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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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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篮球场和操场只用一面铁网隔开,在篮球场这边的场地上,靠近铁网的这一侧摆放了一排长条靠椅,此时江苑就坐在这个靠椅上。
他仰头喝了一口矿泉水,一条手臂搭在椅子的靠背上,下巴抵在小臂上懒懒地看着操场上跑步的白梨。
虽然晚上操场跑步的人不少,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见她气喘吁吁地慢跑着,脸上不禁挂起笑意。
身侧传来重量,他抬眼看去,见赵依晨坐到自己旁边,眼睛和他刚刚一样看着操场。
“你在看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江苑稍微坐起身,手臂依旧搭着,只是抬起了头,不再是先前那副懒散的样子。他看着白梨,目光不移,回道:“看星星呢。”
今晚月亮明朗,星星只有寥寥几颗,他但凡说看月亮都比说看星星好。
赵依晨看得出江苑此刻并不想和自己多聊。
他这人就是这样,愿意对你好的时候极尽温柔,毫无距离感,可当他不想应付你了,就会展现出淡漠疏离的态度,甚至连找理由找借口都是漫不经心的。
大家都是识趣的,见他这副模样都只会又聊一两句就自然离开,往常她也是如此,但今天她不想这样了。
她知道他在看谁,他在看白梨。
“今晚月亮更亮哦。”赵依晨笑着道。
江苑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没注意。”
此时接近十点,操场上的人在渐渐离去,篮球场上剩的人也不多了。江苑依旧坐着,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也没有想要和她继续聊的意思。
赵依晨抿了抿唇,定定地看着他,“江苑,我有话想对你说。”
冲动吗?或许吧,但她不想再等了,不,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她不敢再等了,白梨的突然出现令她有很强的危机感。
如果江苑谁也不喜欢,对谁都没有偏爱没有差别,她愿意一直默默地看着他,以朋友的身份待在他身边,这样她就很满足了,江苑也会因为朋友的关系愿意对自己好,自己也能一直享受到他的宠爱与温柔。
薄纱似的乌云忽地遮挡月亮,一片阴影落在江苑的脸上。可即便灯光昏暗,乌云遮挡,夜色沉沉,却依旧遮掩不住他俊美的容颜。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连,从光滑的额头到锋利的眉毛,从细长的睫毛到高挺的鼻梁,从薄薄的唇瓣到脖子上凸起的喉结,最后到他运动服中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
谁会不喜欢江苑呢?擅长运动,喜欢打篮球,身材欣长精瘦,相貌英俊,性格开朗大方,对女孩子也很温柔,即使他身后没有显赫的家世,只凭他自身的这些条件,也依旧会有一大群女生前仆后继。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许是太过痴迷,又或许是孤注一掷,她往前探去,在他的脸颊上极快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然后她看到他黑色的眼眸朝自己看来,乌云散开,月光重新照在他的脸上,眼中却依旧不见光亮。
“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江苑没说话,而是朝操场看去,赵依晨跟随他的目光看去。
原本灯光明亮的操场已经灭了一半的灯,人也稀疏了很多,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儿正捏着一张纸巾擦拭着脖子上的汗,从草坪上拿起书包缓步离去,最后消失在他们的视线。
江苑站起身,抄起椅子上的书包,俯瞰着赵依晨,淡声道:“找个地方聊聊?”
“好。”
江苑带着她往校外走去,出了校门,又沉默无言地逛了一段时间,才带着她来到一个停车场,上了一辆蓝色小轿车,赵依晨跟着坐上去。
“蒋叔,你出去逛会儿。”
蒋旭依言下车,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车内宽敞而寂静,赵依晨不由得心跳加快了几分。
沉默着坐了许久,江苑跷着二郎腿,一手支在车座一旁,撑着下巴,姿态放松而嚣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
这是赵依晨从未见过的模样,可这般模样,却偏偏更令她着迷,“可以吗?”
江苑语气随意地问道:“几分认真的?”
听到这话,赵依晨心中升起一点希望,他这是愿意考虑吗?
