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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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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见心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谌皓意正悠悠靠在她的办公桌上,旁边站着拎着一个饭盒的陈同。对上她的视线,陈同识趣地将饭盒放下,出去的时候还顺带带上了门。
朱见心放下查房病历,不走心地扫一眼饭盒,语气凉飕飕的,“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时候给我送过一顿饭。”
“这不是给您送了嘛。”谌皓意语气里有难得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娇昵。
“我可是沾别人的光。”
谌皓意不理会,转问,“怎么样,他收了吗?”
朱见心一边摆开饭盒一边碎碎念抱怨,“收了收了,我这一天从早忙到晚,不仅要替你收病人,还要替你送饭。”
谌皓意悠悠道,“那可是您未来儿媳妇,送送饭怎么了。”
朱见心摆弄饭盒的动作一滞,放下筷子,变得严肃起来,“你想好了吗?”
谌皓意也收了玩笑的表情,郑重道,“想好了。”
“皓意,”朱见心语重心长道,“妈妈不跟你谈在这个社会环境下,以你的身份,跟一个男孩在一起有多难,我就想问问你,你问过人家的意思吗?”
“他当然是愿意的。”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送饭?为什么每天只敢在他妹妹病房外待会儿,连面都不敢见?”
“……”沉默了半晌,谌皓意不认可道,“我们……只是暂时闹了点小矛盾。”
“小矛盾,”朱见心冷哼一声,“行吧,你说是小矛盾就是小矛盾吧。不过谌皓意,”朱见心突然严肃地盯着谌皓意,“我跟你爸爸,你爷爷,我们家可没有一个人教过你强取豪夺,你可不要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逼迫别人做不愿意的事。”
谌皓意下意识想反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但是扪心自问,如果真的到没办法那天,他真的不会借着跟盛野的身份差距将人强留在身边吗?他是心虚的。于是只闷闷地应道,“知道了。”
“但是妈,您还得继续帮我送饭。”
“……”
朱见心的饭一直送到盛雨出院,从开始的一人份,到三人份,每天变着花样地找理由将饭留在病房,就算盛野再迟钝,也察觉到异常了。
想不通朱见心这么做的目的,盛野就上网去搜,这一搜,很轻易地就搜出朱见心和谌皓意的关系。
盛野心里五味杂陈。
盛雨昏迷的这几天,他每天下班后都来陪床,经常一呆就到半夜,他知道,病房外其实有个人一直在隔墙陪着他,虽然每次拉开门只能看到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但让他在孤寂害怕的夜里有些许的心安。
凌晨蹬着共享单车赶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知道,身后总会跟着一辆缓慢行进的迈巴赫,像一个匍匐在黑暗中的骑士,给他满满的安全感。
酒吧的工作也比从前顺利许多。销售额没多大变化,但占便宜揩油的少了很多。据同事说,是酒吧的包厢设置了分级制度,不同层级的包厢对消费者和工作人员之间亲密的限制程度不一样,而盛野刚好处在限制程度高的那一层级,即便遇到难缠的客人,也最多被占几句不疼不痒的口头便宜。
他没办法不去想,酒吧是赵柯开的,而赵柯是谌皓意的朋友。
一直到搞清楚朱见心突如其来善意的今天,盛野终于不得不再次动摇。
如果连他的母亲都愿意接受你的话,那么是可以相信他的真心的,对吗?
是可以相信的吗?
这天晚上,盛野失眠了。
后半夜迷迷糊糊陷入梦境,总是梦到两个人在打架。一个无情地嘲讽他,醒醒吧,不过是个便宜的替代品,甜头吃多了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转正了吧。另一个天真地告诉他,万一呢,万一呢,那么多的付出和陪伴,总有一刻是真实的吧。
昏昏沉沉地醒来,天已经大亮。
盛野呆愣地望着天花板,梦境和现实在还很混沌的脑海里交回,撕扯着叫他头疼。最终,是被催促着他去给盛雨办出院手续的电话叫醒的。囫囵穿戴的间隙,他冒出一个很莽撞的想法。
下次见到谌皓意遵循本能吧。
也许本能就是他想要的答案。
办完出院手续回病房的路上,盛野遇上两个意料之外的人。倒不是他刻意关注,只是很难想象,这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
谢一川侧着脑袋打量,很是惊讶似的,“唷,这不是阿野嘛,云舒,”他朝身后的女孩子喊,“见到同学怎么不打招呼?”
谢云舒瑟缩地躲在谢一川身后,仅抬起眼睛看盛野一眼便心虚似的,迅速低下头去,眼见着躲不过了,才硬着头皮说,“学长好。”
盛野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这两个人,一个是追到亚城砍伤他的罪魁祸首,一个是莫名其妙要诬他清白的陌生学妹,他不认为跟这两个人是偶遇了需要打招呼的关系。
但谢一川似乎并不这么认为,目光扫过盛野手里的收费单,热络关切,“缴费呢?”
