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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杏林春雨 ...


  •   又行五日,马车终于驶入杭州地界。

      时值初春,江南的雨总是不期而至。车窗外,烟雨朦胧,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官道两侧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隐隐的花香,与汴京那种干燥端肃的气象截然不同。

      周伯将车赶得慢了些,指着远处雨雾中一片朦胧的建筑轮廓:“公子,前面就是栖杏坞了。”

      沈清徵抬眼望去。那是一片依着西子湖畔缓坡而建的庞大园林式建筑群,白墙黛瓦,亭台楼阁错落隐现于葱茏林木之间。最显眼的是园林中大片大片的杏树林,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如云如霞,在细雨中被洗得越发清丽,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清雅微苦的杏花香。

      “栖杏坞不设围墙,以杏林为界。”周伯低声介绍,“据说这些杏树都是历代坞中弟子亲手所植,每棵树下都埋着一味药材种子,与杏树共生。久而久之,整片林子都成了药圃,花香里都带着药性。”

      马车在杏林外的石牌坊前停下。牌坊上书“杏林春暖”四个古朴大字,笔力遒劲,带着一种包容温润的气息。牌坊下并无守卫,只有两名穿着淡青色葛布衣衫、腰间悬着小小药囊的年轻弟子,正在檐下避雨,见有车来,便上前拱手询问。

      沈清徵下车,递上慧明大师的书信和太学公文。其中一名弟子接过细看,脸色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汴京来的沈公子,陆师叔早有吩咐。请随我来。”

      另一名弟子则对周伯道:“老丈可驾车从侧门入,后面有专门安置车马仆役的厢房。”

      安排周到,处处透着大派的从容气度。沈清徵将焦尾琴背好,随着引路弟子步入杏林。

      林中路径以青石板和卵石铺就,蜿蜒曲折。雨水打在杏花和树叶上,沙沙作响,更显幽静。空气中除了花香药气,还隐约飘荡着若有若无的乐声——不是丝竹管弦,更像是玉磬轻击、药铃摇晃,或是某种奇特的、带着韵律的捣药声,与雨声风声融为一体,和谐自然。

      “那是师兄师姐们在‘闻音堂’修习或制药。”引路弟子见沈清徵侧耳倾听,笑着解释,“我们栖杏坞以音律入医道,不同的病症、药材、甚至制药火候,都有对应的音律辅助。沈公子日后便知。”

      走了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杏林深处,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居中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匾额上书“回春堂”。楼前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游,池畔立着几座形态各异的假山石,石上青苔斑驳,被雨水洗得发亮。

      引路弟子将沈清徵引至回春堂一侧的“迎客轩”,奉上热茶:“请沈公子在此稍候,陆师叔正在为一位重症患者施针,片刻即来。”

      沈清徵道谢,端起茶杯。茶汤浅碧,香气清幽,入口微苦回甘,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竟让他连日赶路的疲惫舒缓了不少。是药茶。

      他静静打量着轩内陈设。简朴雅致,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与五行生克图,桌上摆着几卷翻开的医书,墨迹犹新。窗外雨打芭蕉,更添几分禅意。

      就在他以为要等上一阵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激烈的争吵声。

      “……师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师伯他们已经很不满了!”一个年轻男子焦急的声音。

      “不满?”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是因为我坏了‘栖杏坞不同贫贱’的规矩,还是因为我让那些‘贵人’们觉得,他们花重金求的医,和街边乞丐得的治,没什么两样?”

      “师姐!你这是强词夺理!坞中资源有限,优先救治重症和……和有贡献者,这是祖训!你擅自将‘九窍护心丹’给那个肺痨的码头力工,他付得起药钱吗?那丹方里有一味‘百年血参’,是赵知府府上送来求医的诊金!”

      “所以呢?赵知府的母亲是风寒入体,调理半月即可,用不上血参。那力工肺脉已损,若无此丹吊命,活不过三日。药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用来论价钱的!”女声越发冰冷,“陆明,你若也觉得我错了,自可去师伯那里告发。但今日这诊,我看定了!”

      脚步声逼近迎客轩。门帘猛地被掀开!

      一名女子大步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穿月白色绣青竹纹的窄袖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比甲,身形高挑纤瘦。长发简单挽成髻,斜插一根青玉药杵形状的木簪,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的面容清丽绝俗,但此刻眉峰紧蹙,一双杏眼因怒气而格外明亮锐利,唇紧抿着,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寒光闪闪的手术刀。

      她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箱角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紧随其后追进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与引路弟子相似的淡青衣衫,此刻满脸焦急无奈:“师姐!陆师叔让你去‘百草阁’见他!汴京来的客人也到了,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轩中的沈清徵。

      女子也看到了沈清徵。她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尤其在焦尾琴上略作停留,眼中的怒气未消,却多了几分审视的锐利。

      “你就是沈清徵?慧明大师信里提过的人?”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已收敛了些许锋芒。

      沈清徵起身行礼:“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是……”

      “陆槿曦。”女子报上名字,语气干脆,“陆九针是我三叔。他此刻脱不开身,让我先来见你。”她看了看沈清徵的气色,“一路劳顿,阴湿侵体,脾胃有滞。喝过‘祛湿茶’了?”

