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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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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野的离职申请没有迅速得到Steven的批准。对方给的理由是,项目第一期临床实验即将落地,盛野应该做一个负责任的人,至少等项目第一阶段结束,他的岗位找到新的接替者。
盛野无可辩驳,只好继续手头上的研究工作,和项目的推进一起,等待接替他的人。
但也仅仅只是继续工作。
项目组和甲方的任何例会,他都不再参与。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锐行也在例会上宣布,降低今后碰头会议的频次,并将会议主导权全权交给研发部负责人。
姜维诧异地看着主位上的人。不过一个年节没见,却消瘦许多。高领毛衣遮住下颌不明显的淤青,神情被掩去大半,显得更加冷峻疏离。
姜维刻意等会议室的人都走空,确定对方脸上的痕迹不是错觉,关切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谌皓意摇摇头不愿多谈,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起身,和姜维拉开些距离,又说,“以后项目上的事情,你直接找老刘对接吧。”
姜维目光本能地扫过谌皓意手里的文件夹,黑色的封面,没有任何标注。如果是工作性质的文件,此时一定在陈同手里,而现在谌皓意亲手拿着,紧紧地拿着。
他扬起嗓子,对着谌皓意即将离开的背影,“一期实验马上就要有结果了,你不高兴吗?”
谌皓意说不上高不高兴。MOC将计划的研发时间缩短了1/3,其中不乏有姜维的功劳,但对于谌皓意而言,除了提升经济效益,没有其他更多的意义。
“那我要多谢姜教授为这个项目尽心尽力。贵所如果因此对项目预算方面有什么新的建议,可以安排人员和我们财务法务进行对接。”
“意哥,我不是要听这个。”
“我要说的只有这些。”
“你为了这个项目努力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做得好一点,会让你高兴,即便超出预期这么多,你也不会高兴的,是吗?”
“这个项目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是因为盛野吗?”
“什么?”
“因为第一期项目成果交付了,他就要离职了,所以我拼尽全力想要让你获得最大的利益,也并不会让你更高兴,对吗?”
离职。
谌皓意捏文件夹的力道加重,冷静道,“锐行和MOC之间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你不要掺杂太多的个人情绪。”
姜维听不进去,泫然欲泣,“他都要走了,即便放弃唾手可得的研究成果,也要离开你,你还看不懂吗?你们之间本来就存在问题,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呢?”
“我再说一次,”谌皓意冷漠地制止姜维的哭诉,“我们之间6年前就结束了,跟他怎么样没有任何关系。”顿了顿有些残忍继续道,“你如果不能冷静客观的对待这份工作,我可以建议Steven换人。”
姜维望着撂下狠话头也不回消失在会议室的背影,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他抚着胸口,心脏和神情一样哀恸,“为什么你现在看不到我了。”
甩上总裁办公室的大门,谌皓意甚至来不及通过秘书处,用私人号码将电话打到Steven办公室,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陷入沉默。
“怎么了,谌总?”Steven在电话里关切地问。大概是想起初见和例会里的一些事,贴心提议,“如果谌总认为,盛是我们项目合作的关键人物,我也许可以让他留下来。”
“不用了,”谌皓意拒绝道,“按你们正常流程走吧。”
挂断电话,缓缓翻开桌面的文件夹,谌皓意的目光长久停留。
崭新的心脏移植手术配型协议写着盛雨的名字,终于显示合格。他为此耗尽九牛二虎之力,几乎寻遍全国所有的医院,原本想亲手交给盛野,不求获得盛野的原谅,哪怕算作稍作补偿也好。
可是现在他却不敢这么做了。
他不想让盛野误会他居心叵测,企图用妹妹的手术干扰他的去留。
他在学着去尊重盛野的抉择,去成全盛野的愿望,即使不想让盛野走,也不强加挽留。
思虑再三,谌皓意给朱见心打去电话,“妈,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盛野,我是李西廷,你还记得我吗?”
盛野接到一个久违的电话,火速赶到医院,敲响李西廷办公室的门。
李西廷把早已准备好的咖啡推到盛野面前,示意他坐。
盛野惴惴不安地坐下。长期与医院打交道已经让他形成条件反射,对于被医院找总是抱着最差的预期,神情忐忑地问,“李医生,你电话里说有急事要告诉我,请问是什么事?”
李西廷笑笑,“你别紧张,是好事。”他把一份文件夹摊开推到盛野面前,“你妹妹找到配型成功的心脏源了。”
盛野表情瞬间亮起,低头翻阅配型协议,把关键信息反复确认多次,才敢露出欣喜的笑容,“真的……”
“是的,”李西廷确信地告诉他,“恭喜你们!”
盛野不动声色地掐一把自己的胳膊,皮肤传来真切的疼痛,他才敢相信,这的确是真的。自从确认盛雨要做换心手术后,除了在盛雨长期就诊的杭城附院,盛野在杭城所有能做换心手术的医院,都挂了排期诊号,没想到竟然真的在其他地方等到了。并且负责的医师还是盛雨曾经的主治大夫。
这岂止是天大的好运,简直是一种缘分。
面对盛野的欣喜,李西廷有些不在自在地扶了扶眼镜,开启话题,“心脏移植是大手术,需要充分的术前准备,确认要做的话,要尽快安排入院才好。”
盛野想起一个关键问题,“李医生,费用方面……”
“喔,这个你不用担心。”顿了顿,“我们医院每年都有针对这类大型手术的科研预算,呃,如果你们允许院方将手术过程写进科研课题的话,手术费用可以算作科研经费……你们不用掏钱……”
盛野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
且不说这套说辞有多么的熟悉,简直与当初他把李兰和盛雨安顿进附院旁边来历不明的房子时一模一样,他也算是半个同行,怎么可能不知道,换心手术于李西廷新就职这所医院来讲,已经相当成熟,根本不可能也不值得为此耗费巨额科研经费。
盛野的声音沉了沉,警觉地问,“这颗心脏源是哪里来的?”
