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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夜宴 ...

  •   子时。

      更鼓声刚歇,万籁俱寂。太学在戒严中沉睡,唯有巡逻的隐麟卫脚步声规律地划过石板路。

      沈清徵盘坐在榻上,胸口灵玉传来规律的、逐渐增强的脉动,仿佛在与某种外界的节奏共鸣。不是催促,更像是一种提醒——时间到了。

      他起身,走到昨夜墙壁开启的位置。青砖依旧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机关痕迹。

      该如何触发?

      沈清徵想起昨夜的情景,试探性地对着墙壁低声道:“风过松涛。”

      没有反应。

      他等了片刻,正要再试,墙壁内部却传来了声音——不是敲击,而是清晰的、带着回响的人语:

      “按左三寸,下二寸处,注入微力。”

      是饕餮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更低沉,更……年轻?

      沈清徵依言,手指在冰凉的砖面上摸索。青砖表面有细微的凹凸纹路,在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他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吸力。运起父亲所传的基础导引法,将一缕温热内息注入。

      青砖内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整面墙壁——从床头到窗沿,约一人高的范围——开始无声地向内滑开!不是一个小洞,而是一道足以容人通过的暗门!

      门后不是砖石,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奇异石头,照亮了蜿蜒向下的路径。一股混合着泥土、陈旧木料、以及某种淡雅熏香的空气涌出。

      沈清徵心头剧震。太学斋舍之内,竟有如此隐秘的通道!

      “沈公子,请。”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仿佛就在台阶下方不远处,“顺着光走,莫要触碰两侧墙壁。”

      没有退路了。沈清徵深吸一口气,踏入暗门。

      在他身后,墙壁无声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

      台阶比想象中更长,盘旋向下。两侧发光的石头并非夜明珠,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晶石,内部有液体般的光晕流转,光线稳定而不刺眼。沈清徵注意到,台阶和墙壁的材质也非普通青砖,触手温润,像是某种玉石混合金属烧制而成,上面刻满细密的、难以辨认的纹路。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台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地下空间。高约三丈,直径不下十丈,穹顶上同样镶嵌着发光的晶石,排列成星辰图案。空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色玉石雕成的圆桌,周围摆着七把高背椅,已有五把坐了人。

      圆桌上方悬浮着几盏莲灯,灯焰也是柔和的白色,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却无半点烟气。

      沈清徵的脚步在台阶口顿住。

      他看清了那五个人的装束。

      正对台阶的主位,坐着一位身穿深紫色锦袍、以青铜饕餮面具覆面的人。面具造型古朴威严,只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这大概就是“饕餮客”本人?他的身形挺拔,虽坐着也能看出颀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稳定。

      主位左手边第一席,坐着一位身穿暗红官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留着三缕短须,正闭目养神。沈清徵认得那官服的制式——隐麟卫副指挥使的品级!

      第二席,是一位身着素白僧衣、手持念珠的老僧,眉须皆白,面容慈和,但沈清徵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内敛如渊的浑厚气息。宝梵天音寺的高僧?

      主位右手边第一席,竟坐着林清音!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雨过天青色深衣,面色平静,只是当沈清徵出现时,她端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第二席……是一个空位。

      而在圆桌之外,阴影的边缘,还零散站着或坐着七八人,衣着各异,气息晦涩,显然身份地位不及圆桌之人,但绝非寻常角色。沈清徵甚至看到了那个司天监的袁墨卿,他站在一处阴影里,对沈清徵微微点了点头。

      这里,汇聚了朝廷、佛门、梨园、以及神秘的地下势力。

      而他,一个刚入汴京三天的太学新生,被带到了这个漩涡的中心。

      “沈公子,请入座。”主位的饕餮客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正是刚才指引他的声音。他指了指右手边的空位。

      沈清徵定了定神,走到空位前坐下。椅子宽大冰凉,正对着那位隐麟卫副指挥使。

      “今日请诸位来此‘幽寰厅’,有三件事要议。”饕餮客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全场,在沈清徵身上略作停留,“第一件,便是关于今日太学辩音会的‘瘟神引’之乱。”

      隐麟卫副指挥使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此事隐麟卫已接手调查。那自称‘无念’的狂徒,所用琵琶、所施音律,皆属违禁。三日之内,必将其缉拿归案。”

      “程指挥使,”林清音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辩音会,仿制特邀帖,避开太学所有常规巡查,更能催动‘瘟神引’这等禁曲,绝非寻常狂徒。背后必有势力支撑。隐麟卫仅以‘缉拿’视之,恐怕不够。”

      程指挥使脸色一沉:“林博士的意思是,我隐麟卫办事不力?”

