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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闻音初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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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雨歇。
栖杏坞被晨雾笼罩,杏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熹微天光,整座园林宛如仙境。沈清徵换上陆明送来的淡青色弟子常服,将焦尾琴留在听竹苑,只带了林清音所赠的“青筠”玉箫,依照昨日指示,前往位于回春堂东侧的“闻音堂”。
闻音堂是一座八角形的双层木楼,形制古朴。堂内无桌椅,只在地面铺设着数十个蒲团,正前方有一座矮台,台上设一琴案。此刻已有二十余名年轻弟子盘坐于蒲团上,皆闭目调息,堂内寂静,唯有檐角铜铃在晨风中偶尔发出清脆声响。
沈清徵寻了个角落的空蒲团坐下。他注意到,陆槿曦尚未到场,而昨日为他引路的弟子和陆明也在堂中。弟子们似乎都认识这位汴京来的“关系户”,目光不时扫来,带着好奇与审视。
辰时三刻,脚步声自堂外响起。
陆槿曦依旧穿着那身月白窄袖衣裙,长发以木簪固定,神色比昨日更显冷峻。她手中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乌木匣,径直走上矮台,将木匣置于琴案上。
“今日第一课,”她开口,声音清冷,没有废话,“‘闻音内视’。”
堂中弟子皆正襟危坐。
“我栖杏坞医道,根基在‘听’。”陆槿曦目光扫过众人,“听患者气息,听血脉流动,听脏腑共鸣,听病灶杂音。但最高境界,是听‘己身’——以特定音律为引,内视自身经脉气血运转,明察秋毫,方能为他人诊治理气。”
她打开乌木匣,里面是数十枚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玉片,每一枚都雕刻着繁复的纹路。
“此为‘五音玉简’,分属宫商角徵羽。每人上前领一枚,今日皆用‘宫音简’。”陆槿曦示意众人上前。
弟子们依序领取。轮到沈清徵时,陆槿曦递给他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简,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触便收回,低声道:“你体内有旧力盘踞,引宫音入体时需格外缓慢,若觉不适,立刻停止。”
沈清徵点头,退回蒲团。
“现在,将玉简贴于眉心。”陆槿曦自己也取了一枚,示范动作,“放松心神,将一缕内息注入玉简,跟随我诵念的‘宫调引诀’,尝试感应玉简中封存的‘宫音’频率,并将其引入自身任脉,缓缓下行。”
她闭上眼,开始以某种奇特的、带着古朴韵律的腔调诵念口诀。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稳厚重的质感,仿佛大地呼吸。
堂中弟子纷纷依言而行。很快,细微的、频率相近的低鸣声在堂内弥漫开来,那是宫音玉简被激发后的共鸣。许多弟子面露苦色,显然感应与引导并不容易。
沈清徵也将玉简贴上眉心,内息注入。玉简微温,一股沉稳平和的振动顺眉心渗入。他依诀引导,那振动如溪流,缓缓汇入任脉。
起初并无异常。宫音厚重,有滋养稳固之效,他感到连日奔波的一些疲惫似乎得到了舒缓。
但随着音流下行,触及胸口檀中穴附近时——
怀中的徵音灵玉,忽然不受控制地一震!
仿佛沉睡的君王被陌生音律惊扰,灵玉爆发出本能的抗拒!温热的徵音之力如潮水般涌出,瞬间与入侵的宫音撞在一起!
沈清徵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两股性质迥异的音波在他狭窄的经脉内疯狂冲撞、撕扯!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噗——!”
血雾在晨光中绽开,染红了身前青石板。
堂内宫音鸣响骤乱!数名弟子受到波及,闷哼着中断了修炼,惊骇地看向沈清徵。
“沈清徵!”陆槿曦脸色一变,身形如电掠至他面前,三指疾点他胸前数处大穴,试图稳住他暴走的内息。
但灵玉的反抗远超预计!徵音之力霸道无匹,不仅排斥宫音,更引动了潜伏在督脉旧伤处的、源自晏无痕瘟音和染坊激战的阴戾残劲!数股力量在他体内乱窜,如同数条失控的毒龙!
