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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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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的工作持续到第二周。
周一下午,盛野和MOC的同事一起,前往锐行开展产品研发例会。
锐行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大厦依旧是高楼耸立,会议室依旧是窗明几净,只是盛野的心境大不相同了。
从前来锐行的每一次,盛野都是兴奋且期待的,抛开科研上的碰撞不谈,见到工作中的谌皓意对盛野而言是生活的一种奖励。可是现在,谌皓意依旧沉稳冷峻地坐在会议室的主位,盛野却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冲动还是会有,但是人和动物本质的区别不就是能克制自己的欲望么?不是自己的东西,看又有什么用。
会议如期开始,盛野依旧坐在最末席,离主位最远的地方,认真聆听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姜维汇报项目进度。
姜维不愧是MOC最顶级的研发人员,讲起专业知识来头头是道。他的嗓音沉着而有力,神态稳重又自信,偶尔被问及一些细节,也都讲述得清晰分明。
抛开个人情感而言,姜维其实是非常优秀的生物科技领域领头羊,是一位值得敬仰和学习的行业前辈。
盛野并不随意将私人情绪代入工作,始终都极其认真地聆听姜维的分析,记录会议中的疑问和要点。偶尔从冗长沉闷的报告内容中抬头,刚好能看见姜维每每说到关键处向谌皓意投去的眼神,像是在散发自己的魅力,又像是在寻求爱侣的认可,让他避无可避地失神。
盛野不自在地别开脸,没有注意到谌皓意的躲闪,也不知道片刻之后,谌皓意久久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
瘦了。
隔着十几个人的距离,谌皓意还是清晰地看出,盛野瘦了。短短几天不见,盛野的状态竟然比谌皓意想象得还要差,认真的脸上有难掩的疲惫,严肃的伪装下神色几乎要碎了。
最重要的是,从进会议室到现在,盛野连一眼都没看过他。
谌皓意知晓盛野对工作的严谨,理应不在产品研发会议上分给他一丝注意力,但是,盛野怎么能真的从始至终都不在他身上落下一丝目光呢。
谌皓意心底泛起一股燥郁,突兀地打断汇报者的发言,“怎么实习生一直坐后面,看得清屏幕上的数据吗?”
在座诸位谁都不知道老板意有所指,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会议室里短暂地沉默了会儿,有会来事的提议,“要不,后面的同事调整一下座位?”说着招呼人挪开主位两旁的空位。
末席的几个实习生缓缓站起来,其中之一的高望以一种“他是不是有病”的困惑眼神看向盛野,但并没有得到盛野的反馈。盛野低着头,沉默地抱起笔记本,按方才的提议挪到主位旁离谌皓意更近的地方。
后半场会议谌皓意丢失了大半专注力,研发的进程没听进去多少,盛野睫毛颤动的频率倒是更为清楚。
早该叫他坐更近的。原来离得近了可以看清他脸上的绒毛、皮肤的纹路以及眼下因为熬夜产生的青黑。
然而,无论谌皓意的目光停留多久,盛野视线只在电子大屏和自己的笔记本之间来回转圜,连余光的不曾分给谌皓意分毫。
这让谌皓意十分挫败。
坐在盛野旁边的高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恶作剧般凑在盛野身侧,低声问他某个数据的准确性。
盛野没听清,转头反问,“你说的哪个?”
高望便靠得更近了,半个身子都凑到盛野肩头,伸出手指点在盛野电脑屏幕上,在盛野耳边哈着气说,“这里,这个数据是不是还需要验证一下?”
盛野不自在地瑟缩脖子,对上高望坦然的眼神,以为自己想多了,只好认真给高望分析起数据来。
高望认真听着,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谌皓意,不出意外地看见谌皓意铁青的脸。
会议持续到晚饭时分,在达成下阶段的共同目标后宣布结束。盛野和其他与会人员纷纷起身,收拾笔记本出会议室。他的位置离谌皓意极近,起身的时候鼻间无可避免地袭来熟悉的、温润的气息,那股气息好像在向他靠近,但彻底贴上他之前被另一个温顺柔和的嗓音截断,“意哥,晚上一起吃个饭吗?”
明明已经足够漠视谌皓意,但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颤动。盛野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与会的同僚挤出会议室,留给谌皓意一个单薄的、掩入人群的背影。
谌皓意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门外,耳边传来姜维轻快的声音,“意哥?看什么呢?”
谌皓意回过神来,注意力落在姜维身上,将多余的情绪掩盖好,“有什么事吗?”
姜维没有料到谌皓意并听清他的邀请,面色有轻微的僵硬,但很快被调整好,朝谌皓意露出精心装扮的姣好的笑容,“我是说,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餐?”