      “不敢。”林清音神色不变,“只是提醒指挥使,此人所图非小。今日他意在试探,下一次,或许便是真正的袭击。”

      “试探?”程指挥使冷笑,“试探谁?试探太学?还是……”他目光转向沈清徵,毫不掩饰审视之意,“这位新来的沈公子?”

      矛头直指而来。沈清徵感到压力陡增,胸口灵玉微微发热。

      “程大人,”饕餮客适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日沈公子以妙音化解瘟音,避免更大伤亡,于太学有功。我等此刻聚首,是为商议如何应对此等威胁,而非质疑功臣。”

      他将“功臣”二字稍稍加重。

      程指挥使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看沈清徵的眼神依旧不善。

      “老衲以为,”那位白眉老僧缓缓开口,声音温厚如钟,“当务之急,是查清‘瘟神引’曲谱与弦丝来源。此等禁物,流落在外,终究是祸患。我宝梵天音寺愿派出‘净音僧’协助追查。”

      “多谢慧明大师。”饕餮客颔首,“第二件事,便与此相关。”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圆桌中央的黑色玉面忽然亮起,浮现出一幅光影交织的立体图景——那是汴京城的简易地图,其中几个点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据可靠消息,”饕餮客缓缓道,“近三月来,汴京地下黑市,出现了数次‘古乐谱’与‘特异音材’的异常交易。交易地点隐秘,经手人身份成谜,但最终流向,都指向几个固定的、被严密保护的仓库。”

      光影地图上,那几个仓库位置被红色光点亮起。

      沈清徵注意到,其中一个红点,距离太学并不远,就在汴河码头附近。

      “其中部分乐谱,经鉴别,与‘天音之变’前后失传的禁曲残章有关。”饕餮客的声音沉了下来,“而音材,则包括‘泣血桐’、‘怨骨竹’等早已被明令禁止采伐的、蕴含极强负面气息的材料。”

      慧明大师手中的念珠停了一瞬:“阿弥陀佛……若以此等凶物制琴铸器,所发之音,必是邪魔之音。”

      “第三件事,”饕餮客的目光再次落到沈清徵身上,“与沈公子,以及……他怀中的徵音灵玉有关。”

      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徵胸口。灵玉似乎感应到众多强者的注视,温度明显升高,隔着衣料都能感到暖意。

      林清音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程指挥使眼中闪过贪婪与精光。

      “上古‘五音镇煞大阵’的传说,在座各位想必都有耳闻。”饕餮客徐徐道,“六十年前‘天音之变’后,大阵核心崩散,五块灵玉碎片流落四方。其中‘徵音灵玉’碎片,辗转到了永州沈家手中。如今,持玉者入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根据我得到的密报,其他灵玉碎片——宫、商、角、羽——的持有者,或已入京,或正在来京的路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慧明大师都睁开了眼睛,佛目中精光湛然。

      “五玉齐聚……”林清音低声重复,面色罕见地凝重,“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想重组‘五音镇煞大阵’。”饕餮客语气平静,却抛出石破天惊的推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想利用五玉齐聚时产生的‘天音共鸣’,做些什么。”

      “做什么?”程指挥使追问。

      饕餮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清徵:“沈公子,令尊可曾提过,这灵玉除了‘聆听’,还有何用?”

      沈清徵摇头:“家父只说是护身之物,嘱我琴弦自鸣时来汴京寻答案。”

      “答案……”饕餮客轻轻敲击桌面,“或许就在‘五玉齐聚’之时。但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六十年前大阵崩散的威力,诸位应该清楚。若有人意图不轨,强行聚玉引动共鸣,轻则毁掉半座汴京,重则……可能撕开当年勉强弥合的‘天缺’。”

      天缺!沈清徵猛地想起梦中父亲的话。原来那不是梦呓,是真实的警示!