沈清徵面如金纸,浑身颤抖,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怀中的灵玉隔着衣物散发出灼目的清光!
“所有人后退!”陆槿曦厉喝,同时从袖中滑出三枚金针,毫不犹豫地刺入沈清徵头顶“百会”、胸口“膻中”、脐下“气海”三处生死大穴!
金针尾部震颤,发出尖锐的颤音。她在以栖杏坞秘传的“定魄针法”,强行梳理、镇压暴乱的气息!
但灵玉之力实在太强,且与沈清徵血脉相连,强行镇压无异于火上浇油。沈清徵身体剧震,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次的血中竟隐隐带着暗金色的光点——那是灵玉本源受创外溢的迹象!
“胡闹!”
一声苍老的怒喝自堂外传来!
一名身穿深紫色锦缎长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带着数名年长弟子快步走入。老者年约六旬,目光如电,不怒自威,正是栖杏坞现任掌事大长老之一——陆柏严,也是陆槿曦的师伯,坞内保守派的中坚。
“陆槿曦!你怎敢让一个来历不明、身怀异力且重伤未愈之人,直接修习‘闻音内视’?!”陆柏严怒视着陆槿曦,“你看不出他体内力量驳杂冲突吗?你这是要害死他,还是要毁了我闻音堂?!”
“师伯,我……”陆槿曦咬牙,手中金针未停。
“还不撤针!”陆柏严上前一步,袖袍一拂,一股柔韧却浑厚的气劲涌出,竟是要强行震开陆槿曦的金针!
“师伯不可!”陆槿曦急道,“此时撤针,他立时经脉尽碎!”
“那也比你胡乱施针,引动他体内异力彻底爆发,波及整个闻音堂强!”陆柏严毫不退让,气劲已至。
眼看两股力量就要在沈清徵身上冲突——
“都给老夫住手。”
一个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声音响起的瞬间,陆柏严那浑厚的气劲如冰雪消融,陆槿曦手中震颤的金针也骤然平静。一股温润浩瀚、如同春回大地般的气息笼罩了整个闻音堂,所有躁动的音波、紊乱的内息,都被无声无息地抚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堂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老者。
他穿着半旧的葛布长衫,脚踩草鞋,须发皆白,面容慈和,手里还拄着一根普普通通的青竹杖。看起来就像个乡间老农。
但陆柏严和所有年长弟子,见到此人,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参见坞主。”
栖杏坞当代坞主,“九针活阎罗”——陆九针!
陆九针缓步走入堂中。他的步伐很慢,竹杖点地发出“笃、笃”的轻响,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奇妙的韵律上,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他走到沈清徵面前,俯身看了看,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沈清徵眉心、胸口、手腕几处轻轻拂过。
“徵音灵玉认主,却未完全调和。旧伤如锁,新力如潮,两相冲撞,自然要出乱子。”陆九针声音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槿曦丫头用‘定魄针’没错,但针法太刚,与此子体内的‘徵音’灵动之性不合。柏严小子想以力压制,更是南辕北辙。”
他看向陆槿曦:“取‘柔羽针’来,要三寸长的。”
陆槿曦毫不迟疑,从药箱深处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枚细如发丝、通体银白、仿佛鸟羽般轻柔的银针。
陆九针接过银针,并不见他如何动作,三枚银针便已无声无息地刺入沈清徵的“神庭”、“璇玑”、“关元”三穴。针入极浅,几乎看不见。