“我愿意全身心都给你。”
“这么认真啊。”江苑轻笑一声,语调揶揄,“全身心?”
赵依晨俏脸微红,细声道:“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江苑没回话,兴致缺缺地看向窗外的景色。
赵依晨脱下外套,解开里面上衣的纽扣,靠近江苑。顿了顿,她半跪在车座上,双手搭在江苑的肩上,低下头......
正在这时,一声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赵依晨停了动作,江苑拿出手机。看到上面的名字,赵依晨有些恨恨地咬紧了牙——白梨。
微信界面上,白梨道:“我到家了。”
江苑回复:“好,早点休息。”
甚至连聊天背景都是白梨的照片!
见江苑回消息后略有些缓和的神色,赵依晨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道:“不要理别人了好不好~”
说完,她垂下一条手臂,手指从江苑的运动衣下摆往里探去,却突然被他截住。
江苑捏着她的手腕,推开了她,声音冷漠,不带情绪:“不好意思啊,我不喜欢你,以后就别接触了。”
赵依晨有些委屈,“是因为白梨吗?”
江苑没说话,俯身过去打开她那一侧的车门。寒风猛地灌进车内,冰凉刺痛着她裸露的肌肤。
见她仍是不动作,江苑打了个电话,“蒋叔,回来吧。”
羞恼、气愤、委屈从赵依晨的脸上一划而过,她扣好上衣的纽扣,穿好外套,含泪离去。
蒋旭回来后,关好敞开的车门,上了驾驶座。见他回来,江苑道:“拿包湿巾给我。
蒋旭拿了湿巾,开好口子递给他。
江苑没有接过,从里面抽出几张,擦拭着赵依晨吻过的地方,擦了一张又一张,擦得白皙的皮肤上一片通红却仍旧没停下,直到湿巾用完,破开皮渗出血,蒋旭沉默不语地收回手,打算再拿一包。
“不用了,走吧。”
蒋旭开车离开了停车场。
校运会的第四天到来,一大清早,白梨就因为紧张得胃绞痛而早早醒来。
窗外天空一片灰蓝,天气渐凉,感到有些冷的白梨脱下短袖,在校服外套里穿了一件长袖。
梳洗完毕,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江苑昨晚给自己发了个“晚安”,但自己背了会儿课文就直接睡了,没看手机。
她打字:早安。
煮了碗面,又喝了一杯牛奶,白梨背着书包出门。
街上泛起薄雾,空气中带着湿气。早餐店的窗口已经排起长队,蒸腾的热气一片白雾朦胧。行人穿过马路,电动车疾驰而过,早班的公交车也开始运行。
过了红绿灯,白梨一路走着,路边梧桐已染上枯黄,灰黑的柏油路遍布点点落叶,行人匆忙而过,街道上是清晨仍未散去的安静,树叶翩翩而落,城市在慢慢苏醒。
推开教室的门,还没有人来,空荡的教室略微寒凉,寂静得落针可闻。
白梨来到座位,拉开椅子,呲啦一声响刺破这片宁静。她拿出听课的笔记本翻看起来,恢复寂静的教室时不时传出一两下翻页声。
眼睛看着,脑袋却忽然想起今早即将开始的比赛,胃部又传来绞痛感,她有些难受地趴在桌子上。
“这是怎么了?”
白梨抬头,看到坐在自己旁边的江苑。她感到有些意外,因为江苑很少来这么早。
她一脸苦相,“有点紧张。”
江苑看到她的一手捂着肚子,道:“紧张什么?”
他拨正白梨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平常也没少练,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就好了。”
白梨惊讶地道:“你怎么知道的?”
“每次打篮球都能看到你,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白梨苦着一张脸,“唔......还是紧张。”
“你等会儿。”
话落,江苑离开位置,等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瓶保温杯。他将保温杯递给白梨,“喏。”
白梨接过,他又补充道:“杯子是新的,放心喝。”
“谢谢。”
白梨以为是热水,打开杯子,却闻到一股奶香,定眼看去,杯中盛满了温热牛奶。白梨双手握紧保温杯,一点点喝着。
“谢谢你,很好喝。”
半杯牛奶下肚,胃绞痛缓解了很多,身子也暖暖的。
江苑撑着脑袋,偏头看她一口一口地喝着,见她盖好杯子,笑道:“好多了吧?”