      “所以,今日请沈公子来此,是想达成一个共识。”饕餮客环视众人,“在查清‘寻仙会’(他首次明确点出晏无痕背后的组织)真实目的、确保安全之前,沈公子需得到保护,同时,也需诸位共同监督,防止灵玉被滥用。”

      程指挥使皱眉:“保护?如何保护?由谁保护?此玉乃国之重器,理应收归……”

      “程大人,”林清音忽然打断他,声音冷冽如冰,“灵玉已认沈公子为主,强行剥离,恐遭反噬,更可能损毁灵玉。此事,六十年前不是没有先例。”

      她话中有话,程指挥使脸色变了变,显然知道那个“先例”是什么。

      “老衲赞同林博士。”慧明大师缓声道,“灵物择主,自有缘法。强行夺取,非但不能得其力,反会招致灾祸。我佛门有‘不动明王印’,可助沈公子暂时收敛灵玉气息,避免被轻易追踪。”

      饕餮客点头:“如此甚好。林博士可负责沈公子在太学内的安全与指点,慧明大师施以佛法护持。至于外部情报与潜在威胁……”他看向程指挥使,“便要劳烦隐麟卫多多费心了。”

      程指挥使脸色变幻,最终缓缓点头:“可以。但沈公子必须定期向隐麟卫报备行踪,灵玉若有异动,须立刻禀报。”

      这等于将沈清徵置于半监控之下。但眼下形势,他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沈公子意下如何?”饕餮客最后问道。

      沈清徵抬起头,看向圆桌上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代表的力量,足以轻易碾碎他。所谓的“共识”与“保护”,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他和他怀中灵玉的“处置方案”谈判。

      他深吸一口气:“学生可以接受。但有一个条件。”

      “哦?请讲。”

      “我要知道,”沈清徵直视饕餮客面具后的眼睛,“当年‘天音之变’的真相,以及我父亲……究竟卷入了什么,才招来‘音雷’焚琴之祸。”

      这个问题,他憋了太久。

      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林清音垂下眼帘,手中茶盏的水面泛起细微涟漪。

      饕餮客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牵涉甚广,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待时机合适,自会有人告诉你。”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你父亲沈砚,当年不仅是‘徵音灵玉’的守护者,更是‘五音镇煞大阵’最后一代主持者中,‘徵位’的预备传人。”

      预备传人?沈清徵心头一震。

      “也就是说,”饕餮客的声音在面具后显得格外幽深,“他本该是六十年前,站在大阵核心的五人之一。”

      这个身份,远比沈清徵想象得更重。

      五音镇煞大阵的主持者,那是能与天地之力共鸣、守护一方气运的存在。父亲……竟曾距离那个位置如此之近?

      “那他为何……”沈清徵声音干涩,“为何最终没有站在阵中?又为何带着灵玉隐居永州,直至……”

      “直至被杀。”饕餮客替他说完,“因为当年主持大阵的五人,在‘天音之变’后,死了四个,失踪一个。而失踪的那位,就是‘徵位’的正选主持,也是你父亲的授业恩师——‘聆风先生’钟子期。”

      问籁阁的开派祖师?!沈清徵瞳孔骤缩。他在永州听说过这位传奇人物的名字,却不知他与父亲有如此深的渊源!

      “钟子期失踪前,将灵玉碎片和部分传承交给了你父亲,嘱他远遁,等待时机。”饕餮客继续道,“但你父亲隐居后并未放弃追查,他似乎发现了当年之变的某些隐秘,触及了某些人的禁忌,所以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父亲是因为追查师父失踪的真相和天音之变的隐秘,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当年活下来的四位主持,所属门派是……”沈清徵追问。

      “宫位,宝梵天音寺上一代方丈,已于三十年前圆寂。”
      “商位,北宸上一代统帅,战死于四十年前的北疆。”
      “角位,沧浪水云轩上任轩主,十五年前云游失踪。”
      “羽位……”饕餮客顿了顿,“虚镜幽谷上任谷主,公孙无我,六十年前大阵崩散时便重伤,不久后坐化。”

      无一善终。

      这大阵主持者的身份,仿佛带着诅咒。

      “所以,”林清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砚让你来汴京,不是寻答案,是让你……继承他的位置,完成他未尽之事,甚至……直面当年他未能面对的敌人。”

      她的目光与沈清徵相遇,那里面的痛惜与担忧,此刻再无掩饰。

      沈清徵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父亲留给他的,不仅是一块玉、一张琴,更是一个沉重到可能压垮他的使命,和一群隐藏在时光迷雾中的可怕敌人。