随着银针刺入,沈清徵体内狂暴冲突的几股力量,仿佛被一双温柔无比的手轻轻梳理、拨开。徵音灵玉的灼热清光缓缓收敛,重新变得温润。翻腾的气血渐渐平复,剧痛消退。
陆九针又伸出食指,在沈清徵胸口灵玉位置虚按片刻,低声诵念了几句晦涩的音节。
沈清徵感到一股浩瀚如海、却又包容如土的温和力量,顺着陆九针的指尖流入灵玉。灵玉轻轻一颤,仿佛倦鸟归林,彻底安静下来,与他心脉的共鸣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柔和。
“可以了。”陆九针收回手,对陆槿曦道,“带他去‘温养池’,泡两个时辰。池水中加三钱‘血琥珀粉’,一两‘静心莲蕊’。”
“是,三叔。”陆槿曦恭敬应下,扶起虚脱但已无大碍的沈清徵。
陆九针这才转身,看向脸色不太好看的陆柏严。
“柏严,你担心闻音堂安危,并无错处。”陆九针缓缓道,“但医者之道,首重‘察’与‘辨’。此子体内异力虽强,却中正清和,并非邪祟。你只察其‘险’,未辨其‘质’,便贸然以力相压,非但救不了人,反会激化其变。”
陆柏严面色变幻,最终躬身:“坞主教训的是。是弟子鲁莽了。”
“无妨。”陆九针摆摆手,“都散了吧。今日之课暂歇,各自回去温习‘引气篇’。”
众弟子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去。陆柏严也带着人离开,只是临走前深深看了陆槿曦和沈清徵一眼,眼神复杂。
闻音堂内很快只剩下陆九针、陆槿曦和沈清徵三人。
“小子,”陆九针看向沈清徵,目光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慧明和尚的信我看了。你父亲沈砚,与我有旧。他让你来,是信得过我栖杏坞,也是想让你在这乱世中,多一份安身立命的本事。”
沈清徵想行礼,被陆九针以竹杖虚托住。
“你身上的伤,是‘音雷’所留,夹杂瘟音阴毒,还有佛门金刚之力的反震,乱七八糟。”陆九针摇摇头,“寻常法子治不好。需以我栖杏坞‘五音淬脉’之法,配合你自身的灵玉之力,徐徐图之。但此法凶险,过程中你若心神失守,或灵玉反噬,轻则废功,重则丧命。你,可想好了?”
沈清徵没有丝毫犹豫:“晚辈愿试。”
陆九针点点头:“好。待你身体稍复,便开始。不过在此之前……”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槿曦,钱塘县那边,有新消息了。”
陆槿曦脸色一紧:“三叔,可是疫情……”
“今晨飞鸽传书,杨家村又死了三人。”陆九针沉声道,“死状与之前相同,发热咳血,皮肤现赤纹。但这一次……负责收殓的弟子回报,三人断气之时,他隐约听到一声极其尖锐、仿佛琴弦崩断的‘破音’。那声音直接响在他心神里,之后他头痛了整整一个时辰。”
破音!沈清徵心头剧震!这与陆明昨夜所言完全吻合!
陆槿曦握紧了拳头:“三叔!必须立刻派人去!这绝不是普通瘟疫!我怀疑……”
“你怀疑是‘音疫’。”陆九针打断她,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但槿曦,你可知道,若真是‘音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疫病可能通过‘声音’传播!意味着常规的药石针砭效果有限!意味着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病源音律’,并研制出对应的‘克音之药’!”陆槿曦语速极快,眼中燃烧着火焰,“所以更不能耽搁!三叔,让我带‘鉴毒坊’的人去!我有七成把握!”
“七成?”陆九针摇头,“另外三成呢?若是你判断失误,若那‘破音’有更可怕的特性,若你们全军覆没,谁去收拾残局?谁去救更多的人?”
“可若不去试,疫病蔓延开来,死的人会更多!”陆槿曦毫不退让。
叔侄二人对视,空气凝重。
沈清徵忽然开口:“陆坞主,陆姑娘,晚辈可否一问——那‘破音’,是否只有身具音律修为之人才能听见?”
