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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宫迷踪 ...

  •   遗书上的字迹,像烧红的铁烙印在沈清徵眼底。

      “阵眼之下,汴梁之心。”

      这八个字在他脑海中翻腾,与井底幻象中那面龟裂的巨碑、梦中父亲悲怆的“天缺地陷”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深不见底的谜网。

      林清音将那本薄薄的《天音变考》残卷仔细收好。她面色凝重如霜,指尖在箫身上无意识地摩挲,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此地不宜久留。”她扫视着满地狼藉的仓库,“隐麟卫很快会折返盘问。走。”
      “去哪?”沈清徵声音沙哑。

      林清音看向他:“清音阁。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清音阁并非沈清徵想象中的雅致书斋,而是太学西北角一座独立的三层木楼,掩映在一片萧疏的竹林中。楼前悬着素白匾额,上书“清音”二字,笔力瘦劲,自带孤峭之气。

      阁内陈设简朴到近乎冷清。一楼是琴室,只一张琴案、几把蒲团;二楼是书房,四壁书柜顶天立地,却大多是乐谱典籍;三楼是寝居,门扉紧闭。

      林清音引沈清徵到二楼,关上房门。她走到西墙书柜前,在某处机关轻按三下,书柜悄无声息滑开,露出后面一间密室。
      密室里,烛火摇曳。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汴京城地图,与昨夜幽寰厅所见光影图有七分相似,却更为详尽,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朱砂红点、墨笔批注,还有几处用金粉勾勒的、形似音律符文的印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图中央——皇宫的位置,被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层层叠叠的复杂阵图,中心处赫然写着一个古篆:“镇”。

      “这就是‘五音镇煞大阵’在汴京地脉上的投影。”林清音指着阵图,声音在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六十年前大阵崩散,但地脉节点与阵眼位置不会轻易改变。”

      沈清徵走近细看。阵图以皇宫为核心,向四方辐射出五条主脉,分别对应宫、商、角、徵、羽五音方位。徵位的主脉,正好穿过太学所在区域,延伸向永州方向——那正是他来的路。

      而皇宫下方的“镇”字中心,被朱笔重重圈起,旁注小字:

      “地宫入口,疑在‘延福宫’下。太祖乾德元年敕建,历代封闭。”

      “汴梁之心……”沈清徵喃喃道,“指的是皇宫地下的这座古代地宫?”

      “大概率是。”林清音点头,“太祖立国初期,曾大规模整修汴京地脉,据说延福宫便是为镇守某处关键节点而建。宫中典籍记载,其下确有密室,但从未开启,也严禁探查。”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徵:“你父亲留下的‘阵眼之下’,很可能就是指这处被皇家封禁的地宫核心。他认为,当年‘天音之变’的真相,乃至五音大阵真正的秘密,都藏在那里。”

      沈清徵心跳加速:“那我们需要进入地宫?”

      “难如登天。”林清音摇头,“延福宫是当今天子生母、已故刘太后当年的寝宫,如今虽空置,但仍是禁中重地,守卫森严。况且,若无皇命,擅闯禁宫是死罪。”

      她走到另一面墙前,那里挂着几幅画像。沈清徵目光落在其中一幅上——那是一个穿着青衫、面容温雅的书生,眉眼与父亲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年轻,眼中带着未褪的书卷气。

      画像下题字:“沈砚二十五岁 于梨园春试”

      “这是……”沈清徵喉头微哽。

      “他年轻时。”林清音的声音轻柔下来,指尖虚拂过画中人的轮廓,“那时他刚拜入钟子期先生门下不久,来汴京游学,参加梨园的春试雅集。一曲《松风》,惊艳四座。”

      她收回手,转身时眼中已恢复清明,但沈清徵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水光。

      “你父亲是个理想主义者。”林清音走回桌边,倒了杯冷茶,“他相信音律可以调和天地,可以抚平伤痛,可以……让人变得更好。所以他无法接受钟先生失踪的真相,无法接受当年大阵崩散被简单归结为‘意外’。”

      “您知道真相?”沈清徵急问。

      “我知道一部分。”林清音抿了口茶,“六十年前那夜,我虽年幼,但就在汴京。我记得那天晚上,天空像裂开的瓷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伴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不是乐声,更像是某种庞大存在痛苦的嘶鸣。”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那声音:“事后,朝廷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是‘天降异象,地动山摇’。五音大阵的五位主持,四死一失踪。但你父亲后来告诉我,他在钟先生遗留的手札里看到过一句话——”

      她睁开眼,一字一句:

      “非天灾,是人祸。阵眼之物,早被调换。”

      “调换?!”沈清徵如遭雷击,“阵眼之物是什么?被谁调换?”