      “敌人是谁?”他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饕餮客摇头:“不知。可能是当年导致大阵崩散的元凶,也可能是后来觊觎灵玉力量的野心家,甚至……”他看了一眼程指挥使,“可能是朝堂内部,某些认为‘五音镇煞’是前朝旧制、应当彻底废弃的激进派系。”

      程指挥使脸色微变,但没有反驳。

      “如今五玉动向异常,寻仙会蠢蠢欲动,汴京暗流汹涌。”饕餮客总结道,“沈公子,你已身在局中。今日邀你至此,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告知——从今往后,你的路,将比今日辩音会凶险十倍。”

      他站起身,青铜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今夜之事,出此厅后,不可对外人言。诸位,各自依约行事。散了吧。”

      圆桌中央的光影地图熄灭。

      程指挥使率先起身,对饕餮客微微拱手,又深深看了沈清徵一眼,大步离去。两名站在阴影中的随从迅速跟上。

      慧明大师对沈清徵合十一礼:“沈施主,三日后,老衲会遣弟子前往太学,为你施加‘不动明王印’。期间若有不适,可随时来大相国寺寻老衲。”说罢,也飘然离去。

      林清音走到沈清徵面前,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回去后好生调息。明日……来我‘清音阁’一趟。”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很快,幽寰厅内只剩下沈清徵和饕餮客,以及阴影中未曾离去的袁墨卿。

      “沈公子,”饕餮客的声音柔和了些许,“今日诸多冲击,你可还撑得住?”

      沈清徵苦笑:“撑不住也得撑。”

      “很好。”饕餮客点头,“记住,林清音可信,但莫要追问她与你父亲的过往,那是她的伤疤。慧明大师慈悲为怀,但佛门亦有佛门的考量。至于隐麟卫程昱……此人功利心重,可用不可信。”

      他顿了顿:“而我……你可以将我视为一个与你父亲有旧、且不愿看到当年悲剧重演的人。我会在暗中为你提供一些信息和便利,但许多事,仍需你自己去面对、去抉择。”

      “先生……”沈清徵犹豫了一下,“您究竟是谁?”

      饕餮客轻笑一声,笑声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现在,你先回去吧。原路返回即可。”

      沈清徵知道问不出更多,躬身一礼,转身走向来时的台阶。

      在他踏上台阶时,饕餮客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小心那个叫‘叶知秋’的同窗。他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清徵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向上走去。

      叶知秋?那个活泼热情、甚至有些胆小的同斋学子?他……有问题?

      信息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思绪。父亲的真实身份、五玉的阴谋、各方势力的博弈、还有身边人的可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薄冰之上。

      当他沿着发光台阶回到斋舍墙壁后,暗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踏入房间后无声闭合。

      房间依旧,窗外月色依旧。

      但沈清徵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单纯来汴京寻答案的永州书生。他是一枚被投入巨大棋局的棋子,一枚承载着过往血仇与未来危机的、名为“徵音灵玉”的棋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凉风涌入,带着汴京特有的、混杂着人间烟火与权力腐朽的气息。

      远处,汴河的方向,一点红光隐约闪烁,正是方才地图上标记的仓库位置之一。

      夜色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凝视着太学,凝视着这间小小的斋舍,凝视着他。

      而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离开了太学附近的高楼屋顶。那人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片碎片,低声笑道:

      “都入场了……好戏,该开场了。”

      翌日清晨,沈清徵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沈兄!沈兄!出事了!”叶知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沈清徵立刻起身,打开房门。叶知秋脸色发白,手里抓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怎么了?”

      “你看这个!”叶知秋将纸条塞给他,“早上我开门,这纸条就插在我门缝上!”

      沈清徵展开纸条,上面是潦草却有力的字迹:

      **“午时三刻,汴河码头‘丙七仓’,以灵玉换你父遗物。独往。否则,永世莫知‘音雷’真相。”**

      没有署名。

      但沈清徵瞬间想到了一个人——晏无痕!只有他,才会用这种直接的、带着威胁和诱惑的方式!

      “沈兄,这明显是陷阱!”叶知秋急道,“要不要告诉斋长?或者……告诉林博士?你昨天帮了大忙,她一定会管的!”