盛野没有跟他闲扯的功夫,把收费单藏在身后,抬脚就要走。谢一川对着他的背影悠悠道,“我想起来了,你有个生病的妹妹是不是,好像是……心脏病吧?云舒,跟你一样呢~”
盛野回过头来,拧笑着对谢一川道,“谢总,这里是医院,请不要大声喧哗。”
“这么凶干嘛?”谢一川夸张地捂着嘴,“不会是心情不好吧?喔~”他不客气地审视着盛野,“被谌皓意抛弃了?连住院费都要你自己来交。”
“谢总,请您自重。”
谢一川跟没听见似的,兀自批判,“也是,不过就是养的一个小玩意,拿来当借口跟我干仗时含在嘴里怕化了,现在仗打完了,厌弃了也正常。”
盛野听不懂谢一川在说什么,但脸色已经变了,不由自主问道,“什么意思?”
看盛野的样子不像是装的,谢一川倒是也很意外,但聪明如他很快便明白过来,不遗余力地火上浇油,“你不会不知道吧?云舒,你看看咱们阿野是多么单纯的一个人,你怎么就要欺负人家呢。”
谢云舒轻轻揽着谢一川的肩膀,“哥……”
直到这时,盛野才迟缓地回过味儿来,谢一川,谢云舒……他们都姓谢……
“你是说,”盛野走近了些,“学校那些事都是你干的?”
谢一川作投降状,“别这么严肃嘛,玩玩而已。”
“谌皓意他知道?”
谢一川邪笑道,“你说呢?”
盛野的脸上逐渐褪去血色,手里的收费单几乎拿不稳,脑海中七零八碎的片段在用力拼凑,企图拼凑出一个他能理解的真相。
看他这个样子,谢一川大发善心地替他批判道,“谌皓意这个人,伪善得很。不就是想抢我手里那块地,明明可以直接出手,非要拿个没四两重的小情儿当借口,要里子要面子,还要给自己立虚头巴脑的人设……”
后面还骂了些什么盛野已经听不进去了,头重脚轻地晃在医院的走廊上,逃一样地躲进尽头的安全出口。
盛野靠着楼梯间冰冷的墙壁,心脏沉重地压着他几乎喘不过气,双腿也逐渐失去力气。他靠着墙缓缓滑落,最终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哽咽着哭出声。
成年人的崩溃很少有外露的时候。
即便是为了母亲和妹妹跟盛明刚互殴,因为金钱困窘得无路可走,甚至是那天从谌皓意的别墅落荒而逃,盛野都只允许自己默默地掉眼泪,等擦干脸上的泪水,再见到家人或者是旁的什么人,他又成了那个打不倒的盛野。
可是现在,唯有大哭能纾解他那颗正在破碎的心脏传来的阵痛。
他昨天还在思考的,是不是可以相信的真心,算什么呢?
谌皓意根本没有真心!
他不仅是谌皓意求而不得白月光的替身,还是谌皓意商战的一颗棋子。那些他想不通而盲目归结成爱意的行径,不过是谌皓意树立自己人设的方式。谌皓意沉迷于表演深情的贵公子,因为对方对自己伴侣的轻蔑就要在商场上置对方于死地,而因此给扮演伴侣角色的盛野带来的伤害,只字不提。
亏他还以为是谌皓意拯救了他!
他突然很想知道,谌皓意看着他捧着一颗真心献祭,看着他一步步沉沦一天天靠近的时候在想什么,看着他傻愣愣地为他挡刀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轻蔑地嘲笑他的天真……
眼泪浸湿了盛野的衣袖,痛苦的呜咽声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直到手机传来震动,盛野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在他的发泄中悄然消弭。
消息是盛雨的前主治医生李西廷发来。
“盛野,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我调职了,不是我自愿的,通知下发得很突然,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知道了,是谌皓意授意的。”
“他不想我做你妹妹的主治医生,故意把我调得很远。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是盛野,作为朋友我想提醒你,这个人不是善类,他今天可以随意调动我的岗位,明天也有可能随意操纵你的人生。你如果愿意的话,离他远点吧。”
盛野痴痴地盯着微信聊天界面,反复默读李西廷发过来的每一个字,发出一声绝望的冷哼。
就连仅碰过一次面的李西廷都能轻易看穿谌皓意的伪装,他竟然还在妄想谌皓意的真心。
盛野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回复李西廷:“好的,李医生,谢谢您的提醒。”
盛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平复好所有情绪才返回病房。
盛雨小跑着到门口迎接他,“哥哥,你怎么才来!”
盛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我去办手续了。”
盛雨指着病房内,高兴地告诉他,“皓意哥哥都已经把东西给我收拾好了!”
