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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遇,谢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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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山道上的枯叶,扑在彦清怀的衣摆上,带着几分秋末的凉意。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底便铺展开一片错落有致的青瓦白墙,炊烟袅袅,缠绕着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时溪镇三个烫金大字,嵌在斑驳的石牌坊上,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总算到了。”时以溪松了松肩上的琴囊,琴中剑的剑柄硌着肩头,一路颠簸下来,竟隐隐有些发麻。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时怀,语气里少了几分先前的嘲讽,多了些许真切的放松,“兄长,回府吧。”
时怀颔首,握着断剑的手紧了紧。无意剑断了大半,剑鞘上的纹路都被黑雾腐蚀得模糊,他却始终没有丢弃。他抬眼扫过镇口的景象,目光沉静如深潭,落在彦清怀身上时,才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跟上,别乱跑。”
彦清怀哦了一声,脚步虚浮地跟在两人身后。方才那张旧榜的字迹,还在他脑海里盘旋,“天地不容之罪人”七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刀,一下下剐着他的心脏。他偷了清㱔玉佩,他毁了彦家满门,这些都是真的。可没人知道,那些所谓的血脉卑劣,那些藏在族谱深处的肮脏交易,那些用族人鲜血铺就的富贵路,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故意的,故意盗走玉佩,故意留下线索,故意让彦家的罪名昭告天下。
这样的罪,他认。
刚踏入镇口,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便传了过来。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缓步走来。那男子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流云纹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一头墨发用一支赤金嵌玉的发簪束起,簪头垂着几颗圆润的珍珠,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他生得眉目如画,唇线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生的矜贵,只是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尽是漫不经心的傲气。
“时怀兄,以溪贤弟,许久不见。”男子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熟稔,正是谢家家主谢许。
时怀停下脚步,脸上扯出一抹客套的笑意,疏离却不失礼数:“谢家主大驾光临,倒是让时某有些意外。”
时以溪也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谢家主今日怎会有空来我镇上闲逛?”
谢许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跟在后面的彦清怀身上。他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多问,只是慢悠悠道:“闲来无事,四处走走罢了。听闻时怀兄近日从外头带回了人,今日一见,倒是好奇得很。”
彦清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藏在两人身后。他能感觉到谢许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轻视,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时怀淡淡道:“不过是路上偶遇的闲人,谢家主不必挂怀。”
“闲人?”谢许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落在彦清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不由得嗤笑一声,“时怀兄的眼光,倒是越来越别致了。”
这话里的嘲讽,傻子都听得出来。时以溪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时怀用眼神制止了。
时怀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谢家主今日前来,怕不是只为了说这些闲话?”
谢许闻言,收敛了几分笑意,脸上露出几分公事公办的神色:“自然不是。此次前来,是想与时怀兄商议一下,关于两镇边界的药材生意。毕竟,谢家的药材,可是要经过时溪镇,才能运往莫府的。”
“此事改日再议。”时怀的语气淡了几分,显然不愿与他过多纠缠,“我刚回府,尚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谢许似是料到他会这般说,也不恼,只是轻笑一声:“也好。那我便静候时怀兄的消息。”他说着,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彦清怀,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道:“说起来,近日莫城中又在传彦家的旧事了。五年前彦清怀盗玉灭门,真是令人唏嘘。那般显赫的家族,竟落得那般下场,真是世事无常。”
彦清怀的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时以溪的脸色沉了沉,冷声道:“谢家主倒是消息灵通。”
“不过是听人闲谈罢了。”谢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发簪上的珍珠,语气轻飘飘的,“那彦清怀也算是个狠人,为了一己之私,竟能亲手毁了自己的家族。这般心性,倒是令人佩服。”
“佩服”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讥讽。
彦清怀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谢许。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自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他是狠人。他是罪人。
时怀察觉到彦清怀的异样,眉头蹙得更紧了。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彦清怀身前,沉声道:“谢家主若是说完了,便请回吧。”
谢许见时怀护着彦清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时怀,语气意味深长:“时怀兄,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谁知道你身边的人,会不会是第二个彦清怀呢?”
说罢,他便带着一行人,扬长而去。环佩叮当的声响,渐渐远去。
时溪镇的风,突然变得冷冽起来。
时以溪看着谢许的背影,啐了一口:“装模作样的东西。”
时怀没说话,只是回头看向彦清怀。只见彦清怀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隐忍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没事吧?”
彦清怀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罢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落在时怀耳中,却莫名的刺耳。
时怀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道:“走吧,先回府。”
彦清怀点了点头,跟在两人身后,一步步朝着时家府邸走去。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商铺热闹非凡,可他却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与自己格格不入。
他是彦清怀,是死了五年的罪人。
他躲在许星舟的躯壳里,苟延残喘。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