      沈清徵看着纸条,手指微微收紧。父亲遗物……音雷真相……这两个词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渴望与痛处。

      但他也想起了昨夜饕餮客的警告:小心叶知秋。

      此刻叶知秋的反应,焦急、关切,看起来毫无破绽。是他真的担心自己,还是……在演戏?甚至,这张纸条,会不会本身就是某种试探的一部分?

      “叶兄,”沈清徵压下心头疑云,面色平静地将纸条收起,“此事我自有计较。多谢你告知。”

      “沈兄!你可别犯傻!”叶知秋抓住他的胳膊,“那地方我知道,是码头废弃的旧仓区,鱼龙混杂,死个把人根本没人知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他的担忧情真意切。沈清徵几乎要动摇自己的怀疑。

      “放心,我不会乱来。”沈清徵拍了拍他的手,“你先去用早饭吧,我收拾一下。”

      叶知秋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那你……千万小心。有什么事,一定要喊人!”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清徵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去,还是不去?

      这明显是陷阱。但“父亲遗物”和“音雷真相”的诱惑太大。而且,对方既然能精准地将纸条送到叶知秋门上,显然对他的动向甚至人际关系都有了解。躲,未必躲得过。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想从灵玉,或者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走到床边,取出那三枚定魂针,又摸了摸怀中的灵玉。饕餮客给的雪魄梅晶糕还剩两块,他服下一块,温养心神。

      然后,他坐到琴前,手指拂过焦尾琴的琴弦。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等待。他主动将心神沉入灵玉,尝试去“听”。

      不是听外界的声音,而是听灵玉本身残留的、属于父亲的“痕迹”。

      内息缓缓注入,灵玉泛起温热的清光。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父亲在灯下擦拭玉片时凝重的侧脸,父亲望向北方天空时眼中深沉的忧虑,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前,回头看向年幼的他时,那欲言又止的、充满不舍与决绝的眼神……

      还有,一道模糊的、背对着他的身影,站在雷霆交织的夜空下,手指虚按,狂暴的音波化作雷霆劈下!父亲怀中抱着的琴应声炸裂,焦痕深烙……

      那就是“音雷”的施放者!

      沈清徵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涔涔。画面太模糊,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道背影挺拔孤峭,衣袍在雷光中猎猎作响。

      他喘着气,平息着激荡的心神。灵玉的光芒渐渐平复。

      虽然没能看清真凶,但这次主动探索,让他对灵玉的运用多了几分心得。同时,他也更加确定——父亲的死,绝非意外或寻常仇杀,背后牵扯的,是能够施展“音雷”绝学、并且可能与当年天音之变有关的庞大势力。

      午时。沈清徵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将灵玉贴身藏好,定魂针藏在袖中暗袋,焦尾琴太过显眼,只能留下。他悄悄避开巡查,从太学侧门溜了出去。

      汴河码头位于城东,船只如梭,人流如织,喧嚣鼎沸。丙字号仓库区在码头最西侧,靠近一片芦苇荡,位置偏僻,多是废弃或半废弃的旧仓。

      丙七仓是一栋砖木结构的二层库房,外墙斑驳,窗户破损,周围杂草丛生,寂静得与不远处的码头喧闹格格不入。

      沈清徵在芦苇荡边缘观察了片刻。仓库周围看似无人,但他隐隐感到几股晦涩的气息潜伏在暗处。不止一人。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绕到仓库背面。这里紧邻河水,有一个小小的破损码头,系着一条破旧的小船。

      就是这里了。

      沈清徵定了定神,正要走向仓库正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另一栋废弃仓房的屋顶,似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不是埋伏在丙七仓的人。是另一伙?监视者?还是……

      他无暇细想,迈步走向丙七仓那扇虚掩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吱呀——”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仓库内部空旷,光线从破窗射入,形成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正对门口,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椅。

      椅子上,放着一个黑布包裹。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沈清徵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仓库的每个角落。蛛网、杂物、堆积的废弃木箱……看似正常,但太安静了。

      “我来了。”他朗声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慢慢走向木椅,离包裹还有三步时停住。灵玉传来警示性的微热。

      他凝神细看,包裹不大,形状方正,像是……一本书?

      “想看吗?”一个温润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沈清徵猛地抬头!