李西廷目光闪烁,将心虚藏好,笃定地回答,“是京城转过来的。”似乎怕盛野不信,又补充道,“这种脏器移植类手术也是看缘分的,并不是有脏源就能匹配得上,”他指着协议上的转入单位,“人家医院有了这个心脏源,跟本院的移植需求都匹配不上,才会放进全国的需求库,这才匹配上我们。”
盛野目光落在白纸黑字的文件上,上面的的确确清楚地标明心脏源来自京城某个知名医院。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呢?
他有些不自信地抬眼,“真的吗?”
“盛野,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想想的确,李西廷当初是被那个人从杭城附院弄走的,没道理反过来帮那人做事。何况……除夕夜里一些残忍血腥的画面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浮现……他怎么会以为,那个人还会在暗地里相助……
但无论如何,科研报销的说法滑稽又可笑,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李医生,”盛野正色道,“你们医院能为我妹妹找到一颗合适的心脏源,我已经非常感激,我实在没理由再占用你们的科研经费,还请你如实告诉我手术费用,我好做准备。”
“真的不用……”
“请问手术费用是多少。”
“……三十万。”
李西廷艰涩地吐出的数字,像一块巨石轰然压在盛野的心口,他几乎瞬间就喘不过气。但还不算太超乎意料,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努力保持镇静,“好,我们会尽快凑齐手术费用,安排入院的。”
“谢谢你李医生。”
盛野将可以心脏移植的好消息带回家,总是死气沉沉的家里像是突然得到救赎,李兰和盛雨都很高兴,但转头就被高昂的手续费难住。
盛野安慰母亲和妹妹自己会想办法,可是他有什么办法。MOC的待遇是还不错,但他除了要负担盛雨特殊学校高昂的学费,还要攒钱还巨额的欠款,本就捉襟见肘,实在没办法一下子凑齐30万。
思来想去,盛野决定去贷款。至少先把手术的事落实下来,剩下的,总有办法慢慢还。
但银行的贷款并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盛野没有固定资产可以抵押,就需要工作单位为其信用背书。
尽管为难,但为了妹妹,盛野不得不找到Steven。
Steven的态度理智又冷酷,“很遗憾听到这些事,盛,但是你已经要离职了,出于风险考虑,研究所实在没有办法出面替你担保。”
结果几乎是意料之中。盛野点点头表示理解,说打扰了,打算离开办公室。
Steven犹豫再三,把盛野叫住,打算为研究所的发展做最后一次努力。
“其实事情一直都有解决方法的,不是吗?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离开,留在这里工作,MOC当然可以为你的需求做担保。何况以我们的薪酬水平,还清这笔欠款也并不需要多长时间。”
盛野犹豫了。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如果说离开是为了远离伤害过盛雨的人,那他不顾盛雨的手术需要强行辞职,对盛雨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他到底该怎么办?
盛野低垂着头,声音有些失力,“对不起Steven,辜负你的期待了,但是我……我真的不想再留在这座城市……”
“什么??”Steven如醍醐灌顶,“你想辞职的原因是不想留在这座城市?”
盛野看着他。
Steven表示不解,“拜托,盛,成熟一点,有几个人会因为这样的原因放弃一份工作,何况你还是这么地需要这份工作。”
Steven的指责合情合理,第一次有些松动盛野一定要离开的想法。“我会再考虑一下的。”
“等一下,”Steven拉住盛野的胳膊,“如果你只是想离开杭城,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盛野眼里稍微亮起些光。
“很遗憾你不能再继续为我的研究所工作了,但还可以继续为MOC工作。我可以为你写一封推荐信,推荐你去MOC在美国的总部就职。”
“美国?”
“是的。既然你想离开杭城,那干嘛不干脆去一个足够远的地方呢?况且,总部的薪酬水平远高于这里,你完全不用为30万而担心。”
盛野的神色快速变化,从燃起一点点希望变得黯淡无光,他很无奈地说,“但是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当然可以和你一起去。盛,美国的医疗水平比这里高很多,你的家人在那里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
像是怕并不能说服盛野,Steven把筹码加大,“事实上,MOC对于科研人员的引进有良好的补偿机制,如果你愿意远赴美国并长期为美国的总部效力的话,你可以得到一笔非常丰厚的补偿金,这在你们中国叫……安家费,有了这笔钱,你完全不用去借急需的30万。”
这天晚上,盛野一个人在城市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草坪翻出新绿,杨柳在抽新枝,长眠一冬的昆虫发出苏醒的动静,春天来了,所有生命都开始萌发生机,他的生活也是。
去到美国的好处一只手都数不完。
可以继续他所热忱的研究工作,可以解决盛雨手术费用的问题,可以逃离这座他想离开的城市,还可以再也不用遇见盛明刚……
可是他就是怎么也下定不了决心。
像有什么湿重的东西坠在他的身后,拖着他,拽着他,蚕食着他做决定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