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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巴蜀来客 ...


  •   雷烬葬礼后的第七天,栖杏坞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暮色沉沉的傍晚,细雨如丝,将杏林洗得苍翠欲滴。坞中弟子大多已回房歇息,只有回春堂还亮着几盏灯——陆槿曦正在整理这几日“梦魇症”患者的愈后脉案。

      沈清徵在听竹苑调息。灵玉与灵晶的温养已让他的内力恢复七成,但父亲那封绝笔信,依旧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思虑。

      “锁星核,非杀伐,乃牺牲。”

      这六个字,他默念了千百遍,却依然找不到第三条路。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了。

      不是雨打竹叶的沙沙声,而是一种……仿佛琉璃碎裂、又迅速重组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穿透雨幕,径直传入耳中。

      沈清徵蓦然睁眼。

      怀中的灵玉传来前所未有的悸动——不是警示,不是共鸣,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战栗!仿佛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同类!

      他推开窗,望向声音来处。

      杏林小径的尽头,细雨朦胧中,一个人影正缓步走来。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雅的青灰色,边缘缀着一圈细小的铜铃。随着他的步伐,铜铃无声,但伞骨与雨丝碰撞,竟发出那种奇异的琉璃碎裂之音。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衣摆纤尘不染,即使在泥泞小径上行走,也不沾半点污渍。身形修长,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走在雨中,而是漫步在自家庭院。

      待他走近,沈清徵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稚嫩的脸,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最奇异的是他的瞳孔——在暮色中,隐约泛着淡淡的琉璃色光泽。

      他在听竹苑外停下,收起伞,仰头看向窗边的沈清徵。

      “沈公子,”他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抚平心绪的韵律,“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沈清徵警惕地看着他:“阁下是?”

      “公孙镜。”年轻人微微欠身,“来自巴蜀,虚镜幽谷。”

      虚镜幽谷。

      沈清徵心中一凛。他在父亲留下的《异闻录抄本》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幻术宗门,据说传承自上古“镜巫”,擅长以音律、光影、心念构建幻境,窥探人心,亦能杀人于无形。百年间极少涉足中原,如今为何突然出现在江南?

      “公孙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沈清徵不动声色。

      公孙镜笑了,笑容纯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指教不敢。只是受人所托,来给沈公子送一件东西,顺便……问一个问题。”

      “受何人所托?”

      “一位故人。”公孙镜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琉璃镜片,轻轻一抛。

      镜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不偏不倚,落在沈清徵窗前的书桌上。

      沈清徵低头看去。镜片澄澈透明,边缘镶嵌着古朴的银纹,镜面中……竟倒映不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朦胧的、流动的雾气。

      “这是‘问心镜’的碎片。”公孙镜解释道,“那位故人说,若沈公子对前路迷茫,对‘牺牲’与‘守护’难以抉择,不妨借这镜片,看一眼自己的‘心’。”

      沈清徵皱眉:“那位故人是谁?”

      “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公孙镜笑容不变,“现在,该我问问题了。”

      他向前一步,琉璃色的瞳孔直视沈清徵:

      “沈公子,你认为——‘真实’,值得付出多大代价?”

      问题来得突兀,却又仿佛直指核心。

      沈清徵沉默片刻,反问:“何为‘真实’?”

      “你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即为真实。”公孙镜道,“但若有人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假的——你的记忆被篡改,你的情感被操控,你所谓的‘使命’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你还会为守护这样的‘真实’,付出生命吗?”

      雨声渐密。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沈清徵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少年,忽然想起叶知秋临死前的话,想起父亲绝笔信中的嘱托,想起灵玉的选择,想起江南百姓感激的眼神。

      这一切,会是假的吗?

      “我不知道。”他最终如实回答,“但我知道,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此刻落下的雨,此刻我心中的疑惑和坚持——这些感受,是真实的。至于它们背后的‘真相’是什么,我需要自己去寻找。”

      公孙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很好的回答。”他轻声道,“那么,第二个问题——若‘真实’太过残酷,你会选择永远活在美好的‘幻境’中吗?”

      这次,沈清徵没有犹豫。

      “不会。”

      “为何?”