      仓库二层的横梁上,晏无痕正悠闲地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支翠绿的玉笛,笑容和煦,仿佛昨日施展瘟音的魔头不是他。

      “想看令尊留下的《天音变考》残卷,就把灵玉放在椅子上。”晏无痕轻声道,“放心,我对玉本身没兴趣,只是需要它的一缕‘徵音本源’,做个小小的验证。”

      “验证什么?”沈清徵全身绷紧。

      “验证一下,”晏无痕跳下横梁,落地无声,一步步走近,“你这个被选中的‘聆听者’,到底有没有资格,参与接下来的……‘补天计划’。”

      补天计划?沈清徵心中一震。这个词,与“天缺”隐隐呼应。

      “什么计划?谁选中的我?”

      “问题太多了。”晏无痕在五步外停住,笑容不变,眼神却冰冷下来,“交出灵玉,或者,我自己来取。选一个。”

      几乎同时,仓库四周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浮现出四道身影,皆穿黑衣,面覆黑巾,手中持有形制奇特的短乐器——埙、尺八、甚至还有手鼓。他们站位玄奥,隐隐封死了沈清徵所有退路。

      “顺便一提,”晏无痕好整以暇地补充,“你那个叫叶知秋的同窗,现在应该在太学里,焦急地等着你回去吃午饭吧?他若是等不到……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呢?”

      他在用叶知秋的安危施压!

      沈清徵握紧袖中的定魂针,脑中急转。硬拼,绝无胜算。交出灵玉?且不说是否真如他所言只取一缕本源,父亲遗物近在眼前,他绝不甘心!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砰!!”

      仓库侧面的一扇破窗突然炸裂!一道黑影如鹰隼般扑入,直取晏无痕!

      与此同时,仓库外传来急促的哨音和呼喝声!

      “隐麟卫办事!里面的人束手就擒!”

      程指挥使的人?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晏无痕脸色微变,玉笛横在唇边,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那四名黑衣乐者同时奏响手中乐器,诡异的音波交织成网,罩向扑来的黑影和沈清徵!

      沈清徵早有准备,在音波及体的瞬间,一枚定魂针疾射而出,不是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自己胸口的灵玉!

      “叮!”

      细微的撞击声。定魂针刺入灵玉边缘一处天然凹点。霎时间,所有侵袭而来的音波,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威力大减!

      而扑向晏无痕的黑影——赫然是林清音!她手中玉箫化作点点寒星,直刺晏无痕周身要穴!

      “林大家,何必动怒?”晏无痕轻笑,身形如鬼魅般飘退,玉笛格挡,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今日只是打个招呼,来日方长。”

      他话音未落,那四名黑衣乐者突然改变音律,声音变得极其刺耳尖锐!仓库内堆积的废弃木箱纷纷炸裂,扬起漫天木屑粉尘,遮蔽了视线!

      “撤!”晏无痕低喝一声。

      黑影闪动,五道身影向不同方向的破窗疾掠而出!

      “追!”林清音冷叱,正要追击,却听到沈清徵一声闷哼。

      她回头一看,只见沈清徵面色潮红,胸口灵玉光芒乱闪,那枚定魂针正在剧烈震颤,仿佛压制不住什么。

      “他强行催动了灵玉本源!”林清音瞬间明白,再也顾不得追敌,飞身落到沈清徵身边,玉箫点向他几处大穴,清凉内息汹涌而入,助他稳定紊乱的气息。

      仓库外,打斗声、呼喝声迅速远去,隐麟卫似乎追着晏无痕等人去了。

      烟尘渐渐落下。

      沈清徵在林清音的帮助下,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拔下那枚几乎要弹出的定魂针,灵玉光芒才缓缓收敛。

      他看向那张木椅。

      黑布包裹,安然无恙。

      林清音也看到了包裹。她走过去,没有立刻拿起,而是以箫尖轻轻挑开黑布一角。

      里面确实是一本薄薄的、线装的旧书。封面是空白的,但纸张的质地和墨迹的颜色,沈清徵一眼就认出——那是父亲的手迹!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本书。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天音非劫,实为人祸。五玉非镇,实为锁钥。钥开何处?阵眼之下,汴梁之心。”

      阵眼之下,汴梁之心?

      沈清徵猛地抬头,与林清音惊疑不定的目光撞在一起。

      父亲留下的,不是答案。

      是一个更巨大、更危险的谜题!

      而仓库外,远处的码头喧嚣依旧,仿佛刚才的凶险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诡异音波气息,和手中这本沉重如山的遗书,提醒着沈清徵——

      风暴,已经降临。

      而他,正站在风暴眼的边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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