      “刚饮过。”

      “嗯。”陆槿曦点点头,竟直接走到沈清徵面前,伸出手,“手给我。”

      沈清徵一愣。

      “诊脉。”陆槿曦言简意赅,“三叔交代,你既来学医,身体便是根本。若有隐疾暗伤,须及早调理。”

      她态度自然,仿佛医者看病人天经地义,并无男女之防的顾忌。沈清徵想起林清音提过,栖杏坞中人性情各异,但于医道一途皆专注纯粹。他便依言伸出手腕。

      陆槿曦三指搭上他腕脉,指尖微凉。她垂眸静听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你受过内伤?且不止一处。”她抬眼,目光如电,“左肋下三寸,曾被阴寒刃气所伤,余毒未清。背部督脉有旧创,似是……音波震荡所致?还有,你心脉处,有一股极精纯却又不稳的‘外源之力’盘踞,与你自身气血时有冲突。”

      她每说一句,沈清徵心中便震动一分。她竟只凭诊脉,便将他在汴京地宫、染坊连番恶战留下的隐患,甚至灵玉的存在(虽未明说)都探出了大概!这份“闻音辨症”的功力,着实惊人!

      “陆姑娘医术精湛,所言不差。”沈清徵坦然承认。

      陆槿曦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纸笔,飞快写下一个方子:“阴寒毒可用‘阳和汤’徐徐化解,督脉旧创需配合特定音律疏导。至于那股‘外源之力’……”她顿了顿,深深看了沈清徵一眼,“我开个安神定魄的方子辅助,但根源如何调和,恐需三叔或你自己摸索。”

      她将方子递给旁边的少年陆明:“去药房抓三副,煎好送来。”

      陆明接过方子,欲言又止地看了陆槿曦一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去了。

      陆槿曦这才在沈清徵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火气。

      “让你见笑了。”她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了些,“坞里近日……有些分歧。不过与你无关。三叔既允你入门,你便安心住下。住处已安排好,在‘听竹苑’,清静,适合休养和初学。明日辰时,到‘闻音堂’找我,开始第一课。”

      她交代得干脆利落,起身欲走。

      “陆姑娘,”沈清徵忽然开口,“方才听那位师弟提及‘九窍护心丹’之事……姑娘以为,医者用药,当以何为先?”

      陆槿曦脚步一顿,回过身,直视沈清徵。她眼中那簇未曾熄灭的火苗,又亮了起来。

      “以何为先?”她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桀骜的弧度,“当然是以‘人命’为先。药再好,方再妙,若不能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便是死物。规矩、资财、身份……这些在生死面前,算什么东西?”

      她说完,不再停留,提起药箱,大步走出迎客轩,很快消失在蒙蒙雨帘中。

      沈清徵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句“以人命为先”。

      这位陆槿曦,与他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林清音清冷自持,背负过往;饕餮客神秘莫测,目的难明;晏无痕优雅疯狂,算计深沉。

      而陆槿曦,像一团冰包裹的火。外表清冷疏离,内里却是对生命最直接、最炽热、甚至有些“不顾一切”的执着。

      这样的人,在讲究传承、规矩、甚至难免沾染世俗利益的栖杏坞,会遭遇什么,似乎不难预料。

      沈清徵忽然有些明白,慧明大师和林清音,为何一定要送他来栖杏坞了。

      这里不仅有医术,更有关于“医道”最本质的冲突与思考。

      而窗外,杏花如雨,无声飘落。

      真正的江南第一课,还未开始,便已让他看到了鲜血的颜色——不是沙场的红,而是理想撞上现实时,那抹不甘又决绝的、心头的朱砂。

      二
      听竹苑果然清幽。

      那是栖杏坞边缘一处独立的小院,背靠一片茂密修竹,门前一条小溪潺潺流过,环境雅致,离主建筑群有些距离,确实适合静养。

      周伯已被安顿在附近的仆役房。沈清徵独自住进小院,屋内陈设依旧简朴,但床榻桌椅皆备,窗明几净,书桌上还备有笔墨纸砚和几卷基础的医书。

      他放下行李,推开后窗。竹林在雨中沙沙作响,空气清新沁人。胸口的灵玉似乎也很喜欢这里的环境,脉动平稳而柔和。

      傍晚时分,陆明送来了煎好的汤药,还有简单的饭菜。饭菜是药膳,口味清淡但搭配讲究,显然用了心思。

      “沈师兄,”陆明对这位汴京来的“关系户”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拘谨,“师姐开的方子,药房那边……有点微词,不过还是给了。您按时服用便是。另外,这是栖杏坞的《入门守则》和《百草图鉴初编》,师姐让您先看看,明日上课要用。”