陆九针看向他:“据回报,当时在场的还有两名村民,他们并未听见异响。”
“那么,”沈清徵缓缓道,“这‘音疫’或许并非通过寻常声音传播,而是针对‘能听见特定频率’的人。这或许解释了为何疫情集中在某些村落——那里或许存在某种能激发‘病音’共鸣的源头,比如特殊的地脉、水源,或者……人为布置的‘音阵’。”
陆九针眼中精光一闪:“你懂得音阵?”
“略知一二。”沈清徵谦道,“晚辈只是觉得,若真是‘音疫’,其传播必有媒介与规律。盲目进入疫区风险太大,但若能从外围入手,先查明声源、地脉异常,或许能更安全地找到破解之法。”
陆槿曦若有所思。
陆九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言有理。槿曦,你可带三名人手,先去疫病外围几个村落调查地脉、水源,收集病患发病前的活动轨迹,暂不入核心疫区。‘鉴毒坊’的器械……可酌情调用一部分。”
这已是让步。陆槿曦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咬牙应下:“是!”
“至于你,”陆九针看向沈清徵,“先养伤。五日后,若你能初步掌握‘宫音内视’,我便准你随槿曦一同前往外围调查。你身怀灵玉,对音律敏感,或能察觉我等忽略的细节。”
沈清徵精神一振:“晚辈定当尽力!”
事情暂定,陆九针不再多言,拄着竹杖,慢慢踱出了闻音堂。
陆槿曦扶着沈清徵,也向堂外走去。经过门口时,沈清徵眼角余光瞥见,廊柱阴影里,一个鹅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是昨夜那个神秘少女?
他正想细看,陆槿曦已催促道:“快走,温养池的药效有时限。”
温养池位于栖杏坞后山一处天然温泉眼上,经多年改造,成了一座半露天、以青石砌成的方形池子。池水常年温热,呈淡碧色,散发着淡淡的硫磺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陆槿曦将沈清徵送到池边,交代了注意事项,留下一个小药瓶便匆匆离去——她显然急于去准备疫区调查之事。
池边已有两名药童等候,协助沈清徵除去外衣,只留贴身衣物,将陆九针吩咐的“血琥珀粉”和“静心莲蕊”撒入池中。药粉入水即化,池水颜色深了些许,药香更浓。
沈清徵踏入池中。温水包裹全身,药力顺着毛孔丝丝渗入,配合着陆九针那三枚“柔羽针”的效果,受损的经脉传来麻痒的愈合感,灵玉也安稳地吐纳着温养之气。
他靠在池边青石上,闭目调息,梳理着今日闻音堂的惊险与收获。
“小沈哥哥——!”
一个刻意压低的、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头顶的山岩上传来!
沈清徵猛地睁眼抬头!
只见池边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那个鹅黄衣衫的少女正趴在那里,双手托腮,杏眼弯弯地看着他,双环髻上的小铃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你……”沈清徵下意识想遮挡,但水面有药雾缭绕,倒也看不真切。
“放心啦,雾气这么重,我什么都看不见!”少女笑嘻嘻地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手腕一抖,纸包便精准地落向沈清徵怀中,“喏,接着!好东西!”
沈清徵接住,纸包温软,散发着一股清甜的冰糖混合茯苓的香气。
“这是‘冰糖茯苓膏’,我自己做的!”少女得意地说,“你刚才吐了血,伤了元气,光泡药池不够。这个补气最快,还不影响药性!快吃快吃!”
沈清徵看着手中这块晶莹剔透、宛如琥珀的膏体,又看看岩上那笑容灿烂、仿佛只是分享零食的少女,心中疑窦更深。
“姑娘,”他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屡次相助?又为何……能自由出入栖杏坞重地?”
“我呀?”少女歪了歪头,眼睛眨巴眨巴,“我叫咸苹果!”
沈清徵一愣。咸……苹果?这算什么名字?