      “不知。”林清音摇头,“钟先生的手札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几页被撕去了。你父亲穷尽半生追查,也只得到零星线索。他怀疑调换阵眼之物的,是当时能接触到大阵核心的极少数人之一,很可能……就在朝堂之内,甚至皇室之中。”
      朝堂之内?皇室之中?

      沈清徵想起昨夜幽寰厅里,隐麟卫程指挥使那闪烁的眼神,想起饕餮客提及“某些认为大阵是前朝旧制应废弃的激进派系”。
      难道父亲追查到的,是足以颠覆皇室权威的隐秘?

      “所以您才一直留在太学,”沈清徵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为了教书,是为了……守着太学地下的徵位地脉节点?也守着可能与父亲有关的线索?”

      林清音默认了。她看向窗外,竹林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我答应过他,若他遭遇不测,我会替他守着,直到……下一个持玉者出现。”她转回头,目光落在沈清徵脸上,“但我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你。”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情绪:痛惜、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宿命般的无奈。

      “地宫必须探查。”沈清徵坚定道,“父亲用性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断在这里。”

      “我知道。”林清音从袖中取出一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这是梨园的‘清音令’,持此令可在夜间通行部分非核心宫禁区域。但延福宫不在其列。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入禁宫,并且……需要有人引开守卫。”

      “谁?”

      林清音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饕餮客。”

      沈清徵一怔。昨夜那位神秘人确实能量非凡,但让他直接介入皇家禁地?

      “他能做到。”林清音肯定道,“而且,他比你想象的更想弄清楚地宫里的秘密。今夜子时,我会联系他。在此之前——”

      她目光锐利起来:“你要留意身边所有人,尤其是你那个同斋叶知秋。若他真有問題,此刻应已有所行动。”

      话音未落,阁楼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博士!林博士!”是叶知秋的声音,带着哭腔,“出事了!沈兄他……他可能被人掳走了!”

      沈清徵与林清音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寒意。

      来了。

      两人迅速下楼。林清音拉开阁门时,已恢复了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叶知秋正焦急地等在门外,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见到林清音便扑通跪下:“博士!学生……学生对不起您!晌午沈兄说出去走走,让我不必跟着,可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刚去他房间,发现窗户大开,桌上有打翻的砚台,还有……还有这个!”

      他举起手,掌心摊着一枚纽扣——深灰色,正是沈清徵今日所穿布衣上的。

      林清音接过纽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这确实是沈清徵衣服上的,但她记得清楚,沈清徵离开丙七仓时,这枚纽扣还在。
      是有人从他身上取下的?还是……他自己留下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纽扣收起,冷声道:“何时发现的?”
      “就、就在刚才!学生越想越怕,去他房间查看,就……”叶知秋语无伦次,“博士,要不要报官?或者告诉隐麟卫?”
      “你先回去。”林清音打断他,“此事我自有分寸。记住,不得对外声张。”

      叶知秋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林清音冰冷的目光,只得喏喏应了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林清音才转身看向从门后闪出的沈清徵。

      “你怎么看?”

      沈清徵看着叶知秋离去的方向,心中疑云翻腾。叶知秋的表现太完美了——焦急、自责、第一时间来报信,甚至拿出了“证据”。可正是这种完美,透着一股刻意。

      “他在试探。”沈清徵缓缓道,“试探您是否知情,试探我是否真的‘失踪’。若我此刻现身,他便会知道您我有所防备;若我不现身,他便能坐实我‘被掳走’的事实,从而……”

      “从而有理由调动更多人‘搜寻’,甚至将隐麟卫的注意力完全引到你身上。”林清音接过话,“同时,他也可以借‘寻找同窗’之名,在太学乃至汴京城内自由活动,去做某些他真正要做的事。”

      她眼中寒光一闪:“将计就计。你暂时不能回斋舍了,就留在我这里。我去‘安排寻人’,顺便看看,这位叶知秋同学,究竟想做什么。”

      “博士,”沈清徵犹豫了一下,“您也要小心。”

      林清音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她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管好你自己。”她丢下这句话,转身步入渐沉的暮色。

      沈清徵被安顿在清音阁三楼一间素净的客房里。窗外正对竹林,视野极佳,能看到大半个太学。

      他静坐调息,却始终无法宁神。怀中的灵玉传来持续的低鸣,仿佛感应到了某种临近的、混乱的能量场。他尝试将心神沉入,眼前再次闪过破碎画面:

      ——父亲在昏暗的灯光下,用特制的药水涂抹《天音变考》的书页,某些隐藏的字迹渐渐浮现……

      ——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高台上,脚下是复杂的阵图线条,手中托着一件散发微光的器物……

      ——火焰,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着书卷、乐器,还有……人?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沈清徵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湿后背。

      那些隐藏的字迹是什么?那个背影是谁?那场大火……是销毁证据,还是灭口?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幕已完全降临,太学各处亮起灯火。隐约能看到一队队隐麟卫举着火把,在学舍间穿梭——林清音果然“安排”起来了。

      就在他准备关窗时,目光忽然定住。

      竹林边缘,靠近围墙的阴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移动——是叶知秋!