      沈清徵接过书册,道了谢。陆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沈师兄,我师姐她……性子是直了些,但医术是极好的,心也善。您别介意她今日态度。坞里近来事情多,她心里不痛快。”

      “是因为瘟疫的事吗?”沈清徵问。

      陆明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您也听说了?其实……还不算大疫,只是钱塘县那边几个村子,近来怪病的人多了些,症状有些蹊跷。坞里派了几拨人去看,说法不一。师姐坚持要亲自去最严重的村子驻诊,但几位师伯觉得风险太大,且……且觉得那病或许不是寻常瘟疫,不让轻易介入。”

      “不是寻常瘟疫?”

      “嗯。”陆明点头,“有师兄回来说,病人除了发热咳血,有些还会出现……幻听,说听见奇怪的‘音乐’,还有的皮肤下会出现暗红色的、像音符一样的纹路,时隐时现。很邪门。”

      幻听?音符纹路?沈清徵心头猛地一跳!这描述……怎么有点像当年汴京“病音”事件的某些特征?但秦素问的“病音”主要影响神智和身体机能,似乎没有这种皮肤异象。

      “陆姑娘坚持要去?”

      “是。师姐说,越是邪门,越要弄清根源,否则蔓延开来不堪设想。但她要调用‘鉴毒坊’的一些稀有药材和仪器,几位师伯不允,说那些是坞中重器,不可轻动。为此吵了好几回了。”陆明叹了口气,“所以师姐今天火气才那么大……沈师兄,您早点休息,我走了。”

      送走陆明,沈清徵陷入沉思。

      江南瘟疫,症状诡异,可能涉及音律异变。栖杏坞内部对此有分歧,陆槿曦是激进调查派。而自己刚到,就有人雇佣“水鬼门”刺杀……

      这一切,会不会有联系?

      他取出那几卷从汴京带来的旧册,翻到《异闻录抄本》。其中有一则记载:

      “大中祥符间,苏杭一带忽现‘血纹疫’,患者身现赤纹,状若蝌蚪,闻幻乐而狂。有游方道人云,此乃‘地音失衡,秽气化形’所致,需以正音调和地脉,辅以清心之药,方可解。”

      大中祥符,那是几十年前的年号了。症状描述——“身现赤纹,状若蝌蚪,闻幻乐而狂”,与陆明所言何其相似!

      难道同样的疫情,曾在上个朝代出现过?为何没有大规模记载?是被人为掩盖了,还是……当时就找到了解法?

      他正思索间,窗外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雨声。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竹枝间快速穿行,又像是人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徵立刻警觉,吹熄灯烛,闪身到窗边阴影里,凝神感知。

      灵玉传来微弱的警示性悸动。

      竹林里,确实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他们在缓慢地、谨慎地向小院靠近!

      是“水鬼门”的余孽追到这里了?还是栖杏坞内部,某些不欢迎他的人?

      沈清徵屏住呼吸,手指扣住了定魂针。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住了。接着,是极低的交谈声,被雨声和竹叶声掩盖,听不真切。但其中一个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你确定是这儿?那小子真住这么偏?”一个粗嘎的男声。

      “错不了,我亲眼看见陆明那小子送药来的。”另一个声音尖细些,“妈的,这鬼天气,淋死老子了。赶紧弄完回去领赏。”

      “小心点,听说这小子有点邪门,瓜洲渡失手了。”

      “怕什么?这里可是栖杏坞,他敢大声嚷嚷?咱们手脚利索点,拿了东西就走,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拿东西?沈清徵心头一凛。他们的目标果然明确——是自己从汴京带来的某样东西!琴?文书?还是……龙睛佩?

      他悄悄将窗推开一条缝,借着微弱的夜色和雨光望去。

      墙外影影绰绰,有三个人影,都穿着深色劲装,蒙着面,身形精悍。他们正试图翻越并不高的院墙。

      不是“水鬼门”那种阴诡风格,倒更像是寻常的江湖盗匪,或者……某些人雇佣的本地打手。

      就在其中一人手已扒上墙头,正要翻入时——

      “哎呀!”