盛野脸色在听到那四个字时明显一僵,但很快便掩饰好,故作平静地朝谌皓意走近,去接谌皓意手里已经打包好的书包。
谌皓意将包收回身后,笑得有些讨好,“听说小雨今天出院,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你眼睛怎么肿了?”说着抬起手,试探着想要去擦盛野眼角是湿痕。
被声音一巴掌拍开。声音大得病房里的几个人纷纷侧目。
谌皓意有点受伤。
他以为来帮盛雨出院并非自作多情。以盛野的聪明,他这些天的照拂和呵护不会感受不到,盛野没有拒绝,就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了转圜的余地。他在试着用盛野理解的方式爱盛野,盛野也在试着再次接受他。
可是盛野这一巴掌,虽然只是拍在他手上,却让他的脸火辣辣地疼,好像他设想的一切都并不存在。他尴尬地笑了笑,企图用玩笑缓解诡异的氛围,“怎么对别人都和颜悦色的,就对我这么凶。”
盛野第一次没有顾及在场的母亲和妹妹,也没有顾及仍然大开的病房门,咄咄逼人地反问谌皓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的人生就该围绕着你转?陪你缅怀得不到的爱人,狙击商场上的敌人?”
谌皓意敏锐的皱眉,“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但凡谌皓意有一点的犹豫,盛野都能安慰自己,谢一川说的是胡话。
但是谌皓意没有。
甚至他只不着四六地说了这么几个字,谌皓意就能精确捕捉到更深层的意思。
盛野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转身去拿盛雨已经收拾好的行李。
谌皓意妄图从盛野手中夺过行李,“我来吧。”
盛野争不过他,索性把行李摔在地上,不可抑制地喊出声,“能不能别再演了!就那么喜欢故作深情吗?不虚伪吗?不恶心吗?”他的声音有些大,传到走廊上,引起偶然经过护士的侧目。
“演了这么久,还没腻吗?”
谌皓意神色伤恸,“我不知道是谁给你说了什么,但是我做这么多你就觉得我在演戏?我天天上窜下跳围着你转连公司都顾不上管,在你眼里就是虚伪?恶心?”
“不需要!”盛野痛到满脸通红,气到想崩溃大哭,却还是卯足了气势,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你这种表演家的怜悯。我不需要你母亲来给我妹妹治病,也不会再去你朋友的酒吧工作,谌皓意,从我的世界消失吧!”他丢下这么句毫无温度的话,捡起散落一地的行李,去拉已经呆愣的母亲和妹妹,“走吧,我们回家。”
谌皓意长腿一跨,将盛野拦在病房门内,“……不许走。”
盛野挺着脖子直视谌皓意,“怎么,要动粗吗?也对,”他凉凉一笑,“这个医院也有一半姓谌,您要是介意,我们以后就诊也可以换个地方。”
谌皓意像是没听清盛野的冷嘲热讽,只讷讷道,“不许走……”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一样。
不等盛野强行破门而出,门外传来知性的声音,“这是在干什么呢?”
几人一起回头,朱见心正朝这边走来。见到这幅混乱的场面她似乎也很意外,但很快便把罪魁祸首锁定谌皓意,语气里有些斥责,“这里是医院,搞出这么大动静是想干嘛?”
谌皓意听这话冷静了些,但依旧杵在原地没有动,没有要让盛野走的意思。
朱见心拉他的胳膊,“皓意,你是成年人了,这个样子像话吗?”
谌皓意有些荒神,脚步松动了些,朱见心趁势想把他拉到一边。他有些不愿意出声,“妈……”
朱见心看着谌皓意的眼睛摇头,示意他不要越界,直到谌皓意真的被他劝动,被拉着让出门口的路,她才朝盛野几人歉意地笑道,“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抛开谌皓意的关系,盛野对朱见心是感激的。于公,朱见心是值得他学习的行业翘楚,于私,朱见心是他妹妹的救命恩人,他本有一句感谢要对朱见心说,但是对上这张与谌皓意有几分相似的脸,他终究一言不发,拉着母亲和妹妹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盛野……”谌皓意不甘心一样,作势要追。朱见心拦住了他,并将突然之间就颓败至此的他拉到办公室。
朱见心衬着办公桌头疼地扶额,“我今天的脸算是被你丢尽了。”
谌皓意不理会朱见心的谴责,反问道,“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不然呢?”朱见心颇为不解,“你想对人家做什么?你问过别人想要什么吗?”
谌皓意沉默了。
朱见心继续道,“皓意啊,你连锐行这么大的公司都能掌控,几十亿的项目都谈得下来,怎么追人就只会像小学生那样围着人转呢?”
“我……”谌皓意无措地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不如问问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才让人家对你这么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