      他换了身深色衣服,借着树木和假山的掩护,正朝太学西南角的“文渊阁”方向摸去。那里是存放历年典籍、卷宗的地方,平日少有学子靠近。

      沈清徵心脏狂跳。文渊阁……那里会藏着什么与父亲、与大阵有关的线索吗?

      他看了眼房门。林清音嘱咐他不得离开,但眼下机会千载难逢。

      犹豫只在瞬间。沈清徵迅速换上一套林清音准备的深色劲装,将灵玉贴身藏好,定魂针扣在指间,推开后窗,如一只夜鸟般悄无声息地滑入竹林。

      他远远吊在叶知秋身后,保持着安全距离。灵玉赋予的敏锐感知让他能清晰捕捉到叶知秋的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衣料摩擦声。

      叶知秋显然对太学地形极为熟悉,避开所有明暗岗哨,很快来到文渊阁后墙。他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东侧一处排水暗渠旁,掀开沉重的铁栅栏,矮身钻了进去。

      沈清徵等了一会儿,确认无人注意,也如法炮制。

      暗渠内潮湿阴暗,弥漫着腐朽的纸浆和尘土味。爬行约十丈,前方出现向上的铁梯。顶端是一块活动木板,推开后,竟是文渊阁地下的一间储纸室!

      储纸室里堆满成捆的宣纸和废弃卷宗。叶知秋已不见踪影,但地上留下了一行新鲜的湿脚印,通向室内另一侧的小门。

      沈清徵屏息靠近小门。门虚掩着,门后是向上的楼梯,通往文渊阁一层。他听到极轻微的翻动声和……低语声?

      不止叶知秋一个人!

      他贴着门缝,运起内息,将听觉提升到极限。

      “……确定是这里?‘丙辰年,地脉异动录’?”一个陌生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不会错。”叶知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没了平日里的怯懦,透着冷静,“我花了三个月才摸清文渊阁的旧档分类。丙辰年,就是天音之变那年。所有相关记录都被销毁或封存,但总会有漏网之鱼。这份‘异动录’,是当时司天监一名低级录事私下记载的,后来此人莫名暴毙,手稿被其家人偷偷藏入文渊阁废纸堆,一直未被发现。”

      “快找!主子等着呢!”另一个声音催促,嗓音尖细。

      翻动声更急促了。沈清徵心跳如鼓。丙辰年地脉异动录……这很可能就是父亲苦苦追寻的、关于当年真相的直接记录!

      他必须看到那份手稿!

      就在这时,阁楼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搜!每一处都要搜到!沈学子可能被人挟持藏匿于此!”是隐麟卫的呼喝!

      储纸室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该死!怎么来得这么快?”沙哑男声低骂,“东西找到没?”

      “还差一点……有了!”叶知秋的声音带着兴奋,“就是这卷!我们走!”

      脚步声迅速向小门方向逼近!

      沈清徵暗叫不好,四下环顾,迅速闪身躲进一堆半人高的废弃卷宗后面,屏住呼吸。

      小门被推开,三道黑影鱼贯而出。除了叶知秋,还有两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其中一人手中紧紧抓着一卷发黄的旧纸册。

      三人毫不停留,径直冲向暗渠入口。

      就在叶知秋即将钻入暗渠的瞬间,他忽然回头,目光如电般扫过储纸室!

      沈清徵心头一紧,将身体缩得更低。

      叶知秋的视线在那堆废弃卷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冰冷的弧度,然后才低头钻入暗渠。

      他发现了?还是错觉?

      沈清徵来不及细想。隐麟卫的脚步声已到了文渊阁正门!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刚才叶知秋等人翻找的地方——那里散落着更多旧卷宗。也许还有其他线索?