      “因为幻境再美,也是假的。”沈清徵缓缓道,“而真的东西,无论多残酷,都值得面对。逃避或许能得一时的安宁,但欺骗不了自己的心。”

      公孙镜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沈公子,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他重新撑起伞,“最后一个问题——若你发现,你一直追寻的‘公道’,在现实中永远无法实现。而有人能用‘幻术’给予受害者即刻的‘正义’,你会阻止他吗?”

      这个问题,让沈清徵怔住了。

      他想起了王家集的惨案,想起了锁澜桥实验室里那些被当作实验体的无辜者,想起了雷烬的无奈和叶知秋的癫狂。

      司法不公,权力腐败,弱者含冤……这些,他亲眼见过。

      若有人能以非常手段,给予受害者公道……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

      公孙镜似乎并不意外。

      “这个问题,不必现在回答。”他转身,准备离开,“沈公子,虚镜幽谷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若有一天,你对‘真实’与‘幻境’、‘公道’与‘代价’有了新的困惑,不妨来巴蜀一游。”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对了,那位故人还让我转告你——‘星核’之事,不必急于一时。魏王在北方布局深远,你如今势单力薄,贸然北上,不过是送死。不如先来虚镜幽谷,学一学如何‘看破虚妄’,或许能找到破局之法。”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仿佛融入雨幕,最终消失不见。

      只有那枚琉璃镜片,静静躺在书桌上,镜面中的雾气缓缓流转。

      沈清徵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公孙镜的出现,以及那三个问题,像三颗石子,投入他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

      真实与幻境,公道与代价,牺牲与守护……

      这些看似抽象的问题,却仿佛隐隐指向一条全新的路。

      一条或许能绕过“永镇星核”的死局,找到“第三条路”的路。

      “巴蜀……虚镜幽谷……”

      他喃喃自语,握紧了手中的琉璃镜片。

      镜片触手温凉,内部的雾气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的心跳轻轻波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槿曦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沈清徵,刚收到三叔的急信!”她将一封密信递过来,“你看!”

      沈清徵展开信纸。

      是陆九针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清徵吾侄:惊雷谷覆灭后,魏王动作频仍。据可靠消息,其麾下‘镜魔’幻千机已秘密潜入巴蜀,意图不明。幻千机乃虚镜幽谷叛徒,精擅幻术杀伐,手段诡谲,若与魏王合流,恐成大患。另,北漠使者月前抵汴京,似与魏王有所接触。江南暂安,然天下将乱。汝可愿往巴蜀一探?虚镜幽谷之主柏玉隐,与我有旧,或可相助。若往,务必谨慎。陆九针手书。”

      镜魔幻千机……虚镜幽谷叛徒……潜入巴蜀……

      沈清徵猛地看向手中琉璃镜片。

      公孙镜的出现,难道与此有关?

      是巧合,还是……某种指引?

      “三叔在信中还说,”陆槿曦低声道,“他在惊雷谷废墟中,发现了一些关于‘羽音灵玉’的线索。据说那枚灵玉能操纵空间与虚实,与幻术之道有相通之处,很可能就在巴蜀。若能得到它,对你将来对抗魏王,或许大有助益。”

      羽音灵玉!

      五音灵玉中的最后一枚!

      沈清徵心中一震。他已有徵音灵玉(聆听与净化),若再得羽音灵玉(空间与虚实),五音已得其二,或许真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而巴蜀,虚镜幽谷,幻术之道……

      这一切,仿佛一张逐渐清晰的网,将他引向那个迷雾重重的西南之地。

      “你怎么想?”陆槿曦看着他。

      沈清徵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那里是汴京,是星核,是父亲遗命中的终极战场。

      但他现在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巴蜀……或许是一条迂回之路。

      学幻术,得羽音灵玉,看破虚妄,积蓄力量。

      然后,再北上决战。

      他转身,看向陆槿曦:

      “我们去巴蜀。”

      决定做出得很快。

      陆九针在第二封信中,附上了给虚镜幽谷谷主柏玉隐的亲笔信,以及一份详细的巴蜀地图和注意事项。

      “柏谷主性情孤高,不喜俗礼。但重信诺,通幻理。你持我信去,他自会接待。然虚镜幽谷幻境重重,人心难测,切记:所见非真,所闻非实,唯守本心,方可破妄。”