“嗯,好像没那么紧张了。我还没喝完,可以等我喝完再还给你吗?我会洗干净的。”
江苑眯眼笑着,“好呀。”
看到她嘴上乳白的牛奶圈,江苑取出一张纸,给她擦了擦。
白梨愣了一下,然后也反应过来,诚恳地道:“谢谢。”
江苑咧嘴笑道:“不客气。”
“你怎么来这么早啊?”
江苑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我的事你少问。”
白梨吃痛,有点委屈地道:“好吧。”
教室里还没有人来,白梨握着保温杯,江苑坐在身旁陪着她。一抹暖阳透过玻璃照入,带来些许暖意。
是了,他总是这般,从来不主动说自己的事,别人问起也只是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她听说过关于他的很多事,却大多都只是诸如喜好,今天干了什么事,吃了什么东西,穿搭怎么样的小事。
他总是嬉皮笑脸的,没有人会从他身上感到疏离,但好像也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世界。他为什么要抽烟,为什么要晚上一个人呆在那种地方,为什么来这么早,她一概不知。
她看不懂江苑,但她却清楚地知道一点,他是个很好的人。
江苑侧身过去看她的笔记,白梨一瞥,连忙收了起来。
是她的物理笔记,她还没把那三个字擦掉呢!
“怎么还不让看?”
白梨语塞,撒谎道:“画了些难看的东西,不好意思给你看。”
江苑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支着脑袋道:“那我更想看了。”
说是更想看,却是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模样。白梨知道他就是想戏弄自己,并不是真的想看,道:“你要不要趴着睡一会儿?”
“行啊,你叫我。”
“嗯。”
得到回应,江苑将脸埋进手臂睡了起来。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偏棕色的柔软发丝染上缕缕金黄。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极具力量感。
光落在他露出手臂的小半张脸上,隐隐可见微小的绒毛,他双眼闭合,睫毛细长,根根分明。
似是被光照得有些不舒服,他转过头换了个睡姿。白梨出不去,拉不上窗帘,于是拿起一个本子,替他遮挡阳光。
他静静睡着,白梨甚至可以听到他浅浅的呼吸。
她一手举着本子,一手翻着笔记本,时间在这样的安宁中流逝,渐渐的,班里也来了一些人。
江苑睡得比较浅,被周围的声响吵醒,下意识地转过头面向窗户,压住传来声源的那一侧耳朵,但突如其来的刺目光感令他睁开了眼。
他看到女孩儿一边举着本子替自己遮挡阳光,一边认真地看着笔记。因为太过专注,因此没注意到光线已经发生偏移,漏进几缕照在了他的脸上。
他听到周围那些细碎的八卦话语,眼前的女孩儿自然也听得到,却还是坚持为自己遮挡阳光。
他嘴唇嗡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傻子。
坐起身,拉下她举着本子的手,他问:“怎么不叫醒我?”
白梨老实道:“还有点时间,你才睡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啊.....
笑了一下,江苑站起身挡住身后那些打探的目光,揉了揉她的头,“比赛加油。”
“好。”
江苑离开,白梨舒展了一下酸痛的手臂,又揉捏一下。虽然中途换过几次手,但举得久了还是很酸。
她注意到江苑一回到座位,就有一群人围住他,问他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白梨没能听清,却见众人听后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兴致勃勃。
接着看了会儿书,该下楼去了,白梨起身离开座位,朝后门看去,江苑那边已经没有人在了。
操场上嘈杂声一片,白梨按着比赛流程入场,此时她又紧张起来。跟着大部队走着,在起跑处站定,一声枪响令下,身边的人都冲了出去。
白梨也跑起来,但跑得较慢,跟在大部队的末尾。有些人一开始冲得很快,但后面就体力不支慢了下来;有些人则是前面较慢,后面一点一点加快了速度。
白梨属于第三种人,从始至终都是匀速跑着,虽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定。
故而在前头冲得快的体力不支倒下,或是放弃挣扎停下脚步,白梨却始终按照自己的节奏坚持在跑。
她慢慢跑着,但越到后面就越难坚持,不复一开始的紧张,后半程她心中也升起想要放弃的念头。
不算特别长的距离,跑起来却仿佛时间被拉长,她看了眼跑道周围观赛的人,目光缓慢移向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远处是高楼大厦,中间穿插着或枯黄或碧绿或红火的茂密树丛。
她忽然变得平静,有些不明白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要紧张,有人在意吗?有人期待吗?有人注意吗?