      冒险的念头一闪而过。他冲过去,凭借灵玉对“旧物”与“书写痕迹”的微弱感应,迅速抓起几卷手感最“特别”的册子塞入怀中,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暗渠。

      当他从排水口钻出,重新呼吸到夜晚清冷的空气时,文渊阁内已亮起火光,隐麟卫的呼喝声清晰可闻。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暗中的阁楼,又看了看怀中几卷冰冷潮湿的旧册,毫不犹豫地转身,融入更深的夜色,向着清音阁的方向潜行。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文渊阁顶层的飞檐上,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晏无痕把玩着手中的翠玉笛,望着沈清徵消失的方向,轻笑自语:

      “小老鼠找到奶酪了……不错。继续挖吧,挖得越深,戏才越好看。”

      他身影一晃,如青烟般消散在夜风中。

      而此刻,皇宫深处,延福宫紧闭的朱红大门前,一个提着食盒的锦衣小太监,正对守门的老宦官笑眯眯地说:

      “公公,饕餮客先生新制的‘安神羹’,陛下尝了说好,特命送来给太后娘娘旧宫供奉。”

      老宦官验过令牌,缓缓推开沉重宫门。

      门缝里,透出地宫入口森冷的黑暗。

      沈清徵回到清音阁时,林清音已经在了。

      她站在二楼的密室中,背对着门,正凝视着墙上那幅汴京阵图。听到动静,她头也不回:“东西带回来了?”

      沈清徵一怔,随即明白她已知晓自己的行动。他取出怀中那几卷湿漉漉的旧册,放在桌上。

      林清音转身,目光扫过册子封面——《丙辰年司天监值夜杂记》、《汴京地脉水文注(残)》、《异闻录抄本》。都不是正经典籍,更像是下级官吏或民间好事者的私人记录。

      “文渊阁底层堆着无数这样的废纸,大多是历代清理库房时淘汰的、被认为无价值的零散记录。”林清音随手翻开一册,“你能从中找到线索,要么是运气极好,要么……”

      “要么是灵玉的指引。”沈清徵接口。他确实在翻找时,隐隐感到怀中灵玉对某些册子有微弱的“共鸣”。

      林清音不置可否,快速浏览着册中内容。她的阅读速度极快,指尖在发黄的纸页上划过,眉头越皱越紧。

      沈清徵也拿起那卷《丙辰年司天监值夜杂记》。这是用一种很劣质的墨水书写的,字迹潦草,许多地方已晕染模糊。记录的是一位名叫“周桐”的司天监低阶录事,在天音之变前后几个月的夜间值班见闻。

      大部分内容枯燥乏味:星象观测、云气变化、钟鼓报时……直到翻到丙辰年七月初三那一夜:

      “夜子时三刻,东南巽位忽现赤光,如血染天。监正急召众官登台,见光中似有物蠕动,若巨蟒翻身。少顷,地动,城中多处井水沸腾,有黑气上冲。监正色变,曰:‘地煞逆冲,大阵不稳。’急命敲响‘警世钟’,然钟声……(此处字迹被污损)……诡异,闻者皆心神恍惚。后红光骤敛,地动息。然自此后,夜夜闻地底有呜咽声,如万鬼同哭。”

      沈清徵看得心惊肉跳。这与井底地煞的呜咽何其相似!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的记录越来越简短,字迹也越发凌乱,透着一股压抑的恐惧:

      “七月初十,监正密会紫袍客于‘观星台’,彻夜未归。”

      “七月十五,中元夜,宫中忽传旨,命司天监封闭所有地脉观测记录,违者斩。”

      “七月廿三,同僚李录事暴毙于家中,口鼻塞满黑泥,状若……井中溺毙者。然其家并无井。”

      “八月初一,余窃闻监正与紫袍客语,片段入耳:‘……阵眼之物必须换……此为天下计……些许牺牲,值得……’”

      阵眼之物必须换!

      沈清徵呼吸骤停!这与父亲从钟子期手札中看到的线索对上了!当年大阵崩散,果然是因为阵眼之物被人调换!

      他急急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丙辰年八月十五中秋夜的记录,只有一行字,墨迹深黑,力透纸背,仿佛用尽全部力气写下:

      “今夜月圆,紫袍客又至。余藏于暗处,见其面目……竟是……(此处被大团墨渍污损,依稀可见一个‘王’字偏旁)……吾命休矣。若后来者见此,切记:阵眼真物,藏于‘画中水,井中天’。周桐绝笔。”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周桐,这位冒着生命危险留下真相的低阶录事,想必就在写下这行字后不久,便“暴毙”了。

      “画中水,井中天……”沈清徵喃喃重复这六个字。这是什么意思?谜语?还是藏匿地点的暗示?