      这是陆九针最后的叮嘱。

      栖杏坞的事务,暂由秦川、林风、苏叶协助几位长老处理。陆槿曦坚持同行,沈清徵这次没有拒绝——巴蜀诡谲,多一个可靠的同伴,多一份照应。

      咸苹果依旧没有消息。但沈清徵有种预感,她很可能也在巴蜀。

      临行前夜,沈清徵独自在杏林中漫步。

      月色如水,将杏林照得一片皎洁。枝头青果累累,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走到雷烬的墓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这个迷途知返的惊雷谷弟子,用生命传递了情报,也让他看到了人性在绝境中的复杂。

      “真实与公道……究竟哪个更重要?”

      他低声自问,却没有答案。

      离开墓地时,他在一株老杏树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晒干的咸苹果,和一张字条:

      “巴蜀路险,幻象丛生。记住公孙镜的问题。我们蜀中见。——你的朋友,咸苹果。”

      果然。

      沈清徵收起油纸包,望向西方。

      那里,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是巴蜀。

      是虚镜幽谷。

      是幻术与真实的交锋之地。

      也是他寻找“第三条路”的起点。

      三日后,栖杏坞东门外。

      依旧是两辆马车。只是这一次,目的地从北方的汴京,改成了西方的巴蜀。

      陆九针依旧没有来送行,但让人送来两件礼物:

      给沈清徵的,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指针永远指向西南——那是虚镜幽谷的大致方位。

      给陆槿曦的,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杏花形状,内蕴药香,有清心辟邪之效。

      “保重。”秦川、林风、苏叶三人拱手。

      “你们也是。”沈清徵回礼,“江南就交给你们了。”

      马车启动,向西而行。

      车厢内,陆槿曦铺开巴蜀地图,开始规划路线。沈清徵则取出那枚“问心镜”碎片,对着月光细看。

      镜面中的雾气,在月光下缓缓流转,隐约映出一些模糊的影像——

      有父亲沈砚伏案书写的背影。

      有母亲慕容清抚琴的侧影。

      有林清音在太学窗前凝望的孤影。

      有江南百姓感激的笑容。

      有叶知秋癫狂的眼神。

      有雷烬临终的释然。

      最后,雾气凝聚,化作两个大字:

      “问心”。

      沈清徵收起镜片,闭上眼睛。

      巴蜀之行,与其说是寻玉学艺,不如说是一场对内心的拷问。

      对真实的拷问。

      对公道的拷问。

      对牺牲与守护的拷问。

      而答案,或许就在那重重幻境之后。

      马车驶出杭州地界,进入皖南山区。

      道路渐崎,人烟渐稀。

      远处,蜀道之难,已在云雾中隐约可见。

      陆槿曦放下地图,轻声道:“听说巴蜀多雾,十步之外不辨人形。幻术在那样的环境里,想必更加防不胜防。”

      “嗯。”沈清徵点头,“所以公孙镜才说,要学‘看破虚妄’。”

      “你相信他吗?”陆槿曦问,“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少年?”

      沈清徵沉默片刻。

      “我不确定。”他如实道,“但他问的问题,值得思考。而且……三叔既然推荐我们去虚镜幽谷,必有深意。”

      陆槿曦不再多问,只是将白玉簪仔细簪好,然后从药箱中取出几样特制的香囊和药粉。

      “这些是我根据三叔给的方子配的,能抵抗一般的精神迷惑和致幻药物。”她分给沈清徵一份,“巴蜀幻术诡谲,有备无患。”

      沈清徵接过,贴身收好。

      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

      窗外,景色从江南的婉约,逐渐变为山区的雄奇。峭壁如削,深谷幽邃,云雾在山腰缭绕,仿佛真的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沈清徵握紧怀中的灵玉和灵晶,感受着它们平稳的脉动。

      也感受着内心深处,那份越来越清晰的——

      对“真实”的渴望。

      对“答案”的追寻。

      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关于“虚实”与“代价”的试炼的——

      隐隐期待。

      他知道,从离开江南的那一刻起。

      “问道”的篇章,已经合上。

      而“求真”的征途。

      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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