步伐越来越沉重,眼神开始变得空洞。
书中总会表达一种观点,人如沙砾,在芸芸众生中如同蚂蚁一般不起眼,是生是死对这世间都掀不起什么波澜,纵使一时之间被人关注,被人在意,当谈论的浪潮过去,也作云烟散,这是所谓的众生观。
可白梨只知道,纵使只是沙砾,也有自己独特的形状,会哭会笑,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有自己的所思所想。
生活里没有那么多小说般的人物,也不可能有人如上帝般俯瞰着现实生活,从而做到事事正确。
当看着书中写满的大道理,现实生活中写下这些话的人或许也在为生活的琐碎小事而发愁。
他们是众生,也是个人。
所以比起有人和她讲大道理,告诉她懂事点,告诉她不是只有你这么难受,她更希望对方在乎自己的感受,倾听自己诉说那些所谓的小事。
她只是单纯地希望,对方眼中心中有着自己的身影,而不是透过自己,去看所谓的世界。
可是啊,她的身边没有这种人......
无人在意她,正如无人在意一颗蒙了尘的沙砾。沙砾还浑身是刺,刺得别人不敢靠近,也刺得自己遍体鳞伤。
比赛开始得热烈,结束得却有些平淡。虽然一直跑在末尾,但好歹是跑完了,没有半途体力不支而摔倒,也没有跑到终点后昏厥。
她看到抵达终点后的参赛者们被他们的朋友围住,有人说着关心的话语,有人柔声地安慰着,有人拍着对方肩膀鼓励她再接再厉,有人惊喜地祝贺对方为她欢呼雀跃......
一个人走出比赛场地,终点处的人已经拥簇着离开,明明是晴朗的天气,她却忽然感到眼前变得有些昏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然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大脑渐渐恢复清明,眼前视线再次变得明亮,她闻到几不可察而又无比熟悉的淡淡烟草味。
“不错啊白梨,居然跑完了。”
明亮清朗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她听到接住自己的少年笑声清亮。
扶着他的手臂站直身,白梨抬头看向他,笑着道:“嗯,没白练。”
“头昏吗?”
“没事的,可能刚跑完。”
江苑递给她一杯水,道:“葡萄糖水,补补。”
白梨接过塑料水杯,捏得有些紧,水杯嘎的一声变了形。
她低下头,杯中清澈见底的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一圈一圈的白色水波纹。沉默许久,她低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啊?”
江苑弯腰捏了捏她刚跑完步而显得红润的脸颊,灿烂笑着,“等你啊,小白梨。”
白梨轻轻“嗯”了一声,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江苑拉着她回到他们班的补给区域。丁香看到她,给她腾了个位置。她眼神明亮,语中带笑,“白梨,快来休息休息,你刚跑完一千五呢。”
白梨有些讶异地道:“你看到了吗?”
“是呀,你好厉害呀,居然跑完了。”
白梨有些羞郝,毕竟自己只是跟着部队勉强跑完。突然她意识到什么,往周围看去,却不见江苑的身影。
“江苑呢?”
丁香不甚在意地道:“你坐下的时候他就走了,可能是朋友有比赛吧,他朋友挺多的。”
“这样啊。”
所以他等自己比赛,也只是因为把自己当朋友吗?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他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呢?原来自己不过是他众多朋友的其中之一吗?
脑海中众多想法和猜测闪过,最后白梨只是叹了口气。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