”
穆言转过头，看着他。谢明没有看他，还在望着远处那片公园。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角，他站在那儿，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不会。”穆言皱起眉，“为什么要说这个，你明知道……”
“或许是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开，就连妹妹也死在自己前面，有些感慨吧。”谢明打断了穆言的话，“没事的，随口一说而已。”
“你说，维萝妮卡到底死了没有？”提前这个，穆言倒是突然想起来一个很要紧的。
谢明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穆言从上衣口袋摸出那面镜子，“就是觉得太简单了。追了那么久，从西方追到东方，从阳间追到地府。她那么能跑，那么能藏，那么能死而复生。就这样没了？”
谢明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面镜子，眉头微微蹙起。
“也许吧。”他说，“也许没死透？”
穆言看着他，等他说下去。谢明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感觉。说不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