“因为我最爱吃咸苹果呀!”少女理直气壮,“至于为什么帮你……唔,看你顺眼?而且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像……像下雨后的青草,又像烤得刚好的红薯,还像……”
她皱着鼻子使劲嗅了嗅,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像刚开封的陈年花雕酒!总之就是很好闻啦!帮你好玩的人,需要理由吗?”
这理由简直匪夷所思。沈清徵一时无语。
“哎呀,别纠结啦!”咸苹果摆摆手,“你快把膏吃了,好好养伤。我听说你过几天要跟陆姐姐去疫区?那里可危险啦,不过……”
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昨天在杨家村隔壁的王家集逛集市,发现一件怪事哦。”
沈清徵心中一动:“什么怪事?”
“王家集有个卖豆腐的老婆婆,她家的井水,打上来放在碗里,对着太阳看,水里会有一闪一闪的、像小蝌蚪一样的红影子!”咸苹果比划着,“我问老婆婆,她说这井水喝了会做噩梦,梦见有人唱歌,所以现在大家都不敢喝那口井的水了,改去更远的河边挑水。”
井水……红影子……噩梦……唱歌……
这描述,与“血纹疫”的“幻听”、“赤纹”特征隐隐对应!
“你还知道什么?”沈清徵急问。
“唔……我还听说,杨家村死人的那几天晚上,月亮是红色的哦。”咸苹果回忆着,“不是全红,是月亮旁边有一圈红晕,像被血染了似的。村里的狗那几天晚上叫得特别凶,好像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红月?狗吠?
沈清徵将这些碎片信息记在心里。这少女看似疯疯癫癫,但观察力与获取情报的能力,简直惊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有趣呀!”咸苹果理所当然地说,“而且我觉得,小沈哥哥你是真的想救人。跟坞里那些瞻前顾后的老头子不一样。帮想救人的人,总没错吧?”
她说着,忽然抽了抽鼻子:“哎呀,好像有人来了!我先走啦!膏记得吃哦!下次我给你带咸苹果吃!”
话音刚落,她就像只灵巧的山猫,翻身跃上更高处的岩石,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轻快的哼歌声。
沈清徵握着那包“冰糖茯苓膏”,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这个自称“咸苹果”的神秘少女,看似天真烂漫,行事跳脱,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提供意想不到的帮助与信息。她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将膏体送入口中。清甜冰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流,迅速补充着亏损的元气,与池中药力相辅相成,效果奇佳。
两个时辰后,沈清徵从温养池出来,只觉神清气爽,内息顺畅了许多,连旧伤的隐痛都减轻了不少。陆槿曦留下的药瓶中是三颗碧色丹丸,嘱咐他每晚服一颗,稳固根基。
他穿戴整齐,走出后山。夕阳西下,杏林被染成一片金红。
路过闻音堂时,他看见堂外告示栏上贴了一张新告示,不少弟子围着议论。凑近一看,是陆柏严以掌事长老名义发布的《关于钱塘县疫情调查的暂行规约》,条条框框,限制极多,核心思想是“谨慎、上报、不得擅动”。
而在告示角落,有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地添了一行小字:
“规矩救不了人命,怕死就别当大夫。”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有弟子试图擦掉,但那炭迹仿佛渗入了木板,怎么也擦不净。
沈清徵看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陆槿曦冷冽而倔强的眼神。
也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江南疫区,那弥漫在血色月光下的、无声的厮杀。
不仅仅是人与病的厮杀。
更是理想与规矩、仁心与算计、生命与代价之间,永无止境的战争。
他的学医之路,从这惊心动魄的第一课起,便已踏上了这条血色征途。
而征途的尽头,等待他的,将是晏无痕带来的、冰冷残酷的“两难抉择”。
暮色四合。
栖杏坞的灯火次第亮起。
沈清徵握紧了袖中的“青筠”玉箫,向着听竹苑走去。
背影在杏花雨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