谌皓意有片刻的沉默,姜维在这沉默里迅速补充道,“你刚刚说的关于产品升级的事,我想跟你细聊一下。”
谌皓意脑海里很突兀地浮现方才盛野抱着电脑头也不抬从身边经过的画面,但姜维说要谈工作上的事,他还是应下了。
两个人去的是一家粤菜餐厅,地方是姜维选的,菜也是姜维点的。
是从前他们一起吃过许多次的。
姜维夹起一块酿豆腐放谌皓意碗里,“听说这家店的酿豆腐升级了,意哥,你尝尝,是不是比我们上大学那会儿还好吃了?”
谌皓意望着碗里的豆腐久久未动,姜维便又给他夹一块清远鸡,“这个鸡肉也很嫩。”
谌皓意很能明白姜维想要他回忆起过去的目的,包括且不限于故意衣着单薄地站在风口吹风,拎着蛋糕上门谎称打车而来让谌皓意不得不放他进门,以及眼前这顿和从前一模一样的饭。姜维在用六年前面对青涩谌皓意的拙劣行径对待现在的谌皓意,就好像着六年的分别并不存在,他们还和从前一样。
谌皓意本该为此动容的,至少姜维骤然出现在他眼前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短暂地褪去颜色。但是,随着他对“姜维回来了”这件事的接受,姜维愈是表现得和从前一样,他就愈是觉得悲凉可笑——如果谌皓意对姜维而言真的如此珍贵,又怎么会有这么多年杳无音信的分离。
当姜维一次又一次尝试与他共建关于过去的联结,谌皓意才发现,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多过去想要和姜维聊。他坐直了身体,阻止姜维继续给他夹菜,“你刚刚说关于产品升级有什么问题?”
姜维把筷子放下,“意哥,我不想跟你聊产品的问题。我回国这么久了,我们还没好好吃过饭。”
谌皓意视线扫过一桌的菜,很无奈地垂下眸子,“这样的饭吗?你大概不知道我从来不喜欢吃广东菜。”
姜维的表情僵住了。
“以前是因为你喜欢吃。”顿了顿,谌皓意颇为遗憾继续道,“喷固定味道的香水是商务礼仪,照片放在柜底是因为忘了。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东西其实已经变了。”
姜维扯了扯嘴角,没有笑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彻底否定他们的过去吗?他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到底都冷得发颤,他不可置信地摇头,声音苦涩,“那盛野呢?”
谌皓意从平静中抬眸。
姜维直视着他,几乎是逼问,“你养着盛野这样的人在身边,又是因为什么呢?”
谌皓意眉头缓缓皱起,视线落在姜维脸上,不懂姜维为什么要提起盛野。
姜维冷笑一声,“我从那张脸上几乎能看见年轻的自己。”顿了顿,他豁出去一样继续道,“意哥,我打听过了,我离开的这几年,你身边养过好几个这样的男孩,盛野只是其中之一……意哥,其实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你宁愿养着我的替身在身边,也不愿意来美国找我?”
“他不是你的替身。”
这话一出,连谌皓意自己都震惊了。
不可否认,谌皓意一开始把盛野留在身边的目的并不单纯。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姜维,他不会遇见盛野。如果不是因为和姜维长得相似,他不会对盛野有那么多的耐心和好脾气。
但是,此时此刻,他说,盛野不是姜维的替身。
谌皓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盛野就是盛野,是一个固执好强、用自己年轻的肩膀为母亲和妹妹扛起天地的男孩,是一个赤诚感恩、铭记他每一次善意和照拂并予以回报的伴侣,是一个勇敢强大、敢为他挡冷兵器的男人。
不知不觉中,盛野于他而言,早就不是旁人的替代品。
这些日子萦绕谌皓意的困惑突然有了答案。
那为什么面对久别重逢的姜维,仍然记得盛野旧伤初愈不宜喝酒;为什么明明可以和姜维重修旧好,却屡屡逃避;为什宁愿躲着盛野,也不愿意痛快地说出划清界限;为什么收到盛野发来的一条又一条信息,会彻夜无眠;为什么知道盛野为做蛋糕勒伤了手,会心脏钝痛……
直到姜维把自己和盛野放在同一个天枰,谌皓意才彻底看清,如果天枰真的是偏向姜维的,他这段日子的纠葛和困扰根本不会发生。
“他不是什么替身。”谌皓意又重复一遍,站了起来,不打算继续这顿没滋没味的饭,转身就走。
“意哥!”姜维对着谌皓意的背影,声音都在发颤,“所以,我还是回来晚了,是吗?”
谌皓意顿了顿,迈开长腿离开餐厅。徒留姜维在原地捏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