      “看来你也看到了。”林清音的声音传来。她已放下手中的册子,面色凝重,“周桐的记录,印证了你父亲的部分猜测。当年确有人调换阵眼之物,导致大阵崩散。而这个人……”

      她指向那个被污损的“王”字偏旁:“在当时的汴京,姓中带‘王’字偏旁,且能令司天监正听命、自由出入宫禁的‘紫袍客’,身份呼之欲出。”

      沈清徵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皇室宗亲?甚至……可能是当时的……”

      “慎言。”林清音打断他,“未有确凿证据前,不可妄断。但此人权势滔天,且此事牵扯太祖年间隐秘,若处理不当,恐引发朝野动荡。”

      她走到墙边,手指点在阵图中“延福宫”的位置:“所以,地宫必须进。只有找到被调换前的‘阵眼真物’,或者当年调换的证据,才能揭开全部真相,也才能判断,如今试图重聚五玉的势力,究竟是想弥补过错,还是……想完成当年未竟之事?”

      当年未竟之事?沈清徵心头一寒。如果当年调换阵眼导致天音之变是一场有预谋的“人祸”,那肇事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毁灭?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企图?

      “那‘画中水,井中天’……”他问。

      “我或许知道。”林清音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你父亲曾提过,钟子期先生晚年痴迷于一种‘镜像藏秘’之法,喜欢将重要物品藏在意想不到的‘对称’或‘倒影’之处。‘画中水’,可能是指画作中的水域景象;‘井中天’,则可能是水井倒映的天空。但具体指哪幅画、哪口井……”

      她摇头:“需要更多线索。”

      就在这时,阁楼外传来极轻的、有节奏的鸟鸣声——三长两短。

      林清音神色微动:“他来了。”

      “饕餮客?”

      “嗯。”林清音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也以类似的鸟鸣回应。片刻后,一道黑影如落叶般飘入阁中,正是昨夜那位青铜面具覆面的饕餮客。

      他依旧穿着深紫锦袍,但今日的气息似乎比昨夜更内敛,面具后的目光落在沈清徵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林博士,沈公子。”他声音平稳,“事情我已大致知晓。地宫入口确在延福宫‘慈宁殿’佛堂下的暗格中,机关需以特定音律频率激发。守卫方面,我可安排‘意外’引开今夜戍卫延福宫的班次,但时间只有半个时辰。子时正进入,丑时前必须离开。”

      “半个时辰……”林清音沉吟,“够了。但进入地宫后,可能会遇到什么,你我皆无法预料。”

      “所以需要准备周全。”饕餮客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的锦囊,分别递给二人,“锦囊内是‘闭气丸’与‘破瘴散’。地宫封闭六十年,其中空气恐有异变,或有瘴气、毒虫。此外……”

      他又取出三枚寸许长的金针,针尾缀着细小的金色铃铛:“这是‘警音针’,遇险或迷失时,以内力激荡金铃,可发出特殊频率的音波,我会在外接应。但记住,非万不得已,莫要使用,以免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安排周密,显然早有准备。

      沈清徵接过锦囊和金针,忍不住问:“先生为何如此相助?”

      饕餮客沉默片刻,缓缓道:“六十年前那场灾变,我族中亦有长辈卷入,死伤惨重。查明真相,告慰亡魂,是我多年夙愿。此外……”

      他看向林清音:“我也曾受过沈砚先生恩惠。于公于私,此事我都无法置身事外。”

      这个理由,似乎说得通,但沈清徵总觉得,对方隐瞒了更重要的动机。

      “子时将近,准备出发吧。”林清音不再多问,从墙上取下一柄古朴的连鞘长剑,“地宫内或有机关、或有‘守宫之物’,需做好战斗准备。”

      沈清徵也检查了一下怀中的灵玉和定魂针。灵玉此刻异常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三人不再多言,吹熄烛火,悄无声息地离开清音阁,融入浓稠的夜色,向着皇城的方向潜行。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清音阁对面竹林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叶知秋。

      他脸上再无平日怯懦,眼神冰冷如蛇,手中把玩着那卷从文渊阁窃取的《丙辰年地脉异动录》。

      “画中水,井中天……”他低声咀嚼着这六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原来藏在那里。主子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他将册子收入怀中,转身,朝着与皇城相反的方向——汴河码头的那片仓库区——快步走去。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仿佛无数亡魂,在为他们即将踏入的深渊,奏响悲戚的前奏。

      而皇宫的轮廓,已在夜幕中显现。那巍峨的殿宇飞檐,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仿佛欲吞噬一切的阴影。

      地宫之门,即将开启。

      真相与危险,都在那片古老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着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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