      一个清脆的、带着惊讶和痛呼的女声,突然从竹林深处传来!

      那三个黑衣人动作齐齐一僵!

      “谁?!”粗嘎男声低喝。

      “我……我采蘑菇迷路了……”女声带着哭腔,怯生生的,“几位大哥,能告诉我怎么出去吗?我……我怕黑……”

      声音越来越近。只见竹林小径上,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杏眼,双环髻,身上鹅黄色的衣衫被雨打湿了大半,沾着泥点和草叶,手里还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朵灰扑扑的蘑菇。正是瓜洲渡客栈里,那个与叶知秋容貌相似、请沈清徵吃馄饨的灵动少女!

      她此刻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无助,大眼睛里水汽氤氲,像只受惊的小鹿,可怜巴巴地看着那三个黑衣蒙面人。

      三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偏僻地方会突然冒出个少女,都是一愣。

      “小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尖细声音催促道,语气有些不耐烦。

      “可是……我找不到路……”少女往前走了几步,竹篮不小心磕在石头上,里面的蘑菇撒了一地。她“哎呀”一声,蹲下去捡,嘴里还嘟囔着:“完了完了,师父让我采的‘夜明菇’……淋了雨就不灵了……”

      她磨磨蹭蹭地捡着蘑菇,正好挡在了黑衣人和院墙之间。

      粗嘎汉子眼神一厉:“小丫头,别碍事!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少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蘑菇又掉了几朵。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大哥……你们是不是也想偷东西啊?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这就走……”

      她说着,慌慌张张地起身,脚下却一个趔趄,整个人向那粗嘎汉子怀里倒去!

      “小心!”旁边一人下意识伸手去扶。

      就在这一瞬间——

      少女手腕一翻,几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银丝从她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三个黑衣人的脚踝!同时,她另一只手从小竹篮底部摸出一个小纸包,指尖一弹,纸包在空中散开,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弥漫开来!

      三个黑衣人只觉脚下一紧,随即闻到异香,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四肢瞬间酸软无力!

      “你……!”粗嘎汉子惊怒交加,想拔刀,手却抬不起来。

      少女早已灵巧地退开几步,脸上的惊恐无助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狡黠又得意的笑容,还冲沈清徵窗户的方向眨了眨眼。

      “三位大哥,这‘千日醉’的香味好闻吗?”她拍拍手,从腰间锦囊里摸出三颗花生米大小的药丸,随手塞进三个瘫软下去的黑衣人嘴里,“这是解药……唔,大概能管两个时辰吧。乖乖睡一觉,醒来记得告诉雇你们的人,这院子里的蘑菇,有毒,不能乱采哦。”

      她做完这一切,才蹦蹦跳跳地跑到沈清徵窗下,仰起脸,小声道:“喂,里面的小沈哥哥,没事啦!坏人被我放倒啦!不过他们好像还有同伙在附近,你最好换个地方睡哦!”

      沈清徵推开窗户,看着地上三个昏迷不醒的黑衣人,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容灿烂、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少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是你……瓜洲渡那位姑娘?”

      “对呀对呀!”少女眼睛弯成月牙,双环髻上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小沈哥哥,我们又见面啦!我就说我们有缘嘛!”

      “……多谢姑娘相助。”沈清徵拱手,“不知姑娘为何会在此处?”

      “采蘑菇呀!”少女晃了晃空了一半的竹篮,理直气壮,“我师父说栖杏坞后山的‘夜明菇’最好,我就来啦!谁知道迷路了,又碰上坏人……咦?”

      她忽然抽了抽鼻子,像只小动物一样嗅了嗅,目光落在沈清徵屋里桌上还没收起的汤药碗上。

      “阳和汤?还加了‘静心莲’和‘血琥珀’粉末?”她眨眨眼,“小沈哥哥,你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哦。这方子倒是稳妥,但见效慢。我这儿有更好的——”

      她说着,又从锦囊里掏啊掏,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递过来:“喏,‘黑玉断续糕’,我新研制的!用了三十六味药材,以‘角音’手法烘焙,对内外伤都有奇效!比喝苦汤药舒服多啦!你尝尝?”

      沈清徵看着那块卖相实在不佳的“糕点”,又看看少女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女,行事跳脱,手段莫测,偏偏又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看似天真无害,实则……深不可测。

      她到底是谁?为何一再接近自己?真的只是巧合吗?

      夜雨渐沥。

      竹林里,三个黑衣人昏迷不醒。

      院墙上,杏眼少女笑靥如花,递来一块黑乎乎的“解药”。

      沈清徵忽然觉得,这烟雨江南的杏林春雨,只怕比汴京的刀光剑影,更加迷离难测。

      而他的栖